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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亩地找不着了 ...

  •   庄头就住在村子中央最大的房子里。在这个大家普遍都只有两间房的村子里,他的屋子竟然足足有四个房间。

      而他本人依旧是之前见到的那副样子,尖嘴猴腮,趾高气扬。让她们看看份地记录都像是施舍开恩一样,同时还不忘晃晃两根手指,提醒露菲莉娅:

      “别忘了,两个月内,两只母鸡。”

      “是,我知道的。”

      露菲莉娅向来擅长这样的虚伪对话,还能平心静气地带着笑容回答。

      但玛丽可受不了这个,在庄头转身找东西时,就对着他的背影大做鬼脸。一拿到记录本,就忙不迭地要离开。

      露菲莉娅也只好仓促道别跟上,却在迈过门槛时突然看见玛丽在对自己使眼色,但她还没反应过来,手臂就被玛丽猛地一拉,同时耳边响起了一声堪比礼炮的关门声。

      玛丽重重地踹上了门,拉着露菲莉娅转头就跑。

      身后传来庄头尖利的怒吼:“玛丽·伯斯塔!我的大门要是碰掉了一点漆!你就等着赔钱吧!”

      回应他的是玛丽放肆的大笑。

      ……

      两人一路跑回了公地里,玛丽就跟没事人一样,露菲莉娅却早已上气不接下气,还在乎着刚才的那个恶作剧:“这……哈……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玛丽对此不以为意,“村里就没人喜欢那个庄头。”

      “两个月内!两只母鸡!”她凸出下巴,夸张地模仿庄头的语气晃起手指,结果自己都被恶心得打了个寒颤,“呸呸呸,看他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领主呢。地租的钱又不是……好吧,恐怕还真有不少会落进他的口袋里。”

      说到这里,玛丽的笑容从脸上消失了。

      之前法格斯婶婶也说过类似的话。这让露菲莉娅觉得有些难以接受:“他真的会贪污地租?可他只是个庄头,怎么敢……难道领主就能这么放任他欺压村民吗?”

      “领主怎么会管我们的死活。只要交到他手里的钱没少,其他人扣下多少他又何必在意?更何况他都未必知道这件事。”

      “可是!可是难道就没有人去向领主告状吗?”

      露菲莉娅愤慨的反应简直让玛丽哑口无言。

      “你之前到底是活在什么地方啊?原始森林吗?”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解释:“就算我们这些人想去告状,也得先去大宅里面见领主。而在面见领主之前,又得先经过管家的通传。那么现在我来问你。”

      “庄头这些年贪的钱可不少,平常过得却还是抠抠搜搜,花出去的钱明显比贪下的少了不少,这是为什么?还有,你觉得庄头做得这么明显,却从来不担心掌管村内职务任免的管家换掉自己,又因为什么?”

      露菲莉娅理解了:“因为他和管家是一丘之貉?他用贪来的钱贿赂管家了!”

      “就是这样,村里的人也都看得出来。”玛丽点点头,“而且因为这个,村子里的人反而没那么想换掉庄头了,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和管家的关系,觉得某一天可以靠这个给自己或者孩子在领主那儿谋个差事。毕竟庄头的态度再明显不过了,给够钱,就好办事。”

      这是已经成型的规则,甚至让露菲莉娅一时都不知道从哪里指责。

      不过身处规则之中的玛丽明显也对此多有怨言,她又小声抱怨了两句,不过露菲莉娅只听清了前面的“要不是因为他,维特瑞也不会……”

      维特瑞?

      露菲莉娅从记忆里翻出了这个名字,应该是指给奶牛接生时,玛丽带来帮忙的那位有些冷淡的兽医先生。

      但当她好奇地追问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玛丽就只是低头不语,不愿再开口了。

      气氛突然变得沉郁起来。

      露菲莉娅没有追究别人难言之隐的爱好,但也不想让对话结束在这种气氛里,思来想去,决定只好由自己来做一些牺牲了。

      “咳咳。”

      她刻意地清清嗓子吸引玛丽的注意,然后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其实我本来不想说的,因为背后谈论一件失礼的事也有违淑女的高洁品性。但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你刚才捉弄庄头的行为,实在是……”

      在玛丽茫然的目光中,露菲莉娅刻意停顿了一会儿,突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太爽了!”

      几秒后,在最远的地块里劳作的村民,都听见了两个女孩笑成一团的愉快声音。

      ……

      不过几分钟后,两人就又笑不出来了。

      虽然拿到了份地记录档案,但两人还是没能找到露菲莉娅的那一亩地究竟在哪。

      玛丽一边对照着档案上的记录念叨着名字,一边跨过所属的那块份地:“这块地是苏尔顿家的,这块是我家的,这块是法格斯家的,康博家,苏尔顿家,啊又是法格斯家……”

      露菲莉娅都逐渐被绕晕了,急忙叫停了玛丽。

      “为什么一家人的地会被分成那么多的小块?”

      她走过去看了看那份档案,发现法格斯家实际上只有四十亩地,但它们被分成好几片小块,分布在整片公地的东头,西头和北头,横跨了上百亩地,中间却都是别人家的。

      其他人家的份地也是如此,甚至有人的一块地被切碎到了不到半亩。

      而且绝对有人粗心地忘记了几块这样的小地,露菲莉娅看到不远处就有一块,突兀地躺在被犁好的条田中间,杂草丛生。

      玛丽解释说,这是多年来村民们的婚姻和继承关系对土地的多次分割跟拼合导致的,并且随着人口的增多,土地只会被越分越小,越分越碎。

      “好吧,但你们究竟是怎么记住自己家的田地位置的?”露菲莉娅对此深感佩服。

      “嗯,实际上……”玛丽尴尬地移开了视线,“我们记不住。”

      “你说什么?”露菲莉娅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是说,一些大概位置还好记。但你看,整片公共地只有这么大,地块还被分得这么细,如果所有人都用篱笆把自己的土地围起来,肯定会让我们损失不少可以耕作的土地。所以最多只能用几根榛树枝做做标记。”

      但这样的标记也只是聊胜于无,毕竟大家的条田都紧挨在一起,但凡干活时不小心偏离了轨道,就有可能将邻居的田犁掉,或是收割了邻居地里的谷物——在公地上种植的作物还必须是统一的。

      “所以每年都会有因此发生的争执……喏,那边就是。”

      说着,玛丽朝不远处努努嘴。

      就像是专为给露菲莉娅演示一样,那里正好有两个男人在吵架。

      仔细一看,甚至还是两个熟人。一个高大健壮,头发鲜红;一个精干瘦小,穿着深绿呢子衣服。正是苏尔顿先生和他的邻居。

      两人之前应该都是在犁地,拉着犁具的马都还在站在一边,但他们现在眼中已经没有农活,只有对可恨邻居的怒火。

      “我说了多少次!不要动我竖在这里的篱笆!我们两家的地挨得太近了!”苏尔顿指着倒在一旁的树枝篱笆,生气地尖声叫嚷。

      “你那篱笆太碍事了,田埂就这么宽,老子的马一碰它就倒了。”红发男人声如洪钟,瞬间就压制住了苏尔顿的气势,“有本事你往自己的田里扎篱笆去!”

      “你……你简直是倒打一耙!就是因为你总是犁到我的田,我才竖起篱笆提醒你的!”

      “提醒可以,但谁敢趁机占老子家的地,还得先问问老子的拳头答不答应!”

      哪怕隔着一段距离,露菲莉娅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他的大嗓门震得跳快了两拍:“他们两个那样真的没问题吗?”

      “没事,打不起来的。”

      玛丽平静地做出了和之前法格斯婶婶一样的反应。

      但露菲莉娅还是不由自主地担心地往那边看,注意到这一点的玛丽直接弯下腰,抓了一把泥土,在手掌里团成团之后瞄准那个红发壮汉的后脑勺扔了过去。

      “玛丽?!”

      露菲莉娅的惊呼没能阻止玛丽的动作。

      啪的一声。

      那团泥巴正中目标,不光打中了男人的脑袋,还顺着他的衣领滑了下去。

      苏尔顿瞬时大笑出声,壮汉则当场转过头,满脸凶相地搜寻起攻击自己的犯人。

      露菲莉娅赶紧抓起玛丽的手想把她拉走,却反过来被后者拉住。刚做出那种找死般举动的人竟然还优哉游哉地朝男人挥了挥手。

      然后露菲莉娅听见玛丽朝他喊:“行了老爹,适可而止,别太欺负舅舅了。”

      老爹?

      舅舅?

      露菲莉娅没想到眼前这几个人竟然有这么近的亲缘关系……等等?

      那个壮汉是玛丽的父亲,而玛丽又叫苏尔顿舅舅,也就是说……那个壮汉是苏尔顿的姐夫或者妹夫?

      而两人明明是亲戚,关系却这么糟糕?

      ……露菲莉娅只知道贵族的家族关系经常很乱,没想到乡下也是如此,原来这种事是共通的吗。

      “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子欺负他了!是他在那耍无赖!”男人的声音还是很大,表情也还是气哼哼的,但居然真就听了女儿的话停下了争执,瞪了苏尔顿一眼,就重新套上马和犁,继续朝着和苏尔顿相反的方向犁地去了。

      露菲莉娅看了看玛丽,又看了看那边的壮汉,视线在两人相似的红发上停了几秒,恍然大悟。

      “介绍一下。”玛丽朝男人的方向偏了偏头,“那是我爸爸,你可以叫他伯斯塔叔叔。顺带一提,那边的苏尔顿先生,是我妈妈的哥哥,也就是我舅舅。他们俩这样已经好几年了,我怎么劝都没用。你也不用太在意。”

      之后,她们又跟苏尔顿聊了几句。按照玛丽的说法,苏尔顿叔叔是全村最细致的人,如果连他都不知道,那别人肯定更搞不清了。

      而他也果然不负所望,略加思索,就指出了露菲莉娅的租地可能在的位置。

      然后真相就分明了。

      两人合力拿着档案确认地块直到天黑,都没能找到本该属于露菲莉娅的那一亩地。

      在苏尔顿指出的那些位置上,甚至都没有被别人遗忘的荒地,全是已经犁好的,或是正犁到一半的整整齐齐的条田。

      “要么你的地被别人犁掉了,要么是被踩平变成田埂之间的小路了。而且很有可能不是被一个人侵占,而是被所有人一点一点地挤开的。但不管理由如何,总而言之就是……”

      玛丽做了最后总结。

      “一亩地找不着了。”

      ……

      她同情地看着露菲莉娅:“而你还得为了一块已经不存在的地交租——因为这是去年的份。”

      如果这是宫廷小丑或者吟游诗人在宴会上讲的故事,露菲莉娅会毫不犹豫地送出昂贵的打赏,因为她从来没听过这么荒诞有趣的笑话。

      但这是她自身经历的现实。

      露菲莉娅想要安静一会。

      她决定要在这两个月努力过好在这里的生活,可不是想要徒劳无功地白费力气!

      好半天,她才没什么底气地开口:“我就不能去申请一下,让大家重新规整地分配土地吗?”

      “以前也有人提过,但想要解决这种混乱的状况太麻烦了,而且有人的土地好,有人的土地缺乏照料,具体怎么再分又是一团乱麻。”

      玛丽露出一个“你懂得”的表情。

      “想要重新分配土地必须经过领主允许,但我们又只能对庄头申请,而这种无利可图的事,你觉得庄头会允许吗?”

      这条路走不通。

      “那……”露菲莉娅豁出去了,“我去那边的草地或者森林新开一块地不行吗?”

      “草地是公共财产,你在那里开荒算是侵占公产,要上庄园法庭的。至于森林……开新地倒是可以,但也要交另一份地租,你确定想这么干吗?”

      这条路也走不通。

      大概是对她的抓狂感同身受了,玛丽的回答显得非常有耐心。但她此刻越是善解人意,越是让露菲莉娅深刻地认识到自己变成了搞笑故事主人公这一事实。

      她沮丧地叹了口气,告诉玛丽:“没关系,你可以笑的。”

      玛丽安静了几秒:“真的吗?”

      “真的。”

      ……

      玛丽没有笑,而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关系,总还会有其他办法的。”

      然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说起来,你之前不是还帮法格斯婶婶的牛接生了吗?像以往那样给牛羊看病换点东西不是也可以吗?”

      露菲莉娅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摇摇头。

      这是这里的露菲莉娅能做的事,但她……

      “我连接生小牛都做不好……”

      “啊!”玛丽突然拍了下手,“这种时候,不就需要维特瑞了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一亩地找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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