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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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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声的余音散尽,丁小雨闭了闭眼,仿佛心头的郁结也随之散去。
父母的离去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早到他已经习惯了把寄人篱下的苦楚咽进日常的沉默里。
照看他的阿姨心肠不坏,只是自己家里也过的紧巴,能给他一个容身之所,已经足够了。
他没什么可求的,只贪恋那架跟着他挤在小房间里的旧钢琴。指尖碰触琴键的时刻,是唯一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他以为这样就可以了。
后来阿姨家添了个孩子,屋子更挤,琴声也得小心起来。
怕吵醒孩子,怕打扰邻居,更怕给阿姨他们一家添一丝多余的麻烦。
再后来,连那架琴他也没能留住。
好心的琴行老板知道他家的情况,从不多说什么,任由他经常来这里练琴。
只有在这里,琴声不必放轻,心事不必藏起。
弹完了,他就看看窗外。
看对面晾晒的床单在风里鼓动,看电线杆上麻雀跳来跳去,看一切与钢琴无关的事物。
今天当他抬起头,却意外地与一双眼睛相遇了。
她仰着脸,黑色的眸子空茫茫的。
然后他看见了泪痕。
很淡,像是露水从草叶上滑落的痕迹,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站在他的琴声里落泪。
他沉默了两秒,径直推开了琴行的木门,门轴发出轻响。
云菱被开门声惊动,下意识后退半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下意识的戒备。
他不许别人听吗?云菱还没想明白,却看见弹琴的少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到了她面前。
她愣住了,抬手碰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了一片湿润。
云菱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自己哭了。
是因为琴声里那场下不完的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太久没有流过泪了。
那些痛彻骨髓的失去发生之后,她曾咬着牙对自己起誓——眼泪是弱者的,而她绝不能成为弱者。这个念头像烙铁,铭记在每一次想要放弃的时刻。
可此刻,脸上的湿意如此真实。
左腕上的镯子凉凉地贴着皮肤,罕见的狼狈掠过心头。
她迅速接过那张纸巾,指尖不可避免地与他的微微碰触,一触即分。
“谢谢。”
云菱只当是一个短暂的插曲,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在渐起的秋风中,快步离开了赤峰街。
而回到琴行内的丁小雨,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却久久没有按下。
*
近日,或许是汪大东那件事让他们失了手,藏在暗处的东西突然变得格外谨慎。
连那些只知道横冲直撞的魔化异生物,行动也收敛了许多,安分得有些不寻常。
突然之间,云菱的时间空了下来。
夜晚没有急促的警报,也没有需要清理的魔物,她甚至能在打工结束后慢悠悠得回校工室。
这本该是求之不得的喘息之机,可她却觉得焦虑,像一直紧绷的弓弦,突然失去目标,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安置自己。
闭上眼睛,也没有片刻安宁。
那些刻意冰封的记忆,总在意志力松懈的时候破土而出。
“阿菱——活下去!!”
“我们一族哪怕只有你一个人……也要……坚持下去!!”
同袍姐姐最后的呼喊,混杂着血肉被撕裂的闷响、异能核心爆开的尖啸,所有声音混作一团,在她颅内轰鸣。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已经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呼吸又急又重。
黑暗中,她死死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疼痛给她带来一丝虚幻的掌控感。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做到……”
校工室狭窄的空间此刻仿佛囚笼,令人窒息。
无法再躺下,她索性起身,像一抹游魂,悄无声息地穿过沉睡的校园,最终停在了芭乐高中最神秘的地方——校长室。
或者说,是隐藏在此的 “门”。
深紫色浑浊的光,如同拥有生命的,从金属的门缝之下缓缓渗出、流淌带着令人作呕的黑暗气息。
墟。
并非简单的通道,而是魔界的魔力侵蚀该时空后,在两个时空之间撕开的裂缝,它连接着魔界的恶意与混乱。
【来——回到你该在的地方——】
那光芒扭曲变幻,化作一张怪物的巨口,贪婪地盯着门前这个孤零零的少女,散发出致命的诱惑。
“墟……”
像是被那无声的呼唤蛊惑,她眼神微散,不自觉地向前一步,伸出手,指尖就要触碰到那扇冰冷的门板——
咔。
左腕骤然传来刺痛的紧束感!钛镯寒光一闪,如同一根冰针刺入脑神经。
云菱猛地一回神,瞬间从那股诡异的吸引中挣脱出来,冷汗湿透了后背的衣衫,心脏狂跳。
她惊魂未定地盯着那扇不祥的“门”。
紫光扭曲成的巨口正缓缓咧开,形成一个无声而恶意的弧度,仿佛在嘲弄她的动摇与恐惧。
几个月前,她正是从这扇“门”中,浑身是血,筋骨具裂,靠着仅存的意志从中爬了出来。
在她即将被身后的追兵赶上时,一双手及时的关上了这扇“门”。
那个救了她的人,将她带离了危险。
但他提出了一场交易,一个约定。
作为交换,他给了她新的身份,给了左腕上这枚钛镯,还有芭乐高中的学籍,以及能遮风挡雨的校工室。
而她,需要替他看守这道不稳定的“门”,并清理那些从缝隙中溜过来的不速之客。
“最近,你最好还是别靠这里太近。”一个温和的嗓音忽然从本应无人的校长室响起,“它对‘你’的吸引,可比对普通人强烈太多了。”
云菱霍然转身,匕首滑出衣袖落到手中。
救她的人——校长钱莱冶钱莱冶从阴影里缓步走出,背着手,脸上挂着那副看不出深浅的笑眯眯表情,仿佛只是路过。
“不过,”他像是没看见她的戒备,慢悠悠地补充,目光转到那扇门,“它不叫‘墟’。”
他停顿了一下,笑容似乎加深了些许。
“在金时空,我们把它叫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