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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乡村爱情(真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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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特瑞对露菲莉娅这个学生非常严格。
严格到什么程度呢?
要知道,这种小地方的人可买不起钟表。这种可以随时确认时间的工具方便,却昂贵,而且乡村生活并不需要太精确的时间,平常村民们只要听着钟楼的钟声,就足以打理好生活起居的节奏了。
维特瑞当然也没有表,但为了确认露菲莉娅有没有迟到,他竟然不惜放弃自己珍贵的补觉时间,天天早晨去钟楼的下方蹲守。
钟楼下方放着一座日晷,石制的晷针垂直穿过圆盘中心,投下的影子随着太阳的移动指向不同的时间。
接近露菲莉娅该到达的时点,维特瑞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紧盯着那条影子。先不说后果,光是他的这个动作就充满了压迫感,让露菲莉娅一直不敢迟到。
但今天因为在敞田里的事,露菲莉娅出发时间比平常晚了很多。
于是她一路狂奔,紧赶慢赶,跑到胸口生疼,她都怀疑自己随时要倒下的时候,终于抵达了邻村的广场——维特瑞就蹲在广场的另一端,盯着日晷。
露菲莉娅提着的心总算落下,她使劲喊了一声维特瑞,放慢脚步气喘吁吁地走了过去。
结果就在她走到维特瑞身边的前一秒,晷针的影子超过了规定时间刻度一毫米。
维特瑞站起身。凌乱的头发和拉碴的胡子之后,如同反派角色般的狰狞笑容从他脸上闪出,他带着几乎忍不住的喜悦开口:“你迟到喽。”
“这也算吗!”
“怎么不算呢?”他贱兮兮地反问,将师傅的地位优势利用到了极致。
当时他虽然没说什么,但当今天的工作结束,收取报酬的时候,他狠狠地扣掉了露菲莉娅当天三成的工钱。
今天他们的工作只是给之前那头断了腿的山羊复查,算是非常轻松的工作,原本报酬就不高,被维特瑞抽成之后再扣掉三成,露菲莉娅奔忙一天竟然只拿到了两枚铜板。
“太过分了吧!而且今天从头到尾不都是我在干活吗?你就只是坐在一边偶尔指挥一两句。”
维特瑞挑了挑眉:“就是因为我知道怎么指挥你,所以我才是师傅。等你也知道了……”他思考了一会,“我就再多分你半成吧。”
“黑心!小气!守财奴!”
露菲莉娅气得火冒三丈,但如此贫弱的言语对维特瑞无法造成任何伤害,后者甚至还炫耀般地对她展示了一下本该属于她的那两枚铜币,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贴身的钱袋。
他将两枚铜币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又吹了吹灰,才叮咚两声将它们扔进钱袋,再重新将袋口的抽带系紧。
露菲莉娅不止一次看到他这套动作了。
奇怪的是,她却从未见过维特瑞从钱袋里拿钱。她每次的工钱都是直接从雇主的付款中分的,而维特瑞的那份也总是被小心地擦亮,放进钱袋后就再没出来。
看那个旧钱袋沉甸甸的样子,里面恐怕装了不少钱。
可维特瑞的兴趣却仿佛局限在把钱装进里面。攒钱,却从来不花,甚至不愿意改善一下自己的伙食。
他跟真没钱的露菲莉娅一样,饥一顿饱一顿地吃着最便宜的黑面包。日复一日穿着破衣烂衫,维持着那副邋里邋遢,好像总也睡不醒的样子。
就连装着他宝贵硬币的这个粗布旧钱袋,明明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了,他都不肯换。
“你存了那么多钱又不用,究竟要干什么啊?”露菲莉娅没能按耐住自己的好奇,问了出来。
维特瑞一顿,充满敷衍地回答:“什么都不干。”
不管怎么追问都只有这一个结果,露菲莉娅也只好放弃,粗暴地将他归类为纯粹的守财奴。想着得拼尽全力不让他找到克扣自己本就微薄的薪水的机会。
“不过至少钱袋可以换一下吧。”她对着上面马上就要断掉的抽绳吐槽,“不然你装了再多钱,钱袋坏了不都要掉出去?”
她以为维特瑞会照例用他自己的一套逻辑反驳,但他却意外平静地好好回答了:
“这个钱袋是别人借我的。”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总有一天要还回去。”
“……你也没有穷到连钱包都要借的地步吧。”
维特瑞被逗笑了:“以前就是穷到这个地步。”
露菲莉娅合理怀疑,他是在为花样频出地克扣她薪水找借口。不过今天维特瑞很好说话,她也没有非要跟他吵架的理由。还不如趁现在多请教些问题。
因为希望露菲莉娅尽快掌握配药的工作,每天工作结束,维特瑞也会带她去附近的森林里走上一圈。既可以采些用得上的草药,同时也能让露菲莉娅认识不少常见植物。
今天也有这个环节。
应该是昨天刚下过雨的缘故,森林里的泥土柔软潮湿,踩上去有些打滑。但草木也因为吸饱了水分,显得格外青翠。待在这里非常舒服。
“这个黑色的果子能吃吗?”
露菲莉娅看到一株不认识的植物,提问后,却半天没得到回答。
“维特瑞?”
她转头找人,发现维特瑞竟然靠在一棵树上打起了瞌睡。被她这么一叫才猛一点头,清醒过来。
“干嘛?又有什么不认识了?”声音都比之前低了两个度,看着很疲惫的样子。
“你怎么了?”
比起植物,露菲莉娅现在更担心维特瑞了。
虽然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总是昏昏欲睡的模样,但也只是昏昏欲睡,真瞌睡到连别人的话都听不见了还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你不会是生病了吧。”
昨天晚上下了雨,今天一早又起雾,但这个季节又在逐渐变暖,昼夜温差一大就很容易感冒。露菲莉娅自己都因为在河边洗衣服淋了些雨,回家后打了好几个喷嚏,喝了好几大杯热水才缓过来。
不过维特瑞为什么……他晚上也出门吗?
这个疑问在脑内一闪而过,还没成型,就因为露菲莉娅吓了一跳而烟消云散。
都不用伸手去试,光是走进维特瑞就能意识到他的异样。
在清凉的森林里,只有维特瑞周围的温度被带高了几分。刚刚还算正常的脸色现在已经通红,额头上还冒着虚汗,明显是发烧了。
“为什么生病了还出来干活啊!快点回去休息!”
“呵。”这时候他那副嫌麻烦的表情竟然又冒出来了,“我不干活,你给我赚钱吗?”
“就说了你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啊!”露菲莉娅简直不能理解这种思考方式,“身体出问题才是大事!”说着她就去拉维特瑞,想叫他赶紧回去休息。
但维特瑞磨磨蹭蹭地,竟然还笑起来了:“我早就想说了,你想事情就像个贵族小姐。对我们这种人来说,赚钱可比命重要得多……得多。”
大概是因为发烧,他连平常不会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露菲莉娅的手指陡然一松。
这句话无端让她感受到一种刺痛。她知道维特瑞应该没有别的意思,但在她听来依旧像极了某种指责。而且还是她不可辨驳的那种。
不过现在没时间深想。她愈发用力地拉起维特瑞的手臂,后者却在这时再次意识模糊了一下,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压了下来。
露菲莉娅匆忙使力试图撑住他,却还是没能抗住一个成年男性的力量,被坠着一起倒地,双双砸进了潮湿的草丛里。
“维特瑞?!”
“维特瑞?!”
露菲莉娅的声音和另一个人的声音重叠。
她抬起头,惊喜地看到玛丽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这里。
虽然玛丽又换上了那套层层叠叠的大裙子,看起来行动不会太方便,但对现在这个猫爪子都想借来用用的状况来说,多一个人都能帮上大忙。
“玛丽!太好了,你听我说,维特瑞——”
“我不听!”玛丽捂住耳朵大喊。
“……哎?”
露菲莉娅没反应过来,有些傻眼。
但玛丽明显已经在这短短几秒里脑补出了一个故事,看着露菲莉娅和维特瑞的表情纠结而痛心。
偏偏这时候维特瑞又恢复了意识,因为发烧四肢无力,只能勉强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目光茫然,语气虚浮:“玛丽?你怎么在这……”
听起来甚至有些像心虚。
这一瞬间,露菲莉娅脑内突然灵光一闪。
她在米兰达的骑士小说里见过一样的场景!
女主角原本和某家青年有过婚约,青年却被平民出身的少女所吸引,某天女主角去找未婚夫,却看到未婚夫和平民少女在花园里紧紧相拥。女主角大受打击,失意中邂逅了英俊的骑士,然后……不,后面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前面的那个场景……
和现在一模一样诶。
可没有半点恋爱情感的三个人,就算在这里硬凑出一副恋爱喜剧般的场景,也毫无意义……吧?
内心活动到了最后硬生生拐了个弯,变成了疑问句。露菲莉娅看着玛丽大受打击的表情,想到她每次来见维特瑞都会精心打扮,换上那套大裙子……
“难道说,玛丽喜欢维特瑞?”
她惊奇地找出了真相,却浑然不觉自己这样说出这种话,简直就像是示威。
玛丽发出一声抽噎,转身跑走了。
“玛丽,等等,别走!”
我一个人搬不动维特瑞——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玛丽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露菲莉娅欲哭无泪。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没意义的误会啊!
在她身后,维特瑞艰难地自己坐了起来:“看来被误会了个彻底啊。”
他自嘲地笑笑:“不过要是这样能早点让玛丽放弃也好。”
露菲莉娅扫了他一眼,觉得现在不是谈论这个话题的好时候。便只是站起身,哀悼了一下自己命途多舛的裙子。但当她再次试图扶起维特瑞时,却被他抬手拒绝了。
“不用管我,歇会我会自己回家。”他犹豫了一下,抬头直视露菲莉娅,“作为代替,能再麻烦你另一件事吗?”
他说玛丽从小就有个习惯,心情不好就会骑着马去飞奔几圈。
“但伯斯塔家有一匹马的状态不好,现在最好不要骑。”维特瑞看上去不是开玩笑,语带焦急,“依她那种跑法会出问题的,快去拦住她!”
露菲莉娅看着他已经苍白的脸色,再次确认:“你真的没问题吗?”
“只是感冒发烧,不会像从马上掉下来那样断手断脚的。”
……
“我知道了。”
露菲莉娅点了下头,朝着玛丽离开的方向追去。
维特瑞一直看着她的背影也消失在远处,才长长地出了口气,身体脱力地一歪,再次倒在了地上。
在最后残留的一丝意识之中,他模模糊糊地居然好像看见了一双黑色的眼睛,而明明是白天,在那深邃的瞳孔里,却好像倒映着星星。
果然……是烧迷糊了吧。
他这么想着,彻底昏睡了过去。
森林也随之安静下来。所以并没有人看见,在倒地昏迷的男人面前,站了一头就像人一样在叹气的小牛。
只是来找施术材料,却无意间目睹了全过程的艾迪:
这种误会到底是怎么搞出来的?
以及……
他斜眼瞥了一下倒在一旁的维特瑞。
这个男人,果然还是看着很不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