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A穿进师徒限制级文里》草露

28、第 28 章 东风夜放花

　　凌烟张张嘴，想要把实情说出。但话在嘴里滚了一个来回，又吞入肚中。

　　说出来，谁会信？

　　明阙仙尊愿意收她为徒，简直是仙人垂怜，她应当喜极而泣。

　　何况这世界尤重尊师重道，哪有徒弟和师父冷战的道理？

　　凌烟侧过脸，手支着下巴，看向寒潭。

　　潭前梳理翎羽的仙鹤，仙府养的鹤也仙风道骨的，翎羽雪白。

　　柳月流不满她看向别处，指尖一动，劲气飞出，仙鹤倏地振翅飞起，飘入云雾里，展开的翅膀像极那夜被风鼓起的道袍。

　　也许，师父带她踏上青天，为她指引天地大道时，这只仙鹤也在旁边看着。

　　凌烟阖了阖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走吧，我们去接他。”柳月流站起来，跳到自己的剑上。她的剑叫江河，与平野一样，是把仙剑，她朝凌烟伸出手，“上来。”

　　凌烟转动手腕的银镯，“我自己御剑。”

　　柳月流皱了下眉，低下脸，看着凌烟抽出小神仙，飞剑银光大作，流光溢彩。这把漂亮大于实用的凡间飞剑，不知何时竟有了法宝的流光。

　　就像一直跟在他们身边的小侍女，不知不觉，有些变了。绵软无害的外表下，泄出一丝又一丝凌厉的锋芒。

　　也许自己从未认清她，柳月流心想。

　　凌烟御剑飞起，碧裙扬动，还没说话，身边的大小姐便倏地飞了出去，她连忙跟在后面。

　　楚子斌：“真是把好……”

　　好吧，捧场的话没说完，两个师妹就飞远了。他摇摇头，捏了个剑诀，紧随其后。

　　悔罪谷门口，柳星渊蹲在块大黑石上，手里捏着一把碎石子。

　　凌烟赶到时，看见他拿起石头，一粒一粒往谷口砸，石子触发禁制，空中荡开金色的波纹。

　　守在两侧的刑堂弟子忍了又忍，忍到嘴角微微抽搐。

　　凌烟心头好笑，在玉龙城外有条大河，他们幼时经常在河边打水漂，比赛谁扔的石子更远。

　　这手法，跟打水漂一模一样。

　　跟小孩子一样。她心里想。

　　在刑堂弟子忍无可忍时，一道翠色轻盈落地，像只翩跹的翠鸟，让人眼前一亮。

　　“大少爷，你伤得要不要紧？”

　　柳星渊扯了下泛白的嘴角，“能有什么事？”他跳了起来，身体伸直时，剑眉轻轻皱了一下，马上恢复寻常神色。

　　凌烟注意到他表情变化，扯住他的袖子，“大少爷，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

　　柳星渊：“有什么好看的？”

　　“看看嘛。”

　　少年紧绷脸，拉她走到山阴，褪去外袍，清冷日光落在他苍白的背上，密密麻麻的血痕灼得凌烟眼里一热。

　　她蹙眉，“林长老下手也太狠了。”

　　柳月流也心疼地嘶了声，“孙沉影可是林长老的爱徒，给他抓到机会，不把你狠狠整一通。”

　　凌烟从储物戒里拿出一方玉榻，让柳星渊趴在上面，为他处理伤口。细嫩柔软的指尖沾着冰凉药膏，擦过少年人坚实后背，她心无旁骛，动作轻柔，柳星渊咬住牙，肌肉绷紧。

　　“大少爷，放松些，伤口又裂开啦。”凌烟柔声提醒。

　　柳星渊在玉榻蹭了几下，侧过脸，脸紧贴冷玉，散开的墨发下，露出点通红的耳尖。他皱眉，语气凶狠，“快一点！”

　　凌烟吓得一抖，闷闷“奥”了声，不懂他怎么又凶巴巴的了。

　　“所以，我是怎么被放出来了？林下风老匹夫良心发现，觉得关三年太不是人了？”

　　没人回答。

　　四周安静下来，阳光穿透树林，一束束在林间飞扬。

　　凌烟深吸一口气，动作利落地把灵药敷好。柳月流双手抱剑，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你们怎么不说话了？”

　　楚子斌不明白状况，微笑着和他解释，“说来话长，这位林长老最苛责，不通人情，我们找许多关系，也分毫不能改变他订下的责罚。好在啊，”他的眉毛扬了起来，“你还有所不知吧，烟烟师妹如今是剑尊的徒弟啦！”

　　他本以为能从少年面上看出几分惊讶喜悦，但那张英俊面孔竟瞬间沉了下去，漆黑的眼珠子缓慢转动，瞥向为他敷药的少女。

　　少年人的喜怒几乎写在脸上。

　　凌烟往后退了步，心中庆幸，已经把药抹好了。她攥了下掌心，对上少年黑沉沉的眼睛。

　　“你为我去求明阙了？”

　　凌烟轻轻嗯了声，指尖绞着发带，声音发虚。

　　楚子斌摸不清状态，只能依稀察觉到三个人之间的暗潮汹涌。他想不明白，能免除刑罚不是好事吗，为什么这姐弟两第一反应如出一辙，表情一个比一个古怪？

　　似有丝丝缕缕缠绕在他们三人之间，把他们包成一个茧子，其他人挤不进去，也看不明白。

　　柳星渊抿紧唇角，一直不说话。

　　凌烟：“大少爷，你别生气。”

　　柳星渊把漆黑的外袍往身上一披，站了起来。凌烟跟在他的身后，看着少年一步步重新走回布满禁制的悔罪谷。

　　悔罪谷门口两位看守师兄对他去而复返感到稀罕。柳星渊沉着脸，对他们说：“快点，打开禁制。”

　　一个师兄笑了，“你以为太玄仙府还是你家后花园呢，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要去里面参观一下？”

　　柳星渊：“不是要关三年吗？打开，我进去。”

　　“你这……”这么多年，他们头一次听见这种要求。

　　柳星渊反问：“你们不是按规矩来的吗？怎么这回就不按规矩了？呵，什么铁面无私，也不过如此。”

　　几句话又得罪两个人。

　　“大少爷。”凌烟喊住他。

　　柳星渊脚步一顿，扭过脸，山谷幽冷的风呼啸飞来，少年乌黑的长发掀起，眼睛里沉着幽邃的情绪，重重叠叠的，像堆满冰凌的河川。

　　“我不稀罕。”他看了眼凌烟，只留下这句话，就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悔罪谷，谷地幽黑，霎时淹没少年身影，待空中禁制闪烁三次微光，凌烟便一点都看不见他了。

　　————

　　“是我不该说这么多的。”楚子斌很懊恼。

　　“不怪师兄，大少爷迟早会知道实情的。”凌烟猜到他会生气，本想着他撒撒气就好，没想到少年居然宁可在悔罪谷关三年，也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帮忙。

　　太犟了。
　　真的太犟了。

　　凌烟睫毛扑扇，“大小姐，现在该怎么办呢？”

　　柳月流：“就让他关三年，在谷里也不是不能修行。”

　　“可是……”

　　柳月流拍拍小侍女的手，“烟烟，别为他再求明阙仙尊了。”

　　凌烟“奥”了声，“我知道啦。”

　　日暮，红云密布，晚霞万里，御剑的少年们飞往各自山门，列队整齐，像一群归巢的鸟。

　　楚子斌甩了下绣着黄金剑纹的长袖，也要回玉钟峰，他走了几步，往后看去。

　　少女独立在晚霞里，垂着张小脸，也不知在想什么。

　　“烟烟，你不回去吗？”

　　凌烟“啊”了声，跳到剑上，没飞多远，被楚子斌喊了回来。

　　“你如今是剑尊的弟子了，怎么还往客舍的方向飞？”

　　凌烟被他拉到了凌霄峰前，凛冽罡风呼啸，环绕在银峰四周，形成道天然屏障。

　　柳月流与楚子斌只能止步，目送凌烟御剑往前，碧色的裙摆像汹涌海潮里的一片树叶，随时都会被罡风吞没。

　　凌烟心里也很紧张，总听人说，凌霄峰的罡风厉害至极，就连还虚境的大能，也要在山下止步。

　　她竭力稳住身体，在要靠雪峰时，眼前呼啸的风墙忽而如丝如缕散开了。耳铛月华大盛，笼住她的身体，再凛冽如刀的风，到她身上，便如吹面不寒的杨柳风。

　　楚子斌见少女无虞地进入风中，捏紧的掌心松开，“看来明阙剑尊真把烟烟当亲徒弟了。”

　　柳月流抿紧嘴角，没有说话。

　　“你不满意？”

　　柳月流沉默半晌，才开口：“山上太冷，她畏寒。”

　　楚子斌转动折扇，“毕竟凌霄峰是世上最高的山，高处总不胜寒啊，日后她习惯就好了。”

　　柳月流缓缓说：“我本不想让她经受世上的严寒。”

　　楚子斌皱了下眉，“你们玉龙城……”他觉得这样问不大好，又按捺不住好奇心，问：“现在人间的主仆关系，都这样啦？”

　　柳月流看他一眼，没说什么，折身御剑离开，飞出一段路，她听见身后一声惊呼，往后一看，顿时怔住了。

　　————

　　凌烟越过风墙，飞入雪峰之上，双足踩在松软雪地时，她心中也松了口气。

　　刚才罡风面前，她真怕风把自己绞碎，或是一下子把她给掀出去。

　　但自己安全无虞地进来了，说明明阙剑尊是认可自己的吧？

　　凌烟在雪地里张望，四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她漫无目的往前走，不一会就被冻得小脸苍白，就算披着御寒的裘衣，也止不住刺骨寒意。

　　前几天夜里明阙带她去的师门，虽然荒远偏僻，灵气稀疏，但好歹有几分生气，不像这里，刺骨严寒，满目霜雪。

　　当真是高处不胜寒。

　　凌烟居然开始怀念废弃观舍里乱窜的蜘蛛虫子了。

　　明阙仙尊一直住在这种地方吗？

　　凌烟心想，他可真没住过什么好地方。她从小生活的玉龙城是人间福地，灵气充沛，就连在落雪时节，雪地里也有兔子一样的雪灵兽在奔跑。

　　她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吹得她脸都木了。走了一会，她听见剑鸣，抬头往前看，无数银白剑气在罡风中呼啸，化作一条浩浩汤汤的星河，白衣墨发仙人立在星河之下，席卷天地摧折山石的剑气，却没能吹动他的袍角，哪怕一分一毫。

　　他雪白的袖子似鹤一样落了下来，像只孤鹤，立在雪里。那片袖子动了一下，他忽然转过脸，幽静的眼睛望了过来。

　　凌烟怔在原地。

　　直到此刻，站在与天齐高的雪峰，看见这满山呼啸剑气，她才明白什么叫人间无敌，千年不败的传说。

　　她怔怔想，这样一个人，会是我的师父吗？

　　明阙朝她走过来，雪里传来枯枝碎裂的噼啪声。

　　凌烟紧紧盯着他，挪不开眼睛，张了张口，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还在生气吗？”明阙先开了口。

　　凌烟咬住下唇，手绞着袖角，慢慢低下头。雪花一朵又一朵盖在她的发顶，鹅毛一般轻柔，凉意透过发丝，沁进身体里，她心中漫起潮湿的涩意，潮意一点点往上涌，逼入了眼里。

　　在感觉到有只手轻轻为自己拂去发上白雪时，她抬起脸，眼睫眨了一下，说：“您骗了我。”

　　就算对面是高不可攀的仙君，是世人仰望的存在，她应该俯首、应该尊敬、应该受宠若惊低头。

　　但她心里只是委屈。

　　明阙指尖擦过她的脸颊，“是我不好。”

　　他的指尖好像有团火，凌烟被摸过的肌肤滚烫了起来，她脑子空白一片，半晌才意识到，是自己流的眼泪凝结成冰，明阙在帮她拂去面上的雪花。她有些抖，慌张地捏住明阙宽大的袖角。

　　明阙看少女单薄肩头，轻轻皱了下眉，抬了下手。

　　一道银色剑气坠了下来。

　　凌烟抬头往上看，一道又一道银白剑气像雨一样往下落，整座凌霄峰都被笼在了光雨中。地上的冰雪忽而就化了，埋在厚厚霜雪下的枯树露出枝头，绽开一树葱茏的春意。

　　春暖花开，一树又一树繁花争着在她身侧绽开。

　　明阙在桃花中静静看着她，就如初见时一样。

　　她微微张嘴，眼里落满的璀璨的光，想到了那句话，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千年的霜雪尽数融化，汇成湍急的水流，从雪峰呼啸落下，化作一条飞流直下的银白瀑布，水流声犹如雷鸣，一瞬就震醒快要入睡的山脉。

　　楚子斌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条瀑布。

　　柳月流扭过头去，怔住了。

　　太玄仙府的弟子们听见动静，御剑飞了出来，雪白的衣袍哗啦啦地响。

　　山里的鸟都飞起来，盘绕瀑布展翅飞旋，最后一抹阳光被水流冲散，凝成道七彩的虹桥，挂在瀑布上。

　　覆雪千年的银峰，一瞬入了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