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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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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是真的夜晚。我还记得我和阿尔勒是如何撞见那家新开的酒馆的,而现在已有几十年了,Margherita依然供应着她最喜欢的那种啤酒,依然扮着胸肌过大的男性,漆黑的卷发扎在脑后,被粉末修饰过的脸仍旧有着肖似男性的棱角,但她的确已经老了。
我对着镜子理了理才长起来的头发,不太确定自己和当年的那个自己是否还依然一样。
太久了。
真的太久了。如果我没记错,那——不,这时候大概是我一生中最衰微的时候。群星时代的末尾,黄金时代的开场舞会,阿尔勒,沃尔布加和猎巫运动,还有那些被猎巫运动逼得走投无路的稍微有点脑子的姑娘们,以及我。
“你换了身衣服?”Rita一边擦着酒杯,一边关切地问,“你还好吗?”
“坦白的讲,”我回答,“不太好。”
已经年近六旬的女扮男装的酒保叹了口气:“你刚才脸色很差。”
我心说那何止是脸色差,是快要嗝屁了。休眠仓损坏的最后几个月,什么药剂什么人的干细胞都救不了时代对外来者的排斥,连董晰也客观地评价我“简直是个小骷髅”。不过这没必要和她说,我主要是来替五年前的自己向她道个别,顺便取走阿尔勒的最后一封信,以完成这个时间闭环。
我很清楚地记得五年前我收到的那封信的备注,我知道我该什么时候完成它。
【9/13/2095年陈烙寄
邮编:000001
地址:9/13/1795 辛德拉街玛格丽塔酒馆】
所以我一屁股坐在了不那么干净的木凳子上,捧着一大杯还冒着白花的麦芽啤酒,一边懒洋洋地和Rita碰杯,一边状似无意地随口问:“之后准备在哪儿呆?”
Rita用铁蓝色的眼睛看了我一眼,语气有点怪。
“当然是在这里。”
我笑了笑,没有不识趣地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喝了口酒,才又道:“阿尔勒的葬礼在下个月。”
Rita擦酒杯的动作顿了顿。
“和你我有什么关系。”她硬梆梆地回答,“阿尔勒施密特的朋友已经够多了。”
“你去吗?”
“我不去。”
“是吗?”
“是。”
我侧过头,好像要透过房屋和高墙看见自己所居住的那栋房子。
“可是我也要死了。”
我说。
嘭。
Rita的杯子落在了地上。她慌慌张张地蹲在地上,拿着抹布,老半天没站起来。我探头想帮她,对方却摆了摆手,她没有抬头,只是用一种谁都能听出来的,尽力高兴的语气问:“是吗?”
我顿了一下,模拟着那时候自己可能会用的口吻说:“是啊。终于能回去了。”
“……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幸运参加你的葬礼?”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没那个必要。我不会有葬礼。”
“真遗憾。”
“我更希望你替我参加阿尔的葬礼……不能去了总觉得有点可惜。”
“——所以——你们还是要把我丢下了。像之前一样。”
就算快六十岁的时候,说这句话的她还是像个小女孩。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也才是个说话像黄莺和云雀一样轻快的,扮成少年的姑娘,脑子里有那么多绮丽的奇想。
真抱歉把你留在这里。
我想。
我从包里摸出了沃尔布加。当然不是现在被带往重洋外的那一幅,是几百年后被当作仿品,无人问津的沃尔布加。《达佛涅》被塞进Rita怀里时,女性还挑了挑眉,仿佛是不清楚它的意义。
“那就让沃尔布加陪你。”
我冲她微笑。
“人都会死,但艺术是永恒的。你能活一百年,沃尔就能陪你一百年,你能活一千年……”
我短暂地走了走神。
高塔上年轻的男性坐在椅子上,阿泰斯特慢条斯理地在画布上涂下一笔一笔。他借着萨尔的脸画出沃尔布加,水泽女神,她比萨尔斯莱曼更加美丽,比那张雪塑般的脸更加柔和,她是春溪,是白雪,是朦胧的光影里,让千万人在博物馆前驻足的梦。直到永夜期,到日出时代,哪怕世界凋敝成那个程度,在LC研究所,依然有人在走廊中停下,抬起头,望着她……
“她就能陪你一千年。”
Rita靠在酒柜旁,压低了几十年,早已不复轻快的嗓音忽然又渗出女性独有的柔和和怅惘。隔着半阖的窗,在暗淡的,从酒吧外投来的日光里,她抱着杯子,胸口洇了一块。
“可惜我不能活一千年。”
“……”
“阿比盖尔。”
“在。”
“到时候有什么想对他说的吗?”
“没有。”我冲她笑了笑,“以后会再见的,还有什么说的呢?”
“我记得你会什么……东方的算命。”
“……嗯。”
“帮我算一算,我们还能再见吗?”
我装模作样地掐了掐指关节,笑嘻嘻地抬头对她插科打诨:“会的,大吉。”
假的。后来活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个世界线,没有一条再见过和你类似的人。
从时代初期的Chiara,后来的Beatrice,现在的Rita。群星时代的确是造星的时代,哪怕是持续了近百年,令后人唾弃的猎巫运动,也造就了这样独特的人,past made us,这样的人离开了那样的背景,就再也无可复制。如今猎巫运动就要到尾声,新时代的汽笛即将鸣响,也不知Rita有没有能见这些的那一日。
我放下喝空的杯子,向酒馆外走去。酒精度数不高,但我也不是什么好酒量,难免有了些醉意,摇摇晃晃地走,一边哼歌,一边听见Rita笑着说:
“再见。”
我回头看她。
男性装扮的女人,深黑的卷发,苍白的肤,像故事里的基督山伯爵,其实却是个酒保。那双铁蓝色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
她挥了挥手,在黑暗中,微笑的绿眼的沃尔布加望着我。我迈步走出酒馆,走向故居。在铁锈的深红的信箱里,我抽出了那封没来得及收到的信。
信纸上落了灰,画着那个我们常用的,呲牙咧嘴地微笑着的小人。
我靠着支撑邮箱的柱子,坐在暖融融的草地上。
【致Abi
我梦到她了,沃尔布加。
凑近她时,我已踏过重重荆棘,只得膝行而至,不让血肉模糊的双脚玷污她的衣裙。
从作画到科学研究,我曾推翻过经典光学的统治,曾开创过画法的新纪元。你也曾多次帮我度过难关,我们曾意气风发,斩去迷惘,渡向未知的彼岸。
——好吧,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么说。我知道你会打我的,阿比,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求你,让我说说吧。
如今新纪元即将开始,A。无论你将去往哪里,我已将死。苦难已过,我终于等到这一天。失去信仰有些可怕,Abi.我早已知道神从不存在,所以当我死去之后,再也无法蜷缩在她脚边。
顺便说一句,画都送你了,随你处置。我比你死的早,按照约定,记得在我坟前植一株月桂。
还是我赢了。阿比盖尔,你不该和我打这个赌的,我的运气一向很好。
犹记二十五岁时的五月,去取你所寄信件。
路过古董店,初见沃尔布加,抬头注视时,只觉星野浩瀚,一心温热,死亡也成新生。
如今终于是新生之日。
只是很可惜,自我信仰科学以来,死后再也没有什么梦中的女神。
天色欲晚,止笔于此。今晚入睡,明天大概不再会醒来。
再见,abi。
abi,晚安。
Arles Smite
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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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三日:
今天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堂姐”让我好好写日记,自从来了这个鬼地方,我每天都感觉自己在丧失记忆,有时候我差点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幸而还有日记。好了,正题开始,今天陪堂姐去学会,她又捐了一笔,真是有钱没处花。晚上,按你们的俗称,我和阿尔勒面了个基。
说实话,他比我想象的好看那么一丁点,我们随便找了个附近的酒馆坐着谈,酒保是个年轻的男孩,很年轻,声音像唱诗班的小少年,对他的关注引开了我们大多数的注意力,以至于都没那么紧张了。天气真好,大家也很放松,我们走到月亮底下时,堂姐才提醒我,那是个女孩子。
我打量堂姐敷衍的男性装扮,对她说“她看起来比你成功多了。”
然后被她追着打。
不过话说回来,那真是个好看的人,啤酒也很好喝。看到她的样子,我突然觉得有点像沃尔布加……也不知道是像沃尔布加还是像萨尔,总之很像。真好,我下次还要想办法去那个酒馆玩玩,看到小美女总是让人快乐。
希望我们以后也能做朋友。
一百年那种。
和阿尔勒还有酒保那样的人成为朋友,一定很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