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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意识,如同沉溺于深寒冰海中的游鱼,挣扎着向上浮涌,企图冲破那厚重、粘滞的黑暗。
      首先回归的并非视觉,而是一种弥漫性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痛楚记忆,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以至于穆如夫人甫一恢复些许神智,那濒死的感觉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柄短剑如何决绝地刺入自己的胸膛,鲜血如何温热地濡湿了华贵的衣襟,以及身体里生命力飞速流逝时那种无法言喻的冰冷与空洞。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牺牲,都只为了一个渺茫的期望——用她的命,换她年幼的孩子一条生路,脱离穆如氏这艘看似辉煌实则危机四伏的巨舰。

      剧烈的痛苦仿佛还在四肢百骸中回荡,只是程度远不如当时那般撕心裂肺,更像是一场噩梦醒来后,残留在肌理间的沉重与酸涩。
      她艰难地掀开仿若千斤重的眼帘,视线模糊了好一阵子,才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织金绣云纹床幔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宁神静气的檀香,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清苦。
      这不是她惯常居住的正院寝室,陈设虽也精致,却透着一股临时安置的疏离感。

      “夫人!您醒了?”一个带着惊喜乃至有些惶恐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穆如夫人微微偏过头,看见一张圆润富态、写满了关切的脸庞,是府里一位资历颇深的仆妇,姓王,此刻正双手紧握在胸前,眼中闪烁着如释重负的光芒。

      “老天保佑,您可算是醒过来了!真是吓坏奴婢们了。”
      王妈妈连忙上前,动作轻柔地将一个软枕垫在她腰后,好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您昏睡了大半日,寒河小姐听闻消息,早已赶了过来,一直在外间守着,这会儿怕是等急了,奴婢这就去请小姐进来?”

      寒河小姐?谁?
      穆如夫人混沌的脑海中迅速搜寻着这个陌生的称谓。
      穆如氏这一代,她所知的只有自己的三个儿子:寒山、寒川、寒江。
      山川江河,何来“寒河”?

      不待她细想,轻微的脚步声已由远及近。
      珠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渐渐清晰。

      那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月白云纹的劲装,外罩一件水蓝色的薄纱比甲,墨黑的长发束成利落的单螺髻,仅簪着一支简单的青玉簪子。
      她步履轻快,眉眼间带着一股蓬勃的朝气,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的颜色是穆如家特有的、深邃如寒潭的墨黑。

      这双眼睛……穆如夫人怔住了。
      这双眼睛,简直与她丈夫穆如槊年轻时一模一样,只是少了那份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杀伐,多了几分灵动与慧黠。

      少女快步走到床榻边,毫不拘束地便歪坐了下来,自然而然地握住了穆如夫人放在锦被外略显冰凉的手。
      她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却奇异地给人一种安心的力量。

      “母亲觉得怎么样了?可好些了吗?”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山涧敲击冰棱,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亲昵与担忧,“都怪女儿不好,在演武场练功时没控制住力道,惊扰了母亲静养。”

      穆如夫人望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听着那一声自然而然的“母亲”,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深埋心底的名字不受控制地喃喃溢出:“穆如……寒河。”

      这是她的孩子?
      她最小的,本不存在的女儿?
      山川江河,原来这“河”字,是应在了这里?
      穆如家本代的四小姐,皇极经天派本代掌门人、大端国师苓鹤清唯一的女弟子——穆如寒河。一连串的身份信息在脑中滑过,如同碎片般拼凑起来,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反握住了女儿温暖的手,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混合着嗔怪与宠溺的语气响起:“还不是你,搞出那么大的响动!地动山摇的,我还以为是敌袭了呢。”

      穆如寒河闻言,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撒娇般地晃了晃母亲的手臂:“谁让穆如寒江要招我!明明就比我大个两岁,整天妹妹妹妹喊个没完!我都做姑姑了,他还没个休!一点当叔叔的自觉都没有。”
      她说着,故意鼓起腮帮子,做出气呼呼的模样,眼底却满是笑意。

      “你确实是妹妹呀,”一个沉稳而略带笑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寒山、寒川、寒江都是这样喊你,偏你不对大的两个有意见,单单揪着你三哥不放。”
      随着话音,一个身着藏青色常服、身形魁梧挺拔的中年男子迈步走了进来。
      他面容刚毅,剑眉星目,虽已年近五旬,鬓角染霜,但那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势却丝毫未减,正是穆如氏的家主,大端的靖国公——穆如槊。

      然而,此刻他脸上惯常的冷峻却融化了许多,目光落在穆如寒河身上时,更是透出一种穆如夫人从未在他看向三个儿子时见到过的柔软与慈和。

      “爹爹!”穆如寒河转过头,嘟起嘴,语气里的亲昵仿佛掺了蜜糖,毫无惧意地反驳,“大哥二哥他们从我十二岁上就是叫我名字了!你都多久没回过家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吧!净帮着三哥说话!”

      穆如槊被女儿这般“指控”,非但不恼,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他走到床榻边,先是仔细看了看妻子的脸色,温声问道:“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待穆如夫人轻轻摇头后,他才又将目光转向女儿,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带着纵容的口吻道:“好,是爹爹不了解情况,错怪我们寒河了。不过,你三哥性子跳脱,你多让着他些。”

      “我才不让呢!”穆如寒河扬起下巴,像个骄傲的小孔雀,但随即又体贴地说,“好啦,阿爹您陪着娘好好歇一歇,说说话。女儿还得去观星阁一趟,师父布置的功课还没完成呢。”
      说着,她利落地站起身,又俯身替穆如夫人掖了掖被角,这才像一只轻灵的燕子般,转身离去,留下满室的青春气息。

      穆如夫人怔怔地望着丈夫,他目送女儿离开的背影,那眼神中的温和久久未散。
      她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惑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从未见过穆如槊对寒山、寒川、甚至是自幼体弱更得偏疼的寒江,露出过如此毫不掩饰的慈爱表情。
      这个女儿,这个突然出现的“寒河”,似乎在这个铁血冷酷的家族里,拥有着独一无二的特殊地位。
      强烈的疲惫感再次袭来,她适时地显露出一丝困倦,闭上了眼睛,耳畔似乎还回响着女儿离去时那句轻快的“我去观星阁啦”。

      与此同时,靖国公府西侧的演武场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穆如寒江一个狼狈的懒驴打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二哥穆如寒川势大力沉的一记直拳,拳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他趁机一个鹞子翻身,跃出两三丈远,嘴里还不忘嚷嚷着歪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二哥,你下手也太狠了吧!”

      穆如寒川收住拳势,他比穆如寒江年长几岁,身材更为壮硕,面容刚毅,眉宇间已颇有乃父风范。
      此刻他瞪着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没好气地道:“谁叫你对着我女儿、你亲侄女,还管寒河叫妹妹?惹得小丫头片子不高兴,回来跟我闹腾!你这做叔叔的,有没有点长辈的样子?”

      穆如寒江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浑不在意地嬉笑道:“她本来就是妹妹嘛!从小到大叫惯了,一时半会儿哪改得过来?再说,寒河自己都不介意,就你事儿多!”

      “她长大了!人也有名字!你喊名字不行吗?”穆如寒川对这个弟弟的惫懒模样深感头痛,“再让我听见你瞎叫,见一次揍一次!”

      “我就不喊!略略略!”穆如寒江冲他做了个大大的鬼脸,趁着穆如寒川被气得一窒的功夫,身形如大鸟般向后飘去,几个起落便到了演武场的边缘,“走啦!去找笙哥儿玩去!别跟爹告状啊二哥!”

      “嘿!你个臭小子!饭都不吃了?!”穆如寒川看着他敏捷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笑意。
      这个三弟,虽是乾元之身,天赋异禀,可这跳脱不羁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成熟稳重起来?
      他转身走向膳厅,心里盘算着得跟大哥穆如寒山好好说说,得多拘着点寒江才行。

      皇城深处,一处清幽僻静的宫殿内,熏香袅袅。

      牧云笙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画案前,手持一支狼毫小笔,正在一幅铺开的宣纸上细细描绘。
      他穿着一件素雅的月白长衫,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侧脸线条优美柔和,肤色白皙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处投下淡淡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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