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启程 不若沧海寻 ...
-
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岁千生和姚钰一同来到不远处的水廊中坐下,他的脸迎着金色的阳光,眼中的笑意却沉向了漆黑的眼底。
他使劲伸了个懒腰,半倚着廊柱,向着满塘亭亭玉立的水芝,闭目睡去。
而元册则依然站在池畔,怔怔看着满池微波出神,池水漫上碎石滩,偷偷磕了一下他的银靴,他却也浑然不觉。
过了整整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姚钰见那一袭玄色的背影动了动,猜元册约莫是想开了,心里舒了一口气。
“抱歉,在下方才失态了。”元册执伞向姚钰走来,“在下今日便会离开岁府,不知姚兄打算何时启程?”
“自然也是越快越好,今晚便收拾行装,争取明早出发吧。”姚钰道。
“嗯,虽说不必急于一时,不过徒留无益。承渊谷位于昆仑丘南麓,姚兄此行,可经禺关西出大熙,再经藏锋道翻越十万山,如此可绕开西南烟瘴之地,再经过青丘、天民等国补给干粮,如此大约半年,便可抵达昆仑。只是越靠近昆仑,大地灵脉越旺,妖异之物也越多。在下有一位朋友,目下恰巧也在关外,你们若能同行,彼此当可互相照应。”
“如此甚好,多谢元兄!”姚钰一听有了伴儿,两眼放光,“不知上哪儿去找元兄的这位朋友?”
“此人行踪不定,不过在下自会修书一封,让他在禺关客栈与你碰头,禺关只有一处客栈,姚兄到了便知。”
元册说完,又想起来些什么,从袖中抽出一片纸包递给姚钰。
“此为‘匿形粉’,以之入浴可掩去一个人周身气息,如此一来,燕紫之流的妖魔便无法循着你的气味找到你。不过此物期效有限,最多只能维持十日,所以,姚兄你十日之内务必赶到禺关,与在下那位朋友会合。他师从一位高人,修为了得,寻常妖物伤不了他。”
原本元册又是指路,又是赠药,已经让姚钰感动得一塌糊涂,如今一听说元册给自己找来的同伴还可以兼任保镖,姚钰险些没哇地一声哭出来,扑上去对着元册便是一记熊抱道:
“元兄!小弟我何德何能,今生竟遇上了你这么一位活神仙!大恩不言谢,只要小弟此行还有命回来,从今往后我姚钰这个人就是你的!”
元册一看就是自小教养良好,循规蹈矩,一辈子矜持规矩着长大的,估计连别人的手都没碰过,哪里被人这样索命一般熊抱过,更何况还是个男人。一时间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整个人僵在原地,绷得像根木桩。
“你们……在干什么?”
岁千生不知何时挣了眼,刚醒来就看见这副场面,一时呆住,连呵欠都忘了打。
大约因为岁千生自己是个断袖,所以看天底下走得亲近的男人也都像是断袖,这一句话说得又酸又暧昧,成功地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一阵微妙的尴尬。
“咳咳,嗯……这‘匿形粉’闻着挺香哈,不知是加了哪几味香料配出来的?”姚钰放开元册,将他给自己的那一小包药粉粉包撕开一条缝,凑上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可惜他用力过猛,结果吸进了粉末,呛得不轻。
“阿——嚏!糟糕,这粉进了鼻子不会中毒吧!”
“中毒倒不至于,”元册有些尴尬地垂下头,“就是,鼻子可能会肿个几天。”
“啊??!!那我赶紧找水洗去!”
话音未落,姚钰已经捂着脸一溜烟跑没了影。
元册抬眼望着姚钰的背影,不由莞尔,摇了摇头。
少顷,他从袍袖中伸出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盈白如玉,肌肤仿佛透着光,隐隐透出旗下蜿蜒流动的青色经脉。他将手伸出伞外,有些痴醉地,伸手去触碰院中满庭明媚的阳光。
然而很快,他暴露在阳光下的手便仿佛融化一般,缓缓蒸出了白色的雾气。
“既然怕晒,就别杵在太阳底下了。”岁千生闭着眼,懒懒道。
“我原先一直以为,自己是足够了解你的,岁千生岁王爷。”元册将手缩回伞下的阴影里,手上的烫伤立即迅速复原,只留下了一些淡淡的红痕,“可方才我站在池边,想了许久,越想越觉得可能是我错了。”
岁千生的嘴角勾了勾,重新闭上眼,一副努力睡回笼觉的样子。
“本王喜欢睡觉,可不喜欢做梦。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些你本以为已经忘到上辈子去了的糟心事,做一个梦,就又全都想起来了。”
“若你对姚钰不利,我会杀了你。”元册冷冷道。
“这句话,”岁千生把自己整个人往水廊美人靠上一摊,“本王也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姚钰都在收拾行装。其实说起来,他仓皇出逃,身边带的东西本就不多。这几日来吃穿用度全仰赖岁千生慷慨解囊,而这位金山王又一向金块砂砾一视同仁,所以给他添的衣物都太过贵重,姚钰实在受之有愧,本想着一件都不带,可翻开衣柜这才发现,原来他之前的衣服早被当擦脚布扔了,除非赤条着出去,否则休想净身出户。
最可怕的是,姚钰发愁带衣服的这件事儿,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岁千生的耳朵里。
于是信都的大街小巷再一次沸腾了。
岁府那顶三十二人抬的浑金步辇将信都城所有的裁缝店都照亮了一遍,不挑,不试,就买成衣,打包清仓。
最终,在姚钰以性命拒绝了一座锦衣绣袍堆成的小山之后,面对岁千生亲自下场“筛选”的那些姹紫嫣红,他也只能流着泪默默地收下……
胸悬长命锁,腰缠玉鞶带,内着墨纹直裾白罗衣,外罩开襟枣红大袖衫,脚踩一双光面乌缎六合靴,脑袋上还戴着一顶大小姐出街似的长幂笠,姚钰眼看着岁府的七进院门在自己面前依次打开,心道从这一刻开始,路是真的要靠自己走了。
虽说这一身迁客骚人的打扮显然依旧还是岁王爷的手笔,不过姚钰哪里还顾得上计较这些。强忍住感激的泪水向岁千生郑重地道了个别,谢过这雪中送炭的恩情,允诺来日衔环结草定当报偿。
岁千生倒是如常不正经地笑笑,道了一句:“公子保重。”
说完,便再不言语。
就这样,姚钰踏着破晓的残星,迎着醺红的朝阳,揣着他在那个月夜里,从腾空如海的眼眸中捡回的,渺茫却倔强的希望,毅然踏上了西寻之路。
没来由地,他忽然想起两年前,他从嵩山太室宫学成归家,与姒崇光和腾空挤在同一乘马车中大眼瞪小眼,实在耐不住寂寞,只好撩起车帘去看嵩山的山壁。
这一看,还真看见了一行不知是嵩山哪一代弟子,意兴风法,以剑气在山壁上刻下的一行萧狂行草——
归去也,可堪正年少。百代过隙,千岁如飞,不若沧海寻仙去,且说再相逢。
******
洞天水镜。
“这几日,玩得可还快活?”金炉中腾着冷香,说话人在银帐之后,其音渺渺,一如这片无形无状、一片流银的洞天异境。
帐下坐着个人,身着玄色深衣,长身玉立。也不言语,只是扬手幻化出了一张白蒲席和一方梨木小案,缓缓坐下。
正是元册。
“说过了,这些凡间物事,莫要招来污本尊的眼。”
“尊驾不看便是。”元册淡淡,“水镜之中无日无月,一片虚无,总还是要寻地方坐的。”
“阁下倒是好兴致,”帐中人嗤道,“那小子肯听你话了?”
“他已启程,往承渊谷去了。”
片刻死寂,帐中忽然爆发出一阵极是刻薄讽刺的大笑。
“哈哈哈,这便是你说的‘心有不忍’?哈哈哈,天大的笑话!天大的讽刺!”
元册略微皱眉,显然对那人的言语不甚欢喜,冷冷道:“天命可畏。”
“虽然不知君上那这小子到底是什么关系,可是既然他走上了这条路,为了他的性命着想,还希望君上对待你我的合作,再上紧一些才是。”
元册目光一凛,竟好似隐隐起了一层杀意。
他一言不发,径自起身,拂袖而去。
“父亲,”他眼底凝霜,在心里默道,“你可知为了驱散那片黑夜,我已经背叛了这世上,所有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