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玉碎珠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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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时光如逝水，倏忽已是八日。这八日里，周景残忙得脚不沾地，竟连驱车去剧组探班的片刻闲暇，都半点抽不出来。
直至第九日晌午，他总算得空稍歇，刚拾掇妥当预备动身前往剧组，洛湛便神色仓皇地推门而入，步履急促，连带着周身的气流都掀动着焦灼。
“周总，您一直追查的《富海春江图》，找到了。它现身在屯门阿兹利克拍卖行的拍品名录里。”洛湛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句间凝着化不开的沉肃，呼吸都刻意放轻，翻涌的凝重气压浓稠得近乎凝成实质，慑人至极。
周景残猛地抬眸，指间的钢笔应声“啪”地滚落檀木桌面，清脆的声响在偌大的静室里骤然炸开，刺耳惊心。他眼底霎时翻涌滔天震愕，喉间挤出的质问裹着难以言喻的惊悸，字字震颤：“什么？”
“您要找的那幅天价画作，确实现世了，就在屯门阿兹利克拍卖行。”洛湛沉声重复，语气笃定，半分含糊也无。
“好，我知道了。”周景残沉声道，指尖不自觉蜷起，骨节绷得泛白，青白的纹路在腕间绷得清晰。
曾祖父周耘沽，恰逢民国国共对峙的乱世，毅然携全族远赴A国。漂泊海外数十载，他倾尽毕生心力，踏遍诸国寻访流失的华夏文珍，件件皆妥帖珍藏，视若性命。一九七三年，国门初开，华夏欲与世界接轨，周家又借着国内未迁亲族的助力，甘愿舍弃在A国积攒的偌大家业，注销外籍，历经千难万险办妥所有手续，终是举族归宗，重归故国，复了C国国籍。
归国之后，周耘沽毫无保留，将家族漂洋过海、以命护下的毕生珍藏，尽数捐献予蓟市国家博物馆。其中《富海春江图》，更是冠绝群珍的镇馆至宝，彼时举国轰动，人人称颂周家拳拳的家国大义。可这份荣光，终究昙花一现。一九八三年，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干部登门借走此画，此后便归处成谜——坊间众说纷纭，或言早已完璧归赵，亦有人笃定此画石沉大海，再无音讯。及至一九九七年，蓟市国博突爆惊天馆藏失窃案，周家当年捐献的珍品画作，竟有十二幅离奇失踪，幅幅皆是价值连城的稀世至宝。
更令人齿冷的是，馆中留存的三幅周家捐画，经核验竟全是赝品，可当年入馆之时，件件皆是货真价实的真迹，此间内情，讳莫如深，无人敢深究。
而今现身拍卖行的这幅《富海春江图》，赫然在那份失窃名录之上。此事一出，反倒让当年的借画疑云更甚：有人说，既归为失窃，便证画作当年确已归还，才会入馆藏遭人盗取；可更多人心知肚明，不过是馆方寻不到借画未还的实证，只得将其归入失窃，草草遮掩这桩烂事罢了。算上那三幅被调包的赝品，周家捐献的二百零七幅画作，一朝折损十五幅，尽是珍品中的翘楚，余下百余件藏品，也自此蒙上了难以洗刷的污名与阴影。
警方追查数月，终究毫无头绪，最后只得草草以“监守自盗、藏品流散”定论，登报公示后便不了了之。这桩悬案轰动全国，周家无端被推上风口浪尖，受尽无端揣测与流言蜚语。也是在这一年，一百零九岁高龄的周耘沽，眼见毕生心血遭此劫难，气急攻心，溘然长逝。时任国博馆长路错阴，因管事不力引咎辞职，可辞呈递出不过数日，便有人在其家中发现了他腐烂的尸身——竟是吞服农药，自绝于家中。世人皆说监守自盗的是他，亦有人揣测是其手下所为，流言漫天，可他一死，所有猜测便戛然而止。终究只能归咎于其手下，毕竟华夏自古便有以死明志、以死证清白的风骨，没人会为了避嫌，甘愿付出性命的代价。
当年周家甘愿倾囊捐献，究其根本，是因这位馆长与周家渊源匪浅——路错阴的曾祖父，与周耘沽乃是世交，更是知晓周家家底的至亲之人。
一桩桩，一件件，字字泣血，桩桩锥心，皆是刻在周家骨血里，永世难消的恨与憾。
物是人非事事休，终究只剩无语凝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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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来路尚且不明，但我已亲自登门核验，那幅拍品千真万确是真迹，拍卖行的首席鉴定师亲口盖章认证，半分作假的痕迹都无。”洛湛的语调沉冽如浸了三九寒冰，字字凿实，“拍卖行那边口风极紧，咬死了标注来源为私人收藏，任我百般旁敲侧击，半分藏家的信息都不肯透露。”
“来源呢？”周景残攥紧掌心，骨节绷得青白泛冷，指腹狠狠抵着冰凉的桌沿，力道大得似要嵌进木纹里，语气淬着彻骨寒意，眼底翻涌着翻江倒海的怒意与沉凝，戾气暗生。
“私人收藏。”洛湛一字一顿，念出这四个字时，喉间死死压着难以遏制的愤懑，字字沉如金石，砸得人心头发颤。
“私人收藏，私人收藏……好一个私人收藏。”周景残喉间溢出几声低笑，那笑意却半点未达眼底，眸底翻覆着浓得化不开的沉郁冷光，反复念着这四个字，字字皆裹着刺骨的嘲讽与凛冽戾气，寒得渗人。
那是周家的东西！是曾祖父漂洋过海、倾尽一生护下来的华夏至宝，是周家归国后，捧出满腔赤诚献给国家的心血，是登过报、受万民敬仰的捐献珍品！如今，竟成了旁人手中待价而沽的私藏，堂而皇之地登上拍卖行的名录，何其荒唐，何其讽刺！
良久，他才缓缓敛了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抬手沉沉一挥，沉声道：“你先出去，死死盯紧拍卖行的所有动静，但凡有半点变故，即刻向我汇报，不得有失。”
“是。”洛湛躬身应下，不敢多言半句，恭敬退至门外，抬手轻合房门，将一室翻涌的沉凝与凛冽戾气，尽数隔绝在外。
待门外的脚步声渐次远去，偌大的办公室只剩死一般的沉寂，静得能听见胸腔里心跳的轰鸣。周景残缓缓俯身，拾起滚落的钢笔，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凉坚硬的笔杆，眸色沉得如浓稠的墨汁，深不见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暗潮。他拿起手机，指尖精准无误地拨通那个号码，声音沉敛到了极致，裹着几分压不住的凝重与彻骨冷意，一字一句，字字清晰：“爸，曾爷爷当年捐给国博、随九七年失窃案一同失踪的藏品里，价值最高的那幅《富海春江图》，有踪迹了——在屯门的阿兹利克拍卖行，被标成了私人收藏，要公开上拍了。”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不闻丝毫波澜，随即传来一道淡然沉稳的男声，听不出半分喜怒，唯有几分洞悉世事的了然，轻描淡写落下一句：“哦，居然落在了那里。”
稍作停顿，周濡安的声音里漾开几分冷冽笑意，徐徐道：“景残，你去通知相关部门。我倒要看看，这丢失了数十年的国宝画作，他们要以何种法子收回来。”
“好的，父亲。”周景残沉声应下。
“你再去知会予白的父母一声。另外，记得向中央报刊投稿，这般大事，必会被重磅报道，也定然会掀起轩然大波。当年那些无端怀疑周家的流言蜚语，此番也该不攻自破了——若是我们自家盗取，又怎会任由它被摆上拍卖行，公之于众？”周濡安的语气平淡，却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藏着翻案昭雪的锋芒。
“好的。”周景残再次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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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源》剧组——
“天呐，时间过得也太快了，我这戏份眼看着就要杀青了。”顾予白笑着感慨，眉眼间漾着几分轻松惬意。
“可不是嘛，偏偏我还有一大堆戏份没拍完。”新垣月一脸幽怨地撇嘴，语气里满是无奈，“谁能想到我这个存在感极低的女主，后面戏份居然这么多，差不多每一集都能捞着一两个镜头，我真是服了，想想都觉得好笑。”
“你再这么凡尔赛，我可要跟你构怨了。”顾予白挑眉打趣，眼底漾着笑意。
“好好好，我不说了还不行。”新垣月连忙摆手，唇角早已攀上笑意。
她轻叹一声，满脸哭笑不得：“当初接这部剧的时候，连剧本都没瞧见，光听说大制作、正剧班底，我二话不说就签了约。后来又听说女主是镶边人设，我还偷着乐了好久，想着能轻松不少。结果拿到剧本才发现，镶边是真镶边，可每一集的一两个镜头也是实打实的，还不是随便加的边角料，全是剧情里必不可少的戏份。你说我这心能不痛吗？天天都得往剧组跑，哪像你，不用天天来，只需要到固定场次就行，我真的嫉妒死你了。”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惊叹：“更离谱的是，我和男主的感情线，居然要等你演的这个角色下线后才展开，这改编力度也太疯狂了，比原著胆子大多了！”
“确实。”顾予白声音平静，慢条斯理道，“虽是本国人执笔，却是民国时期在外国留学时，为了糊口才写就发表的，本就是外国背景，如今这般改编，也是为了更好地本土化。况且在剧中，你在我这个角色离世前都尚未成年，女主本就比男主小了七岁。”
他稍作停顿，又道：“现下观众本就偏爱感情戏，加戏无可厚非，可你前期尚且年幼，自然也不能贸然铺展感情线。”
“呜哈哈哈，倒也是这个理。”新垣月听罢，当即笑出声来，满心的怨念也消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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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W国，苏利士，某间酒店的餐厅里——
“没想到，C国上世纪那桩古董画作失窃悬案，如今竟开始露出马脚了。”河载烈端着高脚杯，指尖轻捻冰凉的杯壁，语气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几分深不见底的算计。
“是的，先生。那您打算出手拍下这幅画？”格司垂首躬身，沉声询问。
“嗯，也算不上。”河载烈淡淡颔首，唇角勾起一抹阴谲的笑意，“不过你确实得去屯门一趟。我料定这个国家的政府定会派人参与竞拍，他们碍于颜面，绝不能强制将画作据为己有，否则便会折损自身的形象。你去的目的，就是搅局，抬高价格——每次出价，都比他们多一百九十万便够了，他们定然势在必得。”
“好的，先生。可若是最后他们放弃竞拍，反倒由我们拍下了这幅画，该如何是好？”格司沉声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顾虑。
“无妨，他们绝不会放弃。”河载烈语气笃定，漫不经心地晃动着杯中的酒液，猩红的酒浆在杯中旋出冷冽的弧度，“即便真的拍下，于我们而言也并非无用。这画日后自有它的用处，对我们大有裨益。届时只需将它捐献出去，便能换取更多利益，这点竞拍的钱财，不过是小钱罢了。”
“好的，先生，我明白了。”格司躬身应下，神色恭敬，“只是这般算下来，这笔钱恐怕也算不上是小钱了，先生。”
“若是他们没买下来，我们拍到手再捐去他们国家，那我们便是恩人，自然能攥住不少主动权；若是他们买下来了，那他们便要耗费巨资，也算是了了我心头之恨。上个月平白赔了那般一笔钱，他们还拍了一部剧，虽是不入流的小制作，却也足够惹我心头动火。”河载烈的声音冷了几分，眸底翻涌着阴鸷的戾气，字字狠戾，“我可以从他们手里拿走任何东西，可他们绝不能从我手里夺走分毫——他们的，本就是我的；我的，只会是我的。”
猩红酒液晃出冷冽寒光，河载烈指尖骤然收紧，杯壁凝起一层薄霜，阴笑更甚：“C国那群人自诩颜面至上，偏要在拍卖行里争个头破血流，正好遂了我的意。你只管按我说的做，搅得越乱越好，我倒要看看，他们拿什么填这数十年的亏空，又拿什么护住那点可怜的体面。”
“是。”格司俯首应声，恭谨至极。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玉碎珠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