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语》弯角鼾兽

5、一段插曲 先进个人林

　　林启声的工作室租在温城老城区的角落，一栋有些年头的两层小平房。一层是办公与待客区，二层则是录音棚。房子外侧的墙皮有些剥落了，但又有植物往上缠绕着生长，进入四月开始转暖，四周越发郁郁葱葱起来。

　　八点刚过于桐咬着油条开门准备上班时，却发现林启声早就到了，甚至还把前一天她没怎么收拾的办公桌都清理了一通。

　　作为一个大学毕业了就跟着工作狂老板奋斗至今的勤恳社畜，她自认为还是相当有觉悟的。昨天晚上收到通知说今天十一点有重要的约要签之后，怕事先准备时间不够就足足提早了一个半小时来上班，没想到还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这下嘴里的油条也不香了，把包往椅子上一丢就凑到在煮咖啡的林启声跟前：“老板今天好早啊。”

　　他见了于桐也略有些吃惊：“你也够早的。”

　　等于桐拎了洒水壶把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浇了一通再回到自己的桌前，发现上头搁了一杯热的拿铁。她喝着又不免想起头一回蹭到老板的咖啡时，不掺任何东西的美式，喝得她嘴巴苦心里苦，也不好辜负人家的好意，一口一口抿了整整一天倒是提神醒脑。结果下一回再喝到的就是加奶加糖的了。

　　她都不知道这么忙碌的人什么时候观察到这件事的，只能说成功的人大概都有些特殊能力吧，也因此于桐更能在林启声制作的编曲中听出精密理性的细节，和无限熨帖的能量。

　　十点半左右，第一位客人总算是来了。

　　是常新。昨天思来想去，林启声还是给常新去了一个电话委托此事，觉得找一个信得过的且他们两方都熟识的朋友比较有必要，也能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两人单独相处时难言的气场。那头沉吟了一会儿便接了下来，为了赴这个约调开了这天早上原本的日程。

　　“好一个霸王条款。”常新从公文包里掏出打印好的文件玩笑道，“你这不是找乙方，是供了一尊菩萨。”

　　林启声给他倒了杯柠檬水：“他可不就是尊菩萨。”

　　“这合同……他看了吗？“常新喝了一口，终究忍不住好奇。

　　“不知道，可能没细看。”林启声在椅子上坐下，“平常那么较真的一个人，这次说要当甩手掌柜。不然也不会是我来联系你了。”

　　一时无言，沉默半晌后常新开口，宽慰似的：“该看到的总会被看到的。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没想到你会转行专门做音乐了。”随后又岔开话题，“我最近忙，都好久没打鼓了，手生得很。当年做乐队，那么花的谱子，硬是跟着练成肌肉记忆。”

　　毕竟也有许多年没见，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询问些近况，时间也就过去了。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林启声心中不免有些惴惴的，好在，尤景云准时出现了。

　　于桐隔着玻璃门看到人，虽面上绷住了，内心却几乎在呐喊：“原来老板真搞了个大的！！！”

　　他穿了件白色T恤，松松垮垮的，牛仔裤的裤脚卷了一圈边，脚下蹬一双匡威，整个人看起来刚从床上爬起来不超过二十分钟。林启声摁下于桐，亲自替他开了门而后领进屋。说起来这是两人时隔多年后的第一次正式见面，却直接省略了寒暄的过程。尤景云也没有什么停顿，只是跟在他后头。

　　短短一段路两人走得莫名沉闷但流畅，像是在较劲，谁先尴尬谁就输了。尤景云还不忘同打量屋内的摆设，既有房子原本古旧的特色，格局又显然是经过仔细设计考量的，品味还不错。

　　直到看见常新时他才愣了一下，倒也马上反应过来，同这位大学同学兼前乐队成员轻轻拥抱了一下：“后面麻烦你处理的那些事也没当面感谢过。”

　　“害，你又不是没给钱。理解的。”常新拍了拍他的肩。

　　随后过程进展得及其顺利，主要是尤景云，接了笔就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常新坐在他身侧调侃：“难得你这么利落，本来我都做好你迟到两小时的打算了，这下倒好，提前完成任务，还多出无所事事的两个钟头。”

　　“我大学也就还好吧，你是没见过我念高中的时候……”尤景云一手撑着脸，懒洋洋地回他，说到这儿却卡壳了，下意识看了看林启声。

　　没想到的是林启声似乎也被这一句“高中时候”吸引到了，正朝他望去。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

　　一旁的常新觉出气氛有变，于是打着哈哈先行告退：“那你们音乐人之间继续聊，我先回律所。”

　　林启声把常新送出了门，回头看尤景云还在那小口小口地喝着水。他总说自己不仅唱歌的时候嗓门细，嗓子眼也小，吃东西只能慢慢嚼，水只能慢慢咽。

　　他总归是要同一般人做出点区分的，林启声想。

　　如果说林启声属于老师同学们最爱的典型好学生，那么尤景云就是表面不显实则凶猛的非典。而这一切都从他开学第一天就迟到开始露出端倪。

　　那日同学们怀揣着兴奋和憧憬普遍都到得比较早，棠李中学的传统是单人单座儿，便省了同桌的安排，前后左右都灵活机变些。林启声略扫了一眼便挑了个最后排靠着门的位置。

　　能考上棠李的人多是来自几所有名的初中，一来二去总能扯上些关系，认识不到十分钟就能聚众八卦，便也就有人的眼神总是往林启声这边瞟来——他是棠李按中考成绩录取的第一名。

　　接着便有自来熟的人过来搭话。他很善于作答，几句话就让人如沐春风好感倍增。被派来打探情报的同学回去后通报这是个好相处的学霸，然而事后咂摸一下就觉得方才的对话结束得稀里糊涂，俗话说是被糊弄了。林启声就这样糊弄人但不让人察觉，当然，他从不主动去挑起话题。

　　他越发觉得人一直在重复，某些场合某些环境，隔一段时间就要重播一遍。世界就在这种枯燥中逐渐变得无聊，变成黑白颜色的了。

　　老师的出现让火热的社交场面按下暂停键。那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略有些发福，笑盈盈地把危坐着的学生们都打量了一遍才开口：“大家好，我姓杨，叫敏华，接下来一段时间就是你们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啦。”

　　按照正常流程，讲台下爆发出掌声，一板一眼，按部就班。林启声正计算着杨敏华重新开口说些什么的秒数，却在那之前短暂的静寂间，有了意料之外的插曲。

　　吱——呀——

　　棠李的建筑都有些年头了，内部是翻新有现代化的多媒体，但门开起来还是有不小的动静。林启声下意识看向身侧，那扇在他耳边开开合合了一早上的门，于一个不恰当的时机再度发出声响，打断了老师说话。

　　“突兀”成为了他对尤景云的第一印象。大家都一早来，把自己收拾得至少像是符合好学生的样子，而这人长得确实乖巧，但盖不住头顶两撮头发支棱着，面上红红，恐怕是睡醒了就跑着来上学的。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他手脚都不晓得往哪儿放，便鬼使神差地举了只手起来：“嗨？”

　　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逗乐了，包括杨敏华。她笑着指了林启声斜前方唯一的空位对他说：“坐吧，不客气。”

　　于是他在大家的注视下直到落了座儿，脸红的换成了回头看他的一些女孩儿。杨敏华又继续接着自己的话，简略地介绍了几门课的老师，便拍了拍掌以示结束：“学校的设施什么没啥好说的，你们三年来有的是时间自己探索自己习惯。大家可能也有所耳闻，我们棠李的一大特点就是校风比较开放。作为老师这个角色，比起管束我会更愿意给你们自己的空间——好了，欢迎你们来到棠李中学高一（三）班，那么男生现在都跟我去搬书搬校服吧！”

　　教室里瞬间就又热闹起来，有男生站起来时故意把椅子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弄得很响，还做作地活动活动筋骨。

　　“同学，怎么第一天就迟到，够牛的呀。”同尤景云这话的是他的后桌，也是林启声的邻座儿，叫李霖志。这人一早到教室便在林启声旁边同周围人絮絮地说话，恨不得从自己刚出生讲到踏进这间教室前一秒，细数自己人生的光辉成就。

　　此时他们都搬了东西走在回四楼教室的路上，李霖志一手拎一打校服，而尤景云怀里抱的两大摞书直堆到他眉间，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过了一会儿才分出一点力气回答他：“其实没什么……就是睡过头了。”

　　“你是哪个初中毕业的？”

　　“我吗？古华中学。”

　　“噢……”李霖志一下就对尤景云没了兴趣。古华中学连区重点都不是，基本就是家住附近的人按户口划片去的，而住古华区的基本家庭条件也就不是很好。

　　他于是转头冲跟在他后头的林启声搭话：“林启声，我俩都是古翠一中的，你在一班可能不认识我，我是五班的。我还知道你家在翠星小区，我家也在那附近……”

　　古华和古翠，一字之差，代表了温城人的两个阶级。

　　林启声自是将这些对话悉数听了，礼貌地冲他笑笑后瞥了走在前头的尤景云一眼，他的精力似乎都放在寻找使自己和书本都不坠落的方法上了。这个年纪的男生都光抽条儿不长肉，自带少年气息的“骨感”，尤景云在这其中都还算很瘦的。

　　在又爬完一层楼梯后，林启声抓紧往前迈了几步，腾出一只手帮他扶了一把。

　　“谢谢，”尤景云转过脸看他，听上去相当真心，“同学你倒是古翠区先进个人。”

　　这是他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带点不易被人察觉的挖苦意味。林启声只觉得有趣，即便此时他们甚至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