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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信仰 现在,我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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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侧脸的轮廓还是如同当年那般,利落如何,光净匀润。今日的他未曾束发,墨一般的头发如瀑一般散在身后,而在姚钰看不见的对面,他似在烹一壶茶,茶香蒸腾,淡淡地绕了他一身。
姚钰勉强站住脚步,看见了茶案之上,早已备好的两只茶盏。
他眸中的汹涌波涛逐渐复归平静,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重新变得空洞,却依然湿润而灿亮。他淡淡地拨开了挡在他们中间的,最后一层莲瓣,于是那身银衣便如月华一般,清晰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眼前人转过身,两人的目光交汇一处。二人各自默了一会儿,终归还是那人先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
“楚仙君之前千叮万嘱,要小仙做好准备,说姚公子见了这副皮囊,怕是要‘哇地一声哭出来’。如今看来,却净是那厮胡扯。”
“你为何在这里?”良久的沉默过后,姚钰淡淡问道,“公子安。”
公子安撩开滑至身前的一缕长发,继续从容地烹着手中的茶水,道:“等你。”
“你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公子安的茶烹好了,他提起茶壶,为姚钰沏了一杯,“可万一你来了呢?”
姚钰的目光从公子安身上移开,空洞地落在远处一个模糊的方向上,似乎哪里都可以,唯独眼前这样的一个人,他有些无法面对。
“等我做什么?”
公子安微微一笑,示意姚钰不妨入席,他的笑与这蒸腾的茶香如出一辙。很难想象同样的一副容貌,一个剑气饶身,却人千里;而另一个却温柔如茶,仿佛只要与他同在一处,就连空气都变得清香了起来。
“无甚大事,不过想说个故事。”
“什么故事?”
公子安默了默,他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空中朦胧的光影,恍惚之间,姚钰周身倏地一通,只觉得当年信都大宅之中,人间烟火气里,当年总是孤僻地高卧屋上的那个人,似乎也是一样……
“小仙的身世,公子可有听说过么?”公子安温醇的声音将姚钰的思绪拉回现实,他反应了半晌,点了点头。
“……略有耳闻。阁下原是腾空君一副墨宝中生出的画灵,后来因那画作腾空君弃在无皋山上,于是一山皆成画境,而阁下也因此成了无皋山的仙人。”
“那阁下可知,那画是何画,因何所作?”
姚钰闭上了双眼,他当然知道。当年,他总揶揄那个年轻的剑灵,说他木讷,一点都不像他父亲,没有人那般鲜活的七情六欲。
后来,他便开始滔滔不绝地给他讲人间的事,说他记忆中的中陆九州,风土人情。那剑灵安安静静地听着,既不感慨,也不插嘴,他兴到酣处,总是滔滔不绝地一说便是许久,他也从未不耐烦,似乎不论他讲多久,他都能安安静静地听下去。
再后来,他忽然消失了。从前隔三差五便来拜访,忽然之间便没了踪迹。他以为是自己终于将他说烦了,还感慨了一番老辈与后辈的鸿沟。可直到后来,他方才从颛顼处辗转得知,他跑去了中陆,说要画一幅当今世界的,万里人间图。
其实早在那个时候,他心里一些极柔软的东西便被触动了。他能感受到这个外表孤僻、拘谨,一看便自降生起就被赋予了无尽厚望与责任的年轻剑灵,内心深处那与兵刃之锋截然不同的,温暖而柔软的人性。
他从来都不是一柄剑,非要说的话,他是一个被困在了神剑中的,鲜活的灵魂。
姚钰长久的沉默告诉了公子安答案,他了然地垂眸一笑,继续道:“阁下不问,为何腾空君最终还是没有拿回那副画么?”
姚钰的嘴角勾了勾,“当年所有证据皆表明炽川部灭族是我之过,他却为替我求情,先是长跪天门,后又受打神鞭之刑,如此这般枉顾灭族之仇地偏袒于我,却仍受我当众折辱。他自然心生怨怼,不愿再看到这幅画了。”
“所以阁下认为,腾空君是因恨你,方才不愿看见此画的,是么?”
“当年他走遍人间画出此作,皆因我之故,后来却被我说是‘恶心’,换作任何一人,都不会再想看见这些东西了才是。”
“呵呵,是这样啊。”公子安淡淡一笑,他抬起头,有些漠然地看着姚钰,而在那样一张脸上浮现的,那种清隽而疏离的眼神,令姚钰的内心如坠空般一沉。
“既如此,不如小仙同阁下说个故事吧。”
公子安放下茶盏,熙光幽微,将他低垂的眼眸渲染得有些朦胧。
“久远以前,有一位剑灵在烈焰与血肉交融的剑炉中醒来,他如赤子一般睁开双眼,本能地抬起头望向天空,就在那时,他听到了那些无数在烈焰中与他融为一体的逝者们留给下的,最后的心愿——愿吾凡民,永怀信仰,赤心不冷,万世奋飞。”
“从那之后,初生的剑灵便知道,这份温暖而充满力量的信仰便是他此生使命,亦是他将以生命去守护的永恒初心。于是当那些人告诉他,他的存在便是凡人献给天神颛顼、效忠于天神颛顼的礼器时,他理所应当地接受了这份信仰就是颛顼的定义,从此尊他为父,做他手中无双利器,替他杀伐典刑、威慑众神。他就这样虔诚而空洞地活着,从来也没有怀疑过自己,直到他遇见了一个人。”
“说起来,那人很尊贵,比他认识的绝大多数神明都要尊贵,可他却很温柔,那是一种像中天之月一般孤独的温柔,无差别地照耀着凡人与天神,万物与苍生。这分纯然而强大的气质震撼着剑灵的心,他开始感受到了与对颛顼的忠诚截然不同的感受,那是一种温暖而赤诚的向往,一如当初他在剑炉中苏醒时,获得灵魂的那份充实。他无法克制自己去靠近那个人,去感受他身上的神性与人性,甚至不自觉地引以为箴。可惜很快,他的父亲发现了他对那人的向往,为此下了决绝的定义,说他这是对信仰的‘背叛’。”
“剑灵在痛苦与矛盾中既愧怍又迷茫,最终他只好强行对这份‘向往’下了定义,将之认作为一种僭越的爱情,并鼓起了全身的勇气,与那人定下了无皋山之约。可惜那人终是没有出现,不仅如此,他突然便成为了众矢之的,他的灭族仇人,甚至一场焚天之祸的罪魁祸首。直到那一刻,剑灵才意识到,他不相信,外界所有的流言蜚语他都不相信,他对那人的情感从一开始就直抵他的灵魂最深处——他信仰他,那是属于他自己的,不需要任何人来为他定义的‘信仰’!”
公子安说到此处,眼中有一瞬间烧起了灼灼的光亮,然而只是一瞬,有仿佛被风吹散一般,淡然地消散了。
“所以,剑灵永远也无法去恨那个人的……就算所有人、所有证据都表明那个人是有错的,十恶不赦的,罪该万死的,他也无法逼迫自己去恨他!于是他只能恨自己,恨自己无可挽回地背叛了君父族人,辜负了他们赋予他的信仰使命,他想逼自己忘掉过去的一切,于是将他将自己对那人所有的思念都强行剥离了出来,注进一副画里,并将那副画留在了无皋山上。于是这份不可触碰的思念,便成就了我。”
公子安语气平静,如茶如烟,而姚钰却如遭雷击,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所有人都认为那剑灵此生之意义,就是践行被他被赋予的,对神明的信仰与忠诚,然而却从没有人真正懂得,他早已为自己选择了信仰。只可惜,这个他信仰的人自身,终归也并未真正懂得他,反倒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他推回颛顼那里。他就这么无人同行,无人肯定,上下求索而无人解惑,就这么孤独而自我僵持了一辈子。可是,直到最后的最后,他也没有背叛他所信仰的那个人,即使,他依然什么也不肯告诉他……”
蓬玄之中凉风骤起,满池莲叶摩挲,犹如风中叹息。
姚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风吹得冰凉的脸颊,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已是满面泪痕。
“神爱世人,却因此永远无法全心去爱一人。阁下心中装着天下苍生,可那个剑灵,他也是苍生,是您一再亲手推开的,至死也未能得到救赎的,某个苍生……”
公子安看着姚钰,直至此刻,姚钰终于看懂了他目光中那份如同冰絮一般细柔而疏离的寒意,究竟是什么——
是腾空自己最终也未能生出的,对他的失望与怨恨。
“我……”姚钰动了动僵硬的嘴唇,最终却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
“一把剑只能化出一次剑灵,剑身崩则剑灵亡,此后就算重塑剑身,也不会再有剑灵了——小仙只是好奇,阁下在不可能不知晓如此常识的前提之下,依然号令万鬼重塑腾空,心中当真……没有半分恻隐之情么?还是它从此对您来说,也只是一件兵刃了?”
姚钰垂下头,因为他发现,这个问题的答案,原来他似乎无法面对。
“我的心里,永远都会有腾空君的一席之地。”姚钰喃喃,“只是如今,这片胸腔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原来如此,”公子安垂眸,“您果然是一位……纯然的神啊。”
姚钰默然。
“好了,小仙的故事说完了。”公子安轻轻一笑,放下手中的茶盏,道,“我是因那人对您的思念而存在的,说起来,其实自他决心下界去寻找您的那一刻开始,我的存在,也就没什么意义了呢。”
他整理衣袍,施然起身。
“说实话,我自身,并不喜欢那位剑灵。”公子安释然道,“因为我做不到像他一样永远相信,永远赤诚,所以他寄放在我这里的,这份滚烫的思念,如今已是我日夜都想挣脱的宿命。”
姚钰依旧兀自望着一个没什么意义的方向出神,丝毫没有注意到洞天蓬玄中的风,忽然带上了几分悠扬的桃花香气。
“现在,我将这一切都还给他。所以,若你们还能重逢,”远方的声音逐渐变得飘渺如尘,“请您,不要再推开他了。”
飞扬的花瓣如雨似瀑,浅红的影子拂过姚钰的面容,他终于被这极不寻常的红雨惊醒,回过神来,眼前却早已不见了那一袭熟悉的身影。
姚钰瞳孔剧锁,倏然起身,小几上杯盏倒伏,却带落一个浑圆如珠玉的光球,滚到了他的脚边。
姚钰将那光球放在掌心里,很快便认出了这光球中熟悉的,属于公子安,也属于那个人的气息——
这是公子安的元神,也是腾空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缕残识。公子安散灵自尽,抹去了他在这份残识上留下的所有痕迹,最终将属于腾空的记忆,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这条坚守信仰的道路上,终归又失去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