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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初心 是我,要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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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护……世界?”颛顼露出极度的震惊与不信,一瞬之间好似不认识姚钰了一般,瞪着眼睛看着他。
或许是因为心中仍然顾念着太古之时并肩作战的情谊,又或许,是根本对颛顼无所畏惧,姚钰只盯着颛顼看了一小会儿,便淡淡道:
“我有办法,能令阆风巅地火喷发、赤焰焚空之损伤,不至牵累天下万民。”
一席话,犹如晴天霹雳,将颛顼心中照得一片惨亮。
“屠一个青丘,换一个天下,这便是你的为神之道?”颛顼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姚钰敛眉不语,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何错处。
颛顼笑了几声,笑得干巴巴的,又有些骇人,竟不知是哭还是笑。
“当今天界,五方天境,十万仙神,没想到到最后做这件事的人,居然是你。”
“吾乃太古之神,这样的事情我做不得么?”
姚钰觉得颛顼的话有些可笑,“颛顼,算起来你也是太古之神,可是你如今在做些什么?高坐云端,冷看苍生,当真那么好玩?当年诸神之战时,那个为了保护自己的信众挺身而出,被敌方部族砍得遍体鳞伤的小神,如今到哪里去了?”
“当年啊……”颛顼闭了闭眼,仿佛被汹涌而来的回忆淹没了知觉。
“是啊,当年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大家都愿意为了保护自己的信众去死。可结果就是,正因为那些凡人,大家阵营不同,开始逐渐自相残杀,同胞凋敝。为了凡人……为什么,他们只是凡人而已啊!”
“所以,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呢?”姚钰的神色无比悲哀,“错在信仰了神明么?”
颛顼痛苦地摇了摇头。
“钟玉前辈,无论如何,你妄造杀业,终已不为正道所容。”
“是么?那我不知。”姚钰面不改色,“我只知道,神即天道,吾即天道。”
颛顼微微低下头,忽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他想起久远以前,他第一次前往钟山觐见当时贵为烛龙长子,俨然北境众神无冕之王的,钟玉神君的情形:
那时他被使者领着,穿过威严森冷的神殿,以为会见到什么三头六臂的大能,可结果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个有如中天之月一般明亮皎洁的男人。他看见他的第一眼,便对他轻轻一笑,唤了一声“小颛顼”。
那是如水一般温润的一个笑容,却从此烙在颛顼心中,几成他一生梦魇。
因为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那苍穹日月一般强大的力量,明明只是云淡风轻、与世无争地笑着,可所有人都明白,那就是永恒的尊贵,永恒的高洁,永恒的不可逾越!
至刚者,至柔。
可惜直到今天,他才读懂了钟玉与姚钰身上的“温柔”,原是他永远也无法企及的力量。
“我一生未行恶事,却做了一世恶人。”姚钰不再看颛顼,“足见这世间由你们定义的善恶是非,不过如此。”
颛顼抬眼看着他,那份清高的孤绝,在这昏暝鬼界之中,如太阳一般刺着他的双眼。
“你……为何要告诉我?”颛顼沉默了一会儿,“你明知,我可能不会相信。甚至可能,将你瞄准阆风巅地脉的计划泄露出去。”
“你信与不信,说与不说,我都不在乎,因为我无愧于心。”姚钰昂起头,声色清峻傲然,“我也没有兴趣去昭告天下什么,当年身死魂消都没有说出来的东西,如今也没必要说了。只是若你连这最后的一丝底线都不肯退让,现下这殿外的青丘之国,就是你的下场!”
颛顼微微一愣。
“钟玉前辈,”颛顼拱手,徐徐躬身一揖, “原先我与您说的交易,本是替您洗脱当年灭族炽川部之罪,以换取您不将阆风巅地火将喷,九州大地难以为继的秘密公诸于世。如今看来,倒是没必要了。”
姚钰不置可否。
“之后,孤会撤走如今留守大活井四周的所有天兵戍卫,希望可以助您……放手一搏。”
“……如此,多谢。”
“不……”出乎姚钰意料的是,颛顼并未起身,他顿了顿,沉吟一会儿,开口道,“是我,要谢谢您。”
“谢我?”
他深揖至地,停顿了许久,语气苍凉如悲风旷野。
“谢谢您,守住了吾辈众神汲汲营营一世,终归还是被现实磨平了棱角的,那颗赤子之心。”
颛顼走后,姚钰空荡荡的胸口忽地变得更加淤塞。他守着一颗赤子之心?不,他明明是一个没有心的人。
命运将守护苍生的重担交托给太古诸神,他们的生命从诞生之时起便注定不属于自己,为天下而生,为天下而亡,一批又一批地走上湮灭消散的命运。
守护,是他的本能。不论遭遇如何,身处何方,即便被天下人负尽,依然会选择回去救天下人,这就是神,真正的神。无条件地爱并包容着这个世界,最残忍无情,却也最慈悲博爱。
所以他们不能理解他为何要屠尽青丘,只当他是一个走火入魔的魔头。而他也无所谓他们的中伤和误解,只一心完成自己想要完成的事情。
可是,他也做过人,他也体会过完整的爱与恨,体会过那胸腔中跳动着心脏的,活着的感觉。
他也曾经那样狂热而固执地爱过一个人,但他没能救他,只能任由他被命运欺骗、玩弄、利用一世,直至身死,都没能亲口对他道一声歉,告诉他当年在白虎台上对他说的话,全都是骗他的……
或许上苍当着她的面亲手撕碎了他最爱的那个人,就是为了要让他明白过来,他必须要扛起的责任吧。
姚钰在空旷的大殿中缓缓踱着步子,长长的后襟在地上无声地拖曳。往日如烟,尽数涌入他那片仿佛被生生剜去的灵魂中。徘徊良久,他闭上眼,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终还是没有按捺住内心的愁绪,身体化作一道幻光,眨眼之间,飞向天外。
洞天蓬玄。
天空还是那样深邃而诡谲的紫红色,无日无月,土地上巨大的植被夸张地生长着。他在一颗巨大的南瓜上站稳脚跟,当年的他,也是这样和银雪臣冒冒失失地闯入蓬玄,直直落入一颗巨大的南瓜之中。
银雪臣。
他在想到这个名字时微微皱了皱眉,像是要拂去纷乱的心事一般,摇了摇头。
蓬玄的风夹带着熟悉的花果香,轻轻吹拂着他的脸。这种感觉恬静安宁,仿佛外界那些血流成河的纷争与动乱皆与他无关。就如同太古时他一个人坐镇在北境的那些时光,时间仿佛在一片永恒的宁静中停滞了下来,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他迈开脚步,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土地上缓缓行走着。那些巨大的睡莲之上,是山图公曾经醉卧酣眠的卧榻。而那些莲叶之下,他曾经发现了瑟缩一团,茫然无措的宝璃……
往事历历在目,让他一瞬之间甚至错觉,自己仍然还只是当年那个十八岁的少年人,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这里。山图公仍然会时不时地威胁他,让他留在这里帮他照看瓜果。而那些血雨腥风,那些生死爱恨,全都不过是他心悸之余的一场红尘大梦。如今一梦醒来,什么都没有变,他还是他,那些逝去的人,也都还好好地活着。
手指摩挲上那些巨大的莲瓣,柔软的触感,细致的纹理,这些精灵所凝的莲花依然如同当年一般美丽娇艳,岁月的流逝没有在她们身上留下一丝划痕。他本能地,轻轻将莲瓣拨开一条缝,就像当年偷看山图公在做什么一样。
直到那一刻之前,他仍然错觉自己会在粉色的莲瓣之间看见山图公那烂醉如泥的身影。
可随之映入他眼帘的,却是一袭银袍。
姚钰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地震一般,犹如碧青的池水,乍然化作了汹涌的汪洋。
一切便如当年玄光漫天,他震惊地望着如同神祇一般降临的那一袭银袍。漫天的玄光烟火一般绽放在他的身后,他淡然的眉眼却如昆仑晴雪,成为了那漫天繁华中最耀眼的一颗星辰……
那时他的眼神与记忆中月光下涣散的瞳孔逐渐重叠,时至今日,却有如预言。
“腾、腾空!!”姚钰一把掀开那些莲叶,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莲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