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月》凡岁

18、第 18 章

　　起初素郁还以为信是寄错了。

　　在军营时素郁曾偶尔瞥见过傅和哉的字，知道他写字快而不考虑细节。但收到的信上面的字体却柔软娟秀，不像出自傅和哉的手笔。

　　姑母拿到信很是开心，虽然没有看信中的内容，却一直追着素郁询问傅和哉同她写了些什么。

　　“信中只写了有事要与我商量，希望我能尽快回信。”素郁有些不痛快地回答道。

　　“商量什么？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内容呀？”

　　“什么都没写，只提了说……说要跟我商量一件协作之事。”

　　“协作之事？什么协作之事？”这下姑母也一头雾水，心想这望月阁的阁主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给姑娘家寄封信搞得神神秘秘的。

　　“这信会不会是别人故意寄来拿我们寻开心的？我看这字也不像阁主的，不必理会就好。”素郁已经开始怀疑寄信人的动机，觉得是外头不知谁为了使坏才这么做的。

　　“这不能吧，就算要拿我们寻开心，也不必打着望月阁的名号……”

　　“许是知道我参加过选妻大会才这么做的呢？”

　　素郁这么一说，姑母虽仍抱有疑惑，却也觉得不无道理。

　　几年前也曾经有过同样以种药草为生的地方为了诋毁百花谷，故意在都城散播百花谷的药草药效不好的传闻。

　　信的事儿便被素郁放在一旁置之不理，一度被她遗忘。

　　直到一天傍晚，百花谷的弟子发现有个人鬼鬼祟祟地站在百花谷的大门外，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同姑母和姑父通报。

　　大家觉得蹊跷，便决定一同出去看看。

　　素郁闲来无事，放下手里的医书跟着姑母与姑父一同来到百花谷的入口。她原以为是误入山谷中的游人，本没做多想，谁知当木门被打开，眼前的人却让她大吃一惊。

　　“这……不是阁主大人吗！怎么……怎么过来了？”姑母激动之下开始语无伦次，连话都说不明白了。

　　素郁没有太多欣喜或激动，以她对傅和哉的了解，他这趟来百花谷，绝不会是为了来见自己。

　　姑母将傅和哉请进谷中，姑父大抵是个爷们儿，对傅和哉只保有最基本的客气。

　　素郁远远地跟在人后，姑母发现了，还颇有些生气地让她跟紧点。

　　“人阁主都亲自来了，你还误解人家的信。”姑母小声责备道。

　　素郁无语凝噎，心中有万般委屈也只能忍耐。她看了傅和哉一眼，傅和哉倒是从头到尾也不曾正眼瞧过她。

　　这种表现像是来寻觅自己所爱之人的么？要说他是为了看病来的，素郁指不定还能再热情点。

　　无事不登三宝殿，素郁便肯定了那封信应是望月阁寄来的。

　　几人来到厅堂，姑母招呼着傅和哉坐下，还给他端茶递水，就差把留着过年吃的金华火腿给他也端上来了。

　　傅和哉对姑母的殷勤倒也尽数笑纳，只虚抬了抬手以示客气。

　　素郁坐在与他隔了一个位置的凳子上，姑母瞧见了又责备她道：“你怎么干坐着？快同阁主大人聊聊天啊。”

　　姑父不像姑母，见傅和哉始终淡然，也知道他的来意并非冲着对素郁的喜爱。

　　“你先别忙活了，先听听傅公子是如何说的。”姑父不称傅和哉为阁主，反而叫他“傅公子”。

　　眼下素郁更像个旁观者，审视着姑母和姑父自作聪明的言谈举止。

　　姑母觉得傅和哉能主动登门便是最大的善意与施舍，仿佛今晚就要和素郁洞房，内心自然是感激不尽的。姑父要稍微冷静一点，但心底也是觉得既然傅和哉上了门，自己的姿态起码也得跟着抬高。

　　素郁实在忍无可忍，不得不把姑母与姑父支开，自己单独与傅和哉聊一聊。

　　待周围的人都走远了，素郁这才觉得耳朵清净多了。

　　傅和哉站在她面前，往日的那份傲气不知怎的竟也削减了不少。

　　“傅公子来百花谷不知是为何事？”素郁姑且还能同他客气地说话。

　　“先前寄来的信你没有收到么？”他问。

　　“哦，那封信。我收到了，那封信没头没尾的，我还以为是谁故意寄来骚扰百花谷的呢。”顿了顿，素郁又说，“傅公子特地过来想要与我商量什么协同之事？”

　　傅和哉选了张椅子坐下，颇有些不紧不慢地感觉在里面。

　　“我想，既然你我都有需要成亲的理由，不如由我们一同结为夫妻。”

　　“……”

　　素郁还以为自己听岔了。她明明听见了“结为夫妻”四个字，却总觉得傅和哉在说的是诸如百花谷与望月阁合并之类犹如无稽之谈般的提议。

　　“你和我？”素郁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傅和哉点了点头。

　　“结为夫妻？”

　　“是。”

　　此刻素郁的内心是恐惧的。没有被求亲时的喜悦，她仿佛真的听见了傅和哉准备吞并百花谷，将她和姑父姑母一同赶出去这般的话。

　　见素郁沉默，傅和哉确也觉得自己有些贸然。

　　成亲本就不是儿戏，尤其对素郁这种不曾与人有过婚姻的姑娘而言更是如此。

　　“先前选妻大会，胜出者不是翁姑娘么，为何你不去找她？”素郁问。

　　“翁姑娘不适合。”

　　“……她才貌双全，应是你会喜欢的。”

　　“……”

　　素郁认为翁如镜是傅和哉钟意的类型。

　　她温婉、贤惠，熟读《女诫》，是大家族的男人喜爱的。反观自己，乖张叛逆，姑母越说哪里不该去她便越爱往那儿去。

　　当然，她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只是每当旁人因她担任女医官之事嘲笑她甚至嘲笑她的姑母和姑父时，她的心里到底还是不舒服的。

　　素郁不是不想为百花谷出一份力，只不过对经营毫无了解的她面对这一片片花田也爱莫能助。但要她为了爱以外的理由同傅和哉成亲，她过不了自己这关。

　　“我总以为一个人活下去便也不是不行。若要我为了别的目的去成亲，我……我做不到。”素郁别过脸，语气有些生硬地说道。

　　傅和哉静静地看了素郁一会，小声叹了口气，道：“嗯，我明白了。”

　　说罢，他转身准备离开。

　　姑母本就等在外头，见傅和哉面色颇为凝重，心下便知道他定是与素郁有了段不愉快的对谈。

　　她始终希望素郁能嫁给像望月阁这种名门大家，自然不愿见傅和哉跟素郁之间有矛盾。在她看来，傅和哉愿意亲自来百花谷一趟，这份诚意已经极为难得，素郁不该在这种情况下拂了他的脸面。

　　“这……阁主，素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了么？”姑母担忧地问。

　　“不，是我的问题，我不该把话问得这么直白。”

　　姑母想了想，又问：“阁主问素郁什么了？怎么会闹得不痛快？”

　　“我是问了她愿不愿意同我成亲，她好像并不乐意。”

　　“呀，这是……这是好事啊。”姑母都快乐疯了，心想着这叫什么喜从天降。她忙进到屋里，把素郁叫了出来，“素郁，你这疯丫头，人家阁主同你求亲，你怎么能不答应呢？”

　　“我不能嫁给不爱我的人，这样不会幸福的。”素郁蔫蔫地说。

　　“傻孩子，人家是望月阁的阁主，嫁给他能不幸福么？非要跟着穷书生到山里过苦日子才幸福？你怎么这么固执？”

　　素郁带着惊愕看向自己的姑母，仿佛听不懂她说的话一般。

　　嫁给望月阁便代表幸福么？

　　她想去质问姑母，却忽然反应过来，或许对姑母而言事实就是这样的。

　　若是能同望月阁联姻，对百花谷百利无一害。此时她个人的幸福与否又哪里有多重要。

　　傅和哉没有在百花谷留宿，而是乘马车去了城里的客栈住一晚。尽管姑母费尽口舌想让他在百花谷留宿，但还是被他拒绝了。

　　素郁心情沉重，随便洗漱之后就打算睡了。姑母却敲了敲她的门，似乎有话想跟她说。

　　“素郁，睡了？”

　　“没，准备睡了。”素郁翻过身，故意背对姑母。

　　姑母坐到素郁隔壁，她自是看出了素郁的不开心，却还故意问起，“你在生姑母的气？”

　　“没有。”素郁嘟囔道。

　　姑母伸出手，轻轻抚着素郁的头发，“你是觉得姑母只因为望月阁的势力便让你答应嫁给阁主？”

　　素郁不答，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

　　“当年你偏要与那个穷书生出走时姑母是怎么说的？你走时我就说过，他不会同你走到最后的。你说，姑母说对了么？”

　　提起过往，素郁忽的觉得有些委屈。

　　倒不是对润安念念不忘，只不过回想起曾经经历的种种，她意识到姑母很多时候说的都是对的，固执任性的从来都是她自己。

　　“你爹离开百花谷时我不得不担起管理百花谷的责任。可我一介弱女子又怎么有这个能力？就在这时你姑父出现了。若问我当时对他倾慕么？或许根本没有。只不过我知道，事到如今，儿女情长已不是我该优先考虑的。若我执意任性，百花谷的弟子该何去何从？我不能放任父辈留下的祖业不管不顾，只为追寻情情爱爱。素郁，你能听得明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