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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猫有问题 ...

  •   这是尤景云待业的第二年零一天。他的猫从昨晚开始一直嗷嗷叫个不停,抱着他的棉拖鞋蹭得忘乎所以醉生梦死。他轮流换完了家里的五双拖鞋,猫非盯着他穿在脚上的不放,最后他只得光脚出逃,看着它在十只拖鞋堆成的乐园里满足地游戏,好像一个业余爱好是在花园里蒙眼捉美人的色员外。

      尤景云不晓得一只已经绝育13年的猫突然发情是想怎样,他叹了口气背对它蹲下给盘子里拨猫粮,突然感觉一阵风袭来,一只爪子悠悠地搭上了他的屁股。他转过头对上一双纯情猫眼。

      “你十四岁了。”尤景云冷静地拨开它的手,“你知道对于猫来说,十四岁意味着你现在的行为叫做为老不尊。”

      他决定今天带他的猫去看医生。去过“热心肠”宠物医院无数次,他都没注意到那里有没有动物精神科……呃也是做全身体检的日子差不多到了。他习惯性戴了口罩出门,一早在公车上迷迷糊糊打瞌睡,在头和车窗相撞第51次之前猫在包里一阵扑腾给他弄清醒了,一睁眼正好赶上下车。

      在公交站台站着吹了片刻汽车尾气,他有点对自家猫刮目相看。别的不说,就医态度良好,自觉自愿,自动提醒到站。

      到了门口,梁巍等在那冲他招手,尤景云踹他一脚表示问候。

      “呜呜可怜的吵吵……”梁巍伸手接过猫包领着尤景云往里走,在诊室里坐定之后小心翼翼把猫抱出来逗了一会儿,“吵吵怎么自闭了!跟你描述的一点都不一样!”

      尤景云一时语塞:“你是专业医生吧?你不知道猫装包里出门之后要缓一缓吗?”

      “关心则乱,关心则乱。”梁巍赔笑。本着“关心”的原则,除了常规检查,他还多开了好几个美容美发项目给吵吵。

      尤景云看了一眼账单,淡淡道:“怪不得人家说雪中送炭感人呢,没想到你这么体贴失业两年的社会闲散人士,本来也没想让你给白做那么多项目……”

      梁巍脸一下就垮了,欲哭无泪大叫道:“我这也是小本生意……你这大明星怎么还明目张胆逃单呢!!!”

      “你可以再大声点。”尤景云笑。梁巍急刹车,努力咽下要脱口而出的话,识相地停止了耍宝。

      吵吵很是有作为一只高龄猫咪阅尽千帆笑看猫生的成熟姿态,极其享受助理姐姐和医生们温柔的抚摸与轻声的安慰,尤景云觉得自己全程的陪同都显得格外多余。最后被抱出来时吵吵已是崭新的一个猫,他接过它时心里平白冒出三个字:老来俏。而猫像听见了他心里想啥似的,瞪了他一眼。

      这时候梁巍也拿着几张报告单走过来:“各项指标都很正常,吵吵甚至比许多年轻小猫都要健康。”

      “其实我怀疑的是,”尤景云抽出一只手捂住猫耳朵,凑近他轻声,“它好像对我有点非分之想。”

      “?我怎么觉得应该看病的是你啊?你是不是在家待出毛病了,也不怪吵吵整天就对着你一个人觉得无聊了。”梁巍痛拍拍他的肩:“节哀。放它自由,你们彼此都会好过。猫也需要自己的空间。”

      仿佛为了应和这话,吵吵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尤景云的手臂,像足了渣男事后的安抚。尤景云心里颇不是滋味,看着它像看一坨没有灵魂的肉。

      他主观上还在消化这个事实并思考对策时,梁巍跟前台的小姑娘一块儿看起了挂在大厅的电视。“诶诶诶,”尤景云的肩膀被他用力一捏,“林启声,是那个大二替过我一场的吉他手吗?意清找来的那个。”

      尤景云愣了一下也去看那电视,是昨晚第30届大音奖颁奖典礼的重播。镜头从下到上扫过林启声全身,西装革履,一表人才。他手里拿着奖杯正发表感言:“……半路出家做音乐的我能得到这样的肯定,其实有一些惶恐和不知所措。非常感谢赏识我信任我的人,感谢一起工作的包容我的同事。”

      他停顿片刻,笑着继续道:“还有一位高中同学,是他带着我把从一开始对音乐的喜欢转变为此时此刻的热爱,并始终没有放弃以之作为终生事业的想法。虽然说得稍微有点晚了。”

      “他昨天好像上台了五次,从美国回来以后的一年时间里就把入围歌王歌后的那几个都合作遍了,”负责导诊的小雨迅速跟梁巍八卦,“徐明姝那张他还是唯一制作人,十首歌他编了八首,结果就是整个大满贯。”

      “最主要还是长得很帅!就很像高中时候那种学生会长之类的,看着成绩很好很斯文的样子!怎么只是幕后啊,感觉如果自己当歌手会爆红吧。”

      “怎么可能,”尤景云听着她的话突然笑出来,“他唱歌很一般啦。”

      小雨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这位先生你认识林启声喔?”

      尤景云刚想回答,一阵快门声响了起来。这实在是他阔别已久的部分,下意识地扭头,不远处候诊区的椅子上尴尴尬尬地站起来一个人,在众人的注视下低着头往外走。

      “嘿!大哥,拍啥呢!”梁巍喊住他,冲尤景云挥手让他快走。“照片也借我看看呗。”说着拎过那人脖子上挂的相机顺手就翻了相册,放大看了看,尤景云戴着框架眼镜蒙了口罩,抱着猫眼神呆滞,但不得不承认还是拍得挺帅。

      “不是吧,这也能认出来?也不得不佩服你们娱记哦,偷拍也没把人拍丑。”梁巍发自内心感叹道。那记者听了他的话也凑过去欣赏自己的照片:“这个有经验就还好,今天就是忘记开快门静音了……你看的这是谁啊?”

      “啊?尤景云啊不然呢?”梁巍被这么冷不丁一问立刻脱口而出。

      “尤景云?他不是两年没露面了吗?”小记者夺回相机,缩小视图,他当时的取景框除了尤景云外还框柱了一个人,“我拍的是他啊!”

      这次换梁巍问了:“谁啊?”

      “今年大音奖最大赢家林启声啊!”

      梁巍错愕转头,那边尤景云还立在原地没动,而记者说是林启声的那人,其实从一开始就在前台跟他们一块儿看电视,帽檐压得低低的没露脸,他只以为是热心群众罢了。

      “好久不见。”林启声笑着走近尤景云,摘下自己的帽子给他戴上,“大明星的装备是不是少了点。”

      而当事人尤景云只注意到一点——他手里的猫和林启声怀里那只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两只猫正面面相觑。尤景云顶着突然降落在他头上的帽子,整个脸称得上是全副武装了,但看着眼前突然降落的人,心里却称得上是毫无防备。

      吵吵冲那人喵喵叫了几声,尤景云知道它也在说:“好久不见。”

      医院里的人群眼看着有些躁动了,为了减少可能来到的麻烦,尤景云朝林启声匆匆点了头之后拎起猫包就往外走,跳上了路边拦下的出租车。回到家他只觉得脑子有点不那么清楚,摘下头上不属于他的帽子挂在门边的钩子上,盯着看了一会儿。一想到自己接下来可能要善后的事情更是烦躁,于是干脆丢开手机洗了个澡然后埋进床里补眠。

      他没有艺人们常有的入睡困难的毛病,反倒从小到大睡眠质量出奇地好。而今天本来就起了一个大早,他头发都懒得吹,迷迷糊糊中间最后的一点意识感受到吵吵跳上了床,尾巴轻扫了他的小腿。

      做了一个被雨扑满的梦。梦里他不断重复地跑上高中教学楼的那几级阶梯,焦急地,被淋湿的。然后有人叫住他:“景云……”于是他微微喘着气停下来扭头看那人,他们在此之前几乎没有交流的片段。是林启声,他问:“你今天怎么那么晚才来?”

      醒来天色已经擦黑,他发现天地间确实瓢泼地倾倒着雨,窗台上断断续续炸开一些水花。吵吵还蜷在他身边睡着,打着小猫轻声的呼噜。他一手挠着它的肚皮,另一只手捞过床边的手机想看看信息,刚打开锁屏一通电话就打了进来。他疑惑地看着屏幕上“林启声”三个字,想说难道梦不是同现实相反的吗,这怎么成了梦什么来什么。而且十几年来自己的手机换了又换,却依然存着这个号码也就算了,林启声出国又回国顺便成了一通名,怎么还用着这个号码。

      “喂?”尤景云接起电话,睡醒后发出的第一个音节稍微有些哑。

      “其实我觉得媒体编的那些事情如果是真的也还不错,你觉得呢?”林启声听起来与他相反,清醒而自得。

      尤景云实在不知道是自己睡懵了还是什么,一个字也没听懂,只得继续痴呆状:“啊?”

      “看来你还什么都不知道……你先去洗把脸好了。”

      “嗯。”

      尤景云用三个单音节结束了这通莫名其妙的电话,还真的翻身起来去洗脸了。一天没怎么吃东西腹内空空,他一边开火煎蛋一边打开许久未看的电视,既然讲到是和媒体有关,转到娱乐新闻应该就会知道发生了什么——果不其然,有主播正对着白天那几张照片看图说话:

      “今天的头条不用多说,一定是被网友们热议了一整天的尤景云和林启声在宠物医院的这次碰面。尤景云在两年前的大音奖九提六中之后就卷入了与前东家周逢春的版权之争中,出道十年发表的近两百首歌被雪藏,而他本人似乎也因此大受打击,近两年除了几次出庭被拍到外,几乎没有在大众视野中露面,也从未就此事接受过任何采访或发表个人态度。而林启声作为此次大音奖锋芒毕露的新锐制作人也是备受关注,在这个节点与尤景云碰面不得不让人猜测两人是否在为尤景云的复出进行筹备和策划。

      尤景云和林启声的这次见面均衣着朴素,状态自然,可见是相识多年的老友,并很有可能关系匪浅。天才歌手与新锐制作人居然是旧相识,实在让人惊讶并且期待他们日后的合作。特别是尤景云暌违已久的新作品,不知是否能再续从前的辉煌呢?我们将跟大家一起持续关注!”

      ……不得不说,要不是他是当事人之一,心里清楚这纯粹是一场巧合,他都快信了。定了定神才打开手机点进微信,无数的小红点一时间涌进来。尤景云粗粗一扫,发现也不是所有当事人的脑子都拎得清,比如梁巍。这个傻缺发了27条微信用各种不同的语气问他,核心思想是:“大哥,你真的要跟林启声合作复出啊?”

      他一阵无语,倒也还有耐心打字回复他:“第一,我比你小,要叫也是我叫你哥。第二,我跟林启声十几年没联系了,我跟你合作复出都比跟他有可能。”

      对面的信息回得很快:“……您还真别说,坊间确实有我跟你合作的消息,意清和常新都给我打电话问是怎么一回事了。他们一个刚结束在巴黎的演奏会,一个刚下庭,都揪着我问,我哪知道什么啊!”

      “短短几个小时我的皮都被热心群众扒下来一层,医院门口现在都是你的粉丝,有的甚至还问我要签名……说什么见不到尤景云,看看你以前乐团的吉他手也好。”

      “几个小姑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叫我带话,说你要休息就好好休息,复出她们也都会全力支持,说看你现在太瘦了叫你多吃点别生病了。”

      “说实话当你粉丝也是不容易,一夜之间从天堂啪叽掉到谷底不说,连着这么长时间还看不到你人,指不定还要担心你究竟是死是活。”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真就从此退隐歌坛了?我可从来没想过你会以这种结局收场 ,我要是有那么多才华可舍不得藏着,恨不得一年365天有360天都在电视上晃悠,如果是闰年就361天。”

      “要不是当年……”

      还没看他唠叨完,尤景云猛地闻见了一股糊味。再去看锅里的那颗蛋,底面已经黑成一片,而一直未被翻过去的那面蛋黄却还未全部凝固,汪在那里不尴不尬地与其它部分一起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处境同这颗蛋及其相似,世界上大面积的不堪将他包裹,僵硬而焦糊一片,内心还在流动着的渴望着的却难以因为三言两语就去冲出防线,甚至下一秒就要被同化。

      尤景云再没有食欲,任那锅盛着蛋就搁在灶上。再去看手机时早已自动锁屏,屏幕忽明忽暗,一会儿全黑地映着他的脸,一会儿是不断跳出的消息弹窗。他不明白沉寂许久又突然涌来的关心究竟是为了他,抑或只是为了某个“热点”,某次“偶然”和“顺便”。他还有多少商业价值?换种说法,他现在还值多少钱?

      另外有短暂的几秒他打量自己的脸,仍然很年轻,时间对他总是宽容的,他很难意识到自己已经29岁了。以前他总不屑去用一格一格的数字框定自己在世界上存在的长度,不屑人们没有意义的仪式感。无限的创造才是他用以铺设人生的工具,如今他也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过于骄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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