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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舆风逆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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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现在越来越难办了。”贺立文导演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腹按在眉心的褶皱里,声音里压着沉甸甸的疲惫,“看这架势,我们恐怕得全面停拍至少一周,甚至两周。”
“是有这个可能。”制片人望着窗外依旧徘徊不去的记者身影,眉头拧成了死结。那些锲而不舍的长焦镜头架在酒店对面的楼顶与街角,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秃鹫,将剧组牢牢围困在这方寸之地。原本按部就班的拍摄计划,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舆论风暴搅得支离破碎,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焦灼,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感。
长桌两侧,主要演员与各部门负责人默然静坐,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声被无限放大,“滴答、滴答”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格外刺耳。顾予白指尖摩挲着剧本边缘,纸页上桑钟赴死前的台词还带着墨香,此刻却被现实的纷扰搅得没了心绪;新垣月拢了拢垂落的发丝,眼底藏着难掩的烦躁,好好的拍摄节奏被打乱,任谁都难平心绪。
“躲是躲不掉了。”贺立文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份被揉皱的日程表,纸张边缘卷翘,像被生活揉乱的褶皱,“记者堵死了所有常规出口,连地下车库的通风管道口都有人蹲守。他们不是来求证的,是来‘狩猎’的——只要我们有人松口,哪怕是一句无关痛痒的感慨,都会被曲解成惊天猛料。”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语气凝重如铁:“从现在起,全组进入静默期。所有演职人员未经允许,不得擅自接受任何媒体采访,个人社交媒体也务必谨慎发言,连点赞转发都要再三斟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沉住气,等这阵风头过去。”
“那这部剧要不去夷州拍吧。”制片人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不能这么干耗着,场地租赁费、设备闲置费、演职人员误工费,多拖一天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行不通。”贺立文立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跨区域转场涉及的审批流程、设备运输、场景衔接,没有一个月根本落不了地,反而会让损失翻倍。而且现在舆论正盛,我们贸然转移拍摄地,只会被解读成‘畏罪潜逃’,到时候更是百口莫辩。”
会议室陷入更深的沉默,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像极了此刻剧组进退两难的处境。顾予白望着桌角那份周清嘉寄来的文集校样,扉页上“敬请指正”的字迹依旧鲜活,可此刻,连安心打磨角色的空间,都成了奢望。
“再等等。”贺立文最终拍板,指尖重重落在桌面上,“给公关部七十二小时,若还无法突围,我们再启动备选方案。在此之前,所有人原地待命,利用这段时间重新打磨剧本细节,也算……没白耗着。”
话音落下,无人反驳。静默的氛围笼罩着整个会议室,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在这围城般的困境里,固执地向前走着。
“既然这样,就这样吧。”制片人有些无奈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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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时间匆匆而过,网上的舆论终于迎来一丝转机。官方通报证实,此前“编剧称自己袭击警察致其死亡,丈夫两三句话就把自己捞出来”的言论确系该编剧所述,但其内容与事实严重不符,仅为她吹嘘丈夫“厉害”的杜撰,所谓“关系线”根本不存在。
警方进一步回应:事发时,该编剧因违规停车与民警发生口角,虽有肢体接触,也只是轻轻拍了下对方后背;被带往警局途中,当时值班的民警未留意脚下路况,不慎踩上松动井盖,井盖翻转致其坠入井下,虽被井下污水呛得狼狈,却并未造成人员死亡。
可这番通报并未平息争议。不少网友直言:【现在的官方通报真让人失望,反正我是不信的。她之前说得有鼻子有眼,肯定是亲身经历,怎么可能凭空编造?再说她的剧本都是找枪手写的,本身没什么能力,没亲身经历过,能描述得那么细节吗?】
也有当地网友附和:【等了这么多天就等来这个结果?我是本地人,反正我不太信。那条路我当时也经过,明明看到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说不清。不过我至今还记得这警局当年办的碎尸案,凶手没抓到,最后竟说是死者自杀——尸体都成碎块了,说是被河流冲击得四分五裂,这可信度到底有多少?根本站不住脚。那起案子当年可是轰动全国的,结果就这么草草了结了。】
《溯源》剧组本以为迎来了转机,可看着网友的评论才发现,这根本算不上转机——各地政府对民众的信任度早已透支,民众早已没了多少信任。就像当初的双减政策,后来有民众吐槽:【中央出台的明明是好政策,到了地方政府手里,却成了彻头彻尾的烂尾工程,弄得虎头蛇尾。兜来转去,无非是盯上了百姓兜里的那三瓜两枣。而且双减越减越重,孩子的作业越来越多,家长的责任越来越大,老师也越来越难做,反倒是学校各级领导越来越轻松,简直反了天!想要钱就直说,别兜这么大圈子,还说考虑到家长不易,弄个课后服务——这在以前本就包含在学费里,原本5点放学好好的,偏要改成4点,之后又改回5点,可这5点竟成了收费的课后服务,费用100到200不等。】
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贺立文将手机重重拍在桌面上,屏幕上网友对官方通报的质疑声密密麻麻,刺得人眼慌。“信任崩塌比舆论风暴更可怕。”他声音沙哑,指尖划过那些带着戾气的评论,“民众对官方失去信心,我们这趟浑水,怕是更难蹚出去了。”
顾予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剧本上桑钟的台词,那句“一旦信任崩塌,面前的不仅是政府,还有和这个事件相关联的所有人,都是不可信的——尽管他们什么也没做错”,竟莫名贴合此刻心境。他抬眼看向窗外,记者的长焦镜头依旧架在对面楼顶,像一道道冰冷的视线,死死黏着酒店。新垣月低头刷着手机,忽然轻嗤一声:“你看这条,有人说我们剧组停拍是在配合资本压热度,还说贺导你收了《似水》剧组的封口费——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话音刚落,吉茗若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点开一看,脸色瞬间煞白:“又……又爆新料了!慕弥放出了一段和《似水》投资方的录音,里面提到要‘借这次舆论洗牌,把不听话的小角色全换掉’,还说‘黎卿永那个愣头青,不乖乖让出版权就搞臭他’!”
林默接过手机,眉头越皱越紧:“这已经不是编剧署名纠纷了,是资本在明晃晃地露獠牙。”他抬眼看向顾予白,“你之前说的那位业内前辈,是不是也提过类似的‘清理异己’?”
顾予白点头,心底泛起一阵寒意:“那位前辈说,圈子里每年都有几个‘不听话’的新人被雪藏,要么扣上‘耍大牌’的帽子,要么被安上‘违约’的罪名,说到底,就是挡了资本的路。”
莫佳历攥紧拳头,听着录音内容满脸困惑:“黎卿永是谁?”
“就是那本小说的原著作者今韵,他们口中说的是其本名。”林默语气平静地解释,“不过不必担心他,他是黎家人。”
“哦。”莫佳历应声。
正说着,贺立文的手机响了,是公关部打来的。他接起电话,脸色由阴转晴,又瞬间沉了下去。挂了电话,他深吸一口气:“好消息是,原著小说作者那边放出了当年签的合同补充条款,还有聊天记录,实锤《似水》剧组欺诈,舆论开始转向帮黎卿永维权;坏消息是,有人扒出我们剧组的投资方,和《似水》剧组有间接合作,现在网友都在喊‘抵制《溯源》’,说我们是‘资本同谋’。”
“无妄之灾。”贺立文最终只沉沉吐出这四个字。
“是啊。”制片人附和。
…………
“这群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新垣月气得声音发颤,“我们踏踏实实拍戏,凭什么要被这么污蔑?”
“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新的靶子。”林默冷静地开口,“黎卿永那边有家族背书,慕弥是绝症患者,网友天然同情弱者,《似水》剧组的资本不敢硬刚,就把火力引到我们这种‘软柿子’身上。毕竟我们没有强硬的背景,又是正剧题材,容易引发争议。”
制片人搓着手来回踱步,语气焦灼:“要不我们发声明切割?明确说和《似水》投资方早已无合作,撇清关系?”
“不行。”贺立文立刻否决,“现在发声明,只会被解读成‘欲盖弥彰’。网友只会觉得我们是被扒出来才急着切割,反而坐实了嫌疑。”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依旧聚集的记者,忽然转身,眼神变得坚定,“既然躲不开,那就正面应对。”
众人皆是一愣。
“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没必要藏着掖着。”贺立文拿起桌上的剧本,“明天照常开机,所有拍摄流程公开透明,允许官方媒体进组探访,但拒绝任何八卦媒体的刁钻提问。我们用实力说话,让观众看到我们是在认真创作,而不是什么‘资本同谋’。”
他看向顾予白等人,语气恳切:“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可能要面对更多镜头和质疑,但只要我们守住底线,把戏拍好,真相总会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