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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琴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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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赤峰街。
曾经热闹的街巷,现如今好几家店铺关了门,卷帘门上用红漆写着“拆”,街上的行人也寥寥无几。
“阿姨,我来了。”
云菱熟门熟路地拐进常去的那家店,一进门就看见老板娘正坐在小板凳上,费力地打包衣服。
“哦,小云啊。”老板娘打了个招呼,“来得正好,不然过两天可能就找不着阿姨喽。”
云菱一愣:“阿姨,你要搬店了?”
“不是搬店,是这条街要拆啦。”
老板娘语气有些感慨:“说是建个什么大型场馆,这一片的老房子都要动,年底前就得搬空。”
“那阿姨以后……”
“回老家去啦。”老板娘笑了笑,“儿子在南部成了家,一直叫我去。以前是舍不得这店,现在倒是正好,我也该享享清福了。对了……”
她指了指店里剩下的衣服,“你看看还有啥需要的?外套、裤子、围巾……多挑点拿走吧,就当帮阿姨清货了。”
她在这里买过衣服,也听过老板娘絮叨家常。如今,它要消失了,云菱心里有些空空的。
她失落地点点头,最后挑了两件厚实的衣服和几件T恤。
结账时,云菱一定要付钱,老板娘拗不过她,只能意思意思收了一点零钱,还在她包里多塞了几件,装的满满当当的。
“天冷,学生妹要注意保暖。以后……估计也见不着啦,你自己好好的啊。”
“谢谢阿姨。”
走出店门,拆迁的消息似乎让整条街蒙上了一层惆怅。
隔壁的琴行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两个工人正小心地将一架笨重的钢琴往外挪。
云菱想起那天琴行里孤独的琴声,还有那个递给她纸巾的清瘦少年,忍不住走近了些。
琴行老板是个头发半白的儒雅老人,正站在门口,指挥着工人搬运最后几件乐器,看到云菱,他有些意外地推了推眼镜。
“小姑娘,我们今天不做生意了。”
云菱看向正在被抬上车的钢琴,“琴行……也要搬了吗?”
“是啊,这条街都要拆了,老店留不住啦。”
老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轻叹了口气,充满不舍,“这些老伙计跟了我不少年头,想再找个合适的新地方,也是不容易……。”
云菱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头的问题:“老板……之前,我见过一个男生在这里练琴,高高瘦瘦的不太爱说话,他是您家的孩子吗?”
老板立刻明白她说的是谁,面带惋惜。
“哦,你说小雨吧。唉,那孩子……不是我家的,但跟自家孩子也差不多了。”
他领着云菱进到已经空了大半的店里,灰尘在午后的光线中浮沉。
老板找了张还算干净的凳子给她坐,自己则靠在那架唯一还没搬走的钢琴边,手指抚过光滑的琴盖。
“他……琴弹得很好,是吧?”
得到云菱肯定的点头后,他才叹了口气,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
“那孩子,命苦……家里大人去得早,一直寄住在亲戚家。”
“这架琴,” 他拍了拍身边的旧钢琴,“原来就是他家里的。后来实在没地方搁,才辗转卖到我这儿。我看他实在舍不得,就让他随时过来练,也算……有个念想。”
“他很安静,来练琴也从不打扰人,后来我看他实在勤勉,索性给了他门钥匙。我不在的时候,他就自己进来,练完了,还会主动帮我打扫。”老板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有点心疼。”
他望向窗外正在拆卸的门店招牌,声音低了下来:“南区找地方练琴不便宜,他亲戚家怕是负担不起。以后想再安心弹琴,难喽……”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将未尽的话语化作了唇边的一声叹息。
沉默在空荡的店里蔓延。
那天弹琴时孤寂的黑发少年,和老板口中坎坷的际遇渐渐交叠在一起。
同是天涯漂泊人,或许,她比旁人更能听懂那琴声里未曾言明的部分。
“老板,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云菱站起身,环顾四周。
“哎呀,不用不用,搬运的人都安排好了。”
老板目光落到墙角一个打开的纸箱上,里面散乱地放着一些乐谱和书籍。
他犹豫了一下,俯身在里面翻找出几本琴谱。
“倒是这个……”老板面带忧色,“这些是小雨平时练得最多的谱子,一直搁在我店里。那孩子没手机,我也联系不上他。”
老板将谱子递过来,神情恳切:“小姑娘,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这些谱子带给他?”
云菱看到老板诚恳的眼神,点了点头。
“好,我给他送过去。”
最上面一本的封皮已经泛黄,但表面干净,没有受到污损和折角,看得出主人极其珍惜。
“谢谢你啊,小姑娘,真的谢谢。”
老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他在拓南中学读书。要不是这两天……店里杂事一堆,实在抽不开身,我本该自己给他送去的。”
“没关系。”
云菱将琴谱放进包里,走出琴行,站在熟悉却又即将消失的街头,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转身步入暮色之中。
*
拓南中学
云菱站在陌生的校园里,怀里揣着琴谱。
早上跟班导请了半天假,到拓南中学找人,她按照之前在教导处问到的方向,朝高二的教学楼走去。
阳光很好,塑胶跑道上时散步的学生们,篮球场上传来一阵阵的的加油声。
好和谐普通的校园。
这与芭乐高中不太一样的校园氛围,让云菱稍稍有些不习惯。
她找到高二(二)班的教室,透过后门的玻璃窗往内看了一眼。
教室里学生不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并没有那个记忆中的身影。
云菱犹豫了一下,没有贸然进去询问,而是退到走廊尽头的转角处,决定等一等。
就在她靠墙静静等待时,一阵压低却充满恶意的嬉笑声,从通往天台的楼梯上传来,云菱微微蹙眉。
思索片刻,她挪动脚步,悄无声息地沿着楼梯向上走去。
越靠近天台门口,那声音便越清晰。
“说话啊,哑巴吗?上次音乐课你不是弹得很起劲吗?”
“丁小雨,你真的很装欸!天天摆着一张死人脸给谁看?”
四五个穿着拓南校服的男生,正将一个黑发少年堵在水塔下。
丁小雨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微微低着头,额前略长的黑发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紧抿的嘴唇。
衬衫的领口被一个高他半头的男生紧紧揪着,让他不得不仰头,整个人在推搡中显得狼狈。
“听说你就靠这双手装模作样?”另一个男生凑近,不怀好意地盯着他垂在身侧的手臂,“让我们看看有多宝贝?”
丁小雨紧皱眉头,迅速将双手背在身后,藏进阴影里。
即使被另外两人不耐烦地推搡着肩膀,他仍然竭力稳住重心,确保双手不暴露出来。
“还想藏?”那个嬉笑的男生似乎觉得有趣,伸出手,想强行拽出他藏在背后的胳膊,“给老子拿出来!”
一直沉默得像块石头的丁小雨,猛地向旁边侧身,险险避开了对方的靠近。
但他依然没有还手,只是倔强地盯着对方,眼神里没有任何惧意,用沉默地对抗着他们的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