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自难忘》好风如水

54、番外 雁归

　　从前每次回西街的端王府，都是白郁走在前面带着自己和灵霜快步走进去。
　　有几次，她不知道他身后跟着的‘尼亚’就是自己，所以我总能注意到她每次在王府前都会先抬头看一延，然后神情不佳地叹一口气才走进去。
　　我不知道从前这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让她不开心的事，但在我扮成尼亚的模样跟在她身边的日子里，我总能感觉到她有些心事重重。
　　她有时候会变得很沉默，好几次我和灵霜就站在她旁边静静的陪着她，看着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
　　那个背影看得我心里很难受，虽然她当时就在我眼前，但我却觉得自己和她隔了好远好远，远到比从弥都到永兴城还要长，就像是一段总也走不到尽头的路，自己怎么也抓不住尽头处的她。
　　她不应该是这样的，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以前很机灵、很开朗、很活泼的！
　　从前她都会把心事写在她的脸上。
　　她会耍一些小聪明，故意隐瞒她不俗的身手。
　　她这个人性子有些急，若是谁惹了她，她会毫不留情地当面教训别人，就比如那次在都货罗的时候，她在闹市中和那几个康訾杀手交手。
　　若是受伤了，她会皱眉。
　　若是包扎伤口的时候把她弄疼了，她会立马吭声。
　　她面上的表情很多，有开心的、生气的、恭顺的、不好意思的，还有害羞脸红的、以及担忧的和关心的。
　　只是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她也开始慢慢把她的内心一层一层的封起来、锁上了。
　　自从那次去雍州没有见到她，我便知道她是在故意躲着不见我。
　　我很着急，我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更不知道为什么说好的新娘最后却不是她，而是换成了别人。
　　我很迷茫，直到离开雍州时白珣对我说了一句话，我才知道原来我和她的事早就被别人暗中知晓，然后有被人将计就计给利用设计了。
　　我知道那个人是谁，就是当时的太子、后来宁国的皇帝白景齐。
　　我心里很生气，所以后来随白郁来永兴城的时候，我对这皇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带着审视和谨慎，我担心他们会再次对她不利。
　　我也想要看一看这里究竟住的都是些什么人？怎会生出如此的满腹算计！
　　后来在得知宁国要对康訾动手的消息后，我便派了好些人暗中去康訾搜集情报，然后传递给白珣，为的就是能在合适的时候能正大光明地和她见上一面。
　　他们中土有一句话，叫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我等来了和她见面的机会。
　　在耐宛城外的那次，是和亲一事之后等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我才终于有机会见到了她。
　　只不过这一面见得险些就让她丢了命。
　　我不想再见她受伤，更害怕我不在她身边的十年里还会有自己不知道的人对她不利，伤害她、利用她。
　　所以当年在耐宛，见她对自己这般冷漠、又执意要和自己划清界限时，我便只好将尼亚留在了她身边，并以自己从此在她面前‘消失’为代价！
　　好在她答应了。
　　我知道她当时后背的伤有多重，也曾经体会过醒来后会有多疼，因为当初我自己就亲身经历过。
　　夜里我担心她痛得睡不着，便在大营外吹笛，想着用笛声来分散她的注意力，好让她不去想后背的伤。
　　好在效果不错，那一晚大帐里并没有燃上一整晚的蜡烛。
　　上次宫宴后，我便看出了前来王府的那位邕王来者不善，话里话外明显是对她有好感。
　　她也总是不着痕迹地绕了过去，想来她自己应该也清楚那位邕王心中的想法。，所以我便一直不大喜欢那个邕王，总觉得他是个死缠烂打的，讨厌他到忘了当时自己的身份，连看他的眼神不知不觉中也带了轻视和怒意。
　　后来见她头晕没站稳，我心里一着急就赶紧上去扶住。
　　我不知道之前尼亚跟在她身边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一来是我自己忘了问，二来是尼亚不会说话。
　　可我没料到的是，就因为我这一扶竟是把我自己给暴露了。
　　后来被她一阵盘问，我既是在心里后悔自己没有准备得仔细些让她看出了破绽，又是在心里暗自高兴她认出来了我。
　　这说明她还记得我，还没有把我忘了。
　　两年多未见，她还能仅凭这双手便认出是我，这说明她也和我一样，一直都没有忘了对方。
　　后来我故意惹恼父王从弥都来了后且，为的就是能离她近一些。
　　即便是不能见面，但只要一想到自己离她又近了些，就像是这个所谓的十年已经过了一半，离结束越来越近了，我的心里便十分高兴。
　　每次夜里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我都会在心里想着她，想着说不定就在此刻她也和我一样正抬头看着同一片星空。
　　我看着此时正‘熟睡’的她，想起了刚才白珣对我说的话。
　　他说，若是今日他不替王爷接旨，也许当下白景齐不会拿他怎样，但这宁国的皇帝始终是白景齐，日后他若是想在别的方面为难于端王府上上下下，或者今日干脆当着那两位将军的面下令不放人，自是十分容易。
　　我不知白景齐对她的喜欢是真是假，又或许是有几分真、几分假？
　　但白珣刚才说的那句话让我不得不放手。
　　或许，我应该放手，因为，至少我们的心始终都在一起。
　　白珣对我说：“白景齐能留下的不过是一副躯体，你既然得到了心，又何必在意这些，就让她安安心心的离开吧！”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心痛难忍，不舍得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那个所谓的皇陵。
　　一开始我想着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把她带走，带她离开这里，不管是去雍州还是乌弥尔，都好！
　　因为我了解她，正如此前她每次回到这西街王府时那般，她打心底里是不愿意留在这里的！
　　我本想着等她出来时天在下雪，可以和她再去一品鲜、再去城隍庙，就像我和她昨日一样。
　　昨日，城隍庙里的人有些多，我和她去得又有些晚了，所以没能去抽签，原是准备今日一早再去的。结果一早就来了一个宫人传她进宫，所以这件事就这样被耽搁了！
　　我想什么也不顾的就这么带她离开，但是身后还有偌大的端王府，还有西北的百万大军，这些顾虑让我最终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和她自是可以不顾一切，但我们的不顾一切很大可能会让背后的端王府和西北大军陷于危难之中，会给她的父王和哥哥带来数不尽的麻烦，甚至是难以预料的后果。
　　如此，我只能放手！
　　这一次，我对她食言了！
　　我只能把她的心带回去，然后把她的身体孤零零地留在这里，留在那处所谓的皇陵里面，让这里的青山陪着她。
　　宫里送来的衣服灵霜已经给她穿上了。
　　我转身进去，站在一旁看着她此刻身上穿的华服，心里不禁想到：若是当年一切都如我们所愿，你来乌弥尔的时候，身上穿的嫁衣一定比现在的要好看。
　　我拿出刚才灵霜递给我的夜明珠，看着它在烛光下有些暗淡的光泽，慢慢俯身将它放在了她的怀里。
　　看着她此刻平静的面容，我忍不住伸手去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庞，笑着安慰她道：“有它在你身边，夜里就不黑了。它会替我陪着你的，不怕！我知道你不想留在这里，若是能听见我说话，你就来这里。”
　　说着，我便取出身上带着的那块白玉来。
　　“你看，就是从前你带在身上的那块儿。之前我说它不见了、找不到了，其实是骗你的。自那年从你手上拿来后，我就一直带在身边。你看，是不是它？若是你的灵魂不愿意留在这里，那便来这块玉中，我带你离开，带你去看后且城外的胡杨林，去看弥都城外的雪山……咱们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
　　出来后，我发现白珣正站在不远处面上愧疚的看着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走过去向他当面辞行。
　　白珣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满脸愧疚地低头对我道歉：“是我对不起你，我知道她一定是不愿意留在这里的，她一定是想要和你一起离开的。”
　　我和她认识多久，便和她哥哥认识了多久。
　　我自然是了解她哥哥白珣的为人，也知道这背后有诸多的迫不得已。
　　于是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道：“白兄自己多保重！”
　　说完我就转身离开了。
　　我了解白珣，他是个十分重感情的人。
　　若是不然，这些年里他不会帮我的忙，让我有机会见她。
　　我知道他内心很自责，我也知道他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保住这个端王府，保住他的父亲母亲，保住西北大军。
　　他是个合格的世子，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汉，更是这世上最出色、最细心的哥哥！
　　若是我不走得快一点。离开得干脆一点，只会让他心里更加自责、让他心里更加难受、让他觉得他愧对他妹妹白郁。
　　白珣没有错，错的我也不知道是谁。
　　也许，都是宫里的那位皇帝太过咄咄逼人了……
　　此时已是深夜，王府外面很黑，我带着身后六人骑马准备出城。
　　看着夜色下空荡荡的大街，看着白日里还十分热闹、此刻却安静得只剩下了哒哒马蹄声的西街，看着这个宁国的皇城，我的心里空荡荡，它好像丢了、没了归属！
　　城门处有士兵守在那里，两旁还支着高高的火盆，而城门正中间此刻像是站着一个人。
　　我看着紧闭的城门，心中当下就有了不好的猜测：难不成是不让出城？
　　马儿渐渐放慢了脚步，等到我走近了些才看清楚城门那里站着的人是她的父亲端王爷。
　　马我抬手示意尼亚他们把武器收着，然后从马上下来牵着马慢慢走过去。
　　我只想要上前去问一问端王爷此刻是不是还不能出城，如果是的话，那我就在这里等一等。
　　见我走上前去，他先是对我笑了笑，然后又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但经过今日之事，直觉告诉我他应该不会对我不利，毕竟我第一次去雍州见他们的时候留下的印象还不错，他还替我出谋划策来着。
　　我正准备问一问他现在可不可以可以出城，端王爷便转身去了城门处，然后亲自替我将城门打开。
　　他站在城墙下最黑的地方对我说了一句地地道道的西土话：“好小子，我女儿没看错人，我替她来送你。”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对我这么说，只好牵着马走了过去。
　　我也很诧异原来他的西土话说得竟是这般的地道，比白珣、白郁兄妹二人好太多了。
　　走到他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我的心里很忐忑。
　　毕竟中土规矩多，在别人眼中我那延烈是娶了宁国公主的乌弥尔王子，此前却又跟在宁国的平西校尉身边。
　　一来这会让人觉得我居心不良，伺机窥探宁国军机；二来这会有损平西校尉清誉。
　　这也就是今日我抱着白郁时在看见端王爷之后，悲痛中突然生出了紧张，害怕会被端王爷上前来一把将白郁从我手里夺走的原因。
　　毕竟端王爷若是出手，我根本没有任何借口和余地去阻拦。
　　黑暗中我看不清端王爷面上的表情，只好恭敬地用中土话问道：“王爷怎会出现在这里？”
　　我觉得刚才端王爷说的那些话有些不大真切，我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他向我走近，语气沉稳道：“我想或许是因为当初我的自作聪明才会害了你们！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一直在等她，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欢她！听我一句，以后一定要好好活着，她一定是想看你好好活着的，也替她好好活着！替你们没有等来的日子好好活着！”
　　端王爷这次说的是中土话，我一字一句的听着，渐渐的又想到了她，想到了她的笑容，想到了她的声音，想到了当年我初到雍州时她在见到我的那一刻脸上惊讶的表情。
　　我把右手按在胸前，感受着心上那块白玉的温热，然后对着端王爷点头，郑重道了一声：“王爷多加保重！”
　　端王爷退后三步，站在夜色中对我说道：“走吧！”
　　我翻身上马，朝端王爷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身后，看了看夜色中早已经看不见了的端王府，然后就骑马出了城！
　　自由了。
　　我要带她回雍州，然后带她去后且、去弥都，我要带她去看后且城外的胡杨，要带她去看素瑅河和雪山，带她去摘心格西和吐云丝。
　　她没有离开，她一直都在我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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