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语》弯角鼾兽

2、一个选择 这天林启声

　　林启声最近很忙。事实上他处在这种“忙”的状态里已经很久了，几乎住在各大录音室里。不同的是最近还要接受各种采访，他几乎不拒绝那些邀约，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大同小异的内容，阐述对音乐的理解。

　　很多人都觉得做音乐是一件需要沉淀的、需要有一个良好周期循环的事情，但他近一年半以来几乎没有停下来过，工作一个接一个，有时甚至交替进行。这当然是引人侧目的，只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一段有期限的爆发，多年的沉潜助长了这一捧火。而他也做到了，非常耀眼的成绩，就像曾经无数次作为学生代表上台致辞，拿第一名的奖学金。这种成功在他心中泛起的波澜倒不如几次鲜有的不是第一名的经历，他渴望着一些不凡的竞赛。

　　夏天的夜晚很短暂，天刚擦亮时林启声才从电脑荧幕前抬起头来，走到窗前看太阳升起，高楼的缝隙间射出来金色的光。清晨是一个很特殊的时间段，在明与暗之间交接，你知道有什么正在苏醒，而另一半却仍在沉睡。

　　就在这时候他接到尤景云的电话，是没有一点寒暄的单刀直入：“呃，你刚打给我是邀请的意思吗？”声音懒洋洋的，林启声几乎可以想象到他坐着的姿势。

　　“你的‘刚刚’时间间隔居然是10小时吗？”他面对尤景云时总有种莫名的笑意，“姑且算是吧。新锐金牌制作人的邀请。”

　　“那就做吧。”电话另一头应得很干脆，还伴随有纸张翻动的声音，随后耍小聪明似的话锋一转：“你怎么收费？”

　　“不知道你说的哪方面服务，价格不一样。”林启声顺着他有些歪的话头，踱去厨房准备冲一杯咖啡，

　　“不过我们要不要用时间来折价，十七岁到现在隔了有整整十二年了，你觉得我们的十二年值多少钱呢？”

　　那边明显凝滞了一瞬，随后又换上玩笑的语气：“那你还要倒贴我钱。”

　　“好啊。”他答。

　　也许是因为整夜没睡，结束通话后林启声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又把刚刚取出的咖啡杯摆回杯架上——结束工作应该要睡了，他还泡咖啡喝做什么。

　　真正入睡前他想，他跟尤景云之间或许就是要有一些难以让人忽视的巧合来促成的。很像有意为之的事情总在无意之中发生，那些场景也许已经在他的脑海中排演过无数次，所以才能在真正发生的时候淡然而不失风度地去应对。林启声不禁想起尤景云曾经对自己的评价：“周全到让人觉得未免有些虚伪。”

　　确实很精准，许多肆无忌惮的影子穿越时空而来了。他一点也不担心尤景云会有什么改变，从一开始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天真的人，只是他聪明，善于把真话说成假话，于是很多人意识不到他的天真。

　　时间在这时候像泛黄易碎的墙面，一旦想起轻碰了，就扑簌簌往下剥落，溶进记忆的河流里面重播。

　　21世纪初期，温城还是华东沿海地区的一个准一线城市。这座城市以文化产业发达出名，一线前头加的一个“准”字在于，它不像普遍意义上的大城市那般日新月异、跟随未曾校准的时代的节拍器越走越快，而是在林立的高楼与流动的车辆间固执地留存陈旧的部分——从不更新门面的店铺，窄的巷子，宽的屋檐，铺满墙面的爬山虎。这使得城市表面上有一种割裂感。

　　也因此，它成为了艺术从业者们最喜欢定居的城市。每年大型的文艺盛会，国际展览活动多在此地举行，包括影坛和乐坛的最重量级奖项——雄鹰奖与大音奖。

　　在这种氛围下，催生出了两所截然不同，但在全国范围内都赫赫有名的顶级中学：位于城南的温兴中学，建校二十年，随着城市化的进展一路成长，以铁血教育手腕著称，择取顶级生源封闭式管理，培养出无数名校学生，以至于在短时间内便站稳脚跟，在不缺名校的温城也能跻身金字塔顶端；位于城北的棠李中学，历史悠久而校风开放，百年来走出去的名人之多使其成为了半个旅游景点，很早就在无意中实行后来所说的“素质教育”模式。

　　每年高考最紧张的除了考生，便是根据自己对这两所学校的教学风格的支持与否自动分为两派的市民，紧盯两校的放榜时间，第一时间获得数据进行比较。即使在网络还不发达的年代，温城论坛里也能就哪所学校更胜一筹的话题吵出千层高楼，架势颇像十几年后微博上明星的“事业粉”。

　　而那年恰巧是头一回，棠李中学考取清北的人数比温兴中学略逊一筹。

　　林启声中考后的每一天晚饭餐桌上，他的父母都在为了到底是去棠李还是温兴而发愁。在这之前他去参加了温兴的火箭班提前考试，成绩很不错，中考则更不在话下。棠李倒是没有多的考试，进去都是平行班，到高二正常文理分科，竞赛也是以后的事。

　　他现在要做的，只是好好吃完眼前这块糖醋排骨，然后回房间弹会儿吉他。但随着志愿填报截止□□近，父母的讨论也变得急躁了起来。

　　林承阳搁下筷子：“要我说还是去温兴吧，启声一进去在火箭班就能得到重点培养，不然好好坏坏的都混在一起，后来再分就来不及了。”

　　“你就对咱们儿子这么没信心啊？而且我都说了，能考进棠李的难道还能有坏孩子不成？”梁英拿过勺子舀汤，“高中三年可是最青春的时候，我不想启声回忆起来都在做题。”

　　“青春？要青春等考进大学再去谈，前十几年的培养不能直接丢进一个宽松的环境里就自生自灭吧。”林承阳鼻子出气。

　　梁英也有点急了：“你怎么就这么看不上棠李呢，说得人家跟三流学校似的。里面随便找个老师出来可都是高级特级教师，学得好又玩得好，怎么就不行了呢？而且你还不了解声声啊？怎么会是自生自灭的人。你这话我真是不要听。”

　　“是我用词不当……”林承阳连忙改口，“我这不是对温兴的管理和教育方法比较放心吗……”

　　“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他们封闭式管理！儿子只有周日下午半天能回家，你舍得啊？”

　　这天的讨论仍是不欢而散，其实林启声很想说去哪儿对他来说都差不多，但是父母的分析甚至是争执都让他觉得有趣，好像一个选择就要把命运决定了似的。所以当他们来征求他的意见时他总说：“随便，都挺好的。” 然后问题就被丢了回去。他继续当一个袖手旁观的当事人。

　　不过总吵架可就没什么意思了。帮妈妈洗碗时他随口一问：“按照你们说的，如果我要是在高中继续想弹吉他，是不是最好去棠李？”

　　梁英点点头：“是吧，我听人说棠李的社团活动也比较多。”

　　“那就去吧。”林启声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倒扣在碗橱里，“我去棠李好了。”

　　老实说，林启声对自己的高中生活一点模糊的想象都没有。他很少去预设什么东西，只是顺着该做的去做，很多事情便都水到渠成了。或许是因为有着美满而富裕的家庭，稍显严厉的父亲与平和宽容的母亲，他很少有“欲望”——比如儿时不需用哭闹来取得游戏的权利，大了之后不会因为零用不够而买不了心仪的物品。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自己，他想到的居然是“温顺”两个字，这对于普遍叛逆的青春期男孩可以说是一个贬义词。人的性格可能与任何环境都无关，总会有人天生懂得用自己的感官快速体验世故人情，于是他很早就懂事而有礼。

　　然而他知道这种无欲无求的状态其实是与自己的年纪不相匹配的，所以从不在他人面前露出端倪。从小到大他都是最受欢迎的那类人，成绩好，性格好，长得似乎也不赖。这样的人在习得一些幽默技能后则更放光彩，林启声像是给自己设定程式一般一步步长成了最像“别人家的小孩”的样子，有时他在脑中打量自己也会有种观赏作品的感觉。这是他给自己人生的一个游戏，只是不知究竟有没有通关的终点。

　　九月开学第一天，林启声早早起来坐上无人的公车。前一晚他拒绝了爸爸上班的顺便搭载，原因是不喜欢匆匆忙忙地卡着最后期限，与陌生人共同为早高峰添一把火。他一向喜欢给自己留有自得的余裕。

　　到校门口时，门卫大爷正端了冒着热气的水壶噘着嘴吹凉，见了他笑眯眯地打量一番：“没穿校服，新高一的小同学吧？怎么那么早就来，是不是太兴奋了？”

　　“也许吧。”林启声笑笑回应。

　　棠李中学没有改换可以遥控的电动伸缩门，而是保留着两扇明显有岁月痕迹的雕花铁门。校园的主道看上去并不特别宽敞，两侧栽着梧桐树，枝叶未经修剪似的疯长，盖住了人头顶的一方天空。

　　“等开始掉叶子，扫这块包干区的班级就惨咯。”大爷嘬了一口茶水，“高一得做好准备哈哈。”

　　林启声朝他礼貌地挥挥手后迈步走进了这个看起来不那么规整的校园，心情居然还不错，他有预感自己应该会喜欢这个地方。也在这天，他认识了尤景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