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菡萏花开》紫蓝红

9、27岁：壹（4）

　　只一句话，便足以让宋冉僵化在那里。好长时间后，她才缓缓抬起头来。看着他，她不禁苦笑了起来。是呀，她怎么可能听错他的声音呢？

　　身边，楚锐手中紧握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也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在他的脸上，带着淡漠的笑，而眼中，却冰冷的没有一丁点温度。

　　常听人说人生如戏、恍然如梦，宋冉想，如果将她的人生也比作一台戏的话，那一定是波澜起浮精彩纷呈。

　　就在楚锐真真切切的站在她的身边的时候，她还是恍惚间会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像是在梦中，寻寻觅觅，终究只是看的见，却永远也摸不到。

　　他拿在手中的是一簇百合花，但是她最喜欢的花却是荷花，她曾对他说过，她喜欢它的高洁清雅，如果可以的话，她一定要辟出一块地方，挖一口池塘，种一池荷花。可是，可是……算了，他大概早都已经忘记了吧。

　　见她紧咬着嘴唇，双拳紧攥，盯着他手中的花不放，楚锐忽然有种被戏弄的感觉，心中的愤怒更盛了。一把将它们毫不怜惜的丢到身旁的垃圾桶内，冷冷的说：“来看一个朋友，却不知道她昨天就已经出院了。”

　　宋冉笑了笑，却笑的很是勉强。

　　原来如此，他已经忘记，是她多想了！

　　想起身，可是双腿像是定在了地上一样，一动也不能动。低头看着被她攥的已经冒汗的手，抬头，对他微笑，明艳动人，眼底却晦暗不明。

　　“那，再见。”她十分冷静的说，随即悄然低头。

　　他，不是来看她的，而她亦不需要他来看，所以，除了再见，她再也找不出更合适的话来了。而事实是，她再也不希望和他再见。

　　不再相见，不再思念！

　　听到这些，楚锐眉头一皱，眼波随即转暗。

　　“再见？”他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良久，像是翻然醒悟般抬眼看着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问：“你又想用两个字来打发我？”

　　宋冉皱着眉头，显然不知道他所说的那两个字是什么，待反应过来，脸骤然变了色。

　　见她这个样子，楚锐轻笑，俊帅无比，可是看在她眼中却同样残忍决绝无比，他走近她，弯腰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他，手下的力道不自觉的渐次加重，只听他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说：“宋冉，我跟你说，这次，没那么容易了！”

　　大夏天的，但似乎有一股冷风从楼道里吹过，夹带着消毒水森冷的味道，飘然而过。淡淡的疼痛从关节处传来，像是针过般，不是很痛，却很折磨人。

　　温湿的手掌放到关节处，想把这种空洞麻木的凉意赶走，但是温热过后，剩下的就是更加令她无法忍受的湿冷了。

　　见她不语，多年来囤积起来的怒意渐渐凝聚，继而转为手下的力道。

　　“你别忘了，我当年是怎么对你说的。”

　　已经躲不了了，而此刻的宋冉，也不想再躲了。忽略掉捏的几乎脱臼的下巴，她哑声说：“我没忘，我一直在等着。”

　　“等着？”楚锐松掉手，看着她被他捏的发青的下巴，愤愤的问：“你说你一直在着等着我来报复你吗？宋冉，这我倒想问问了，是什么让你这么有恃无恐？是那天晚上陪你一起吃饭的那个男人吗？”

　　宋冉不想再扯出张辉，只是沉默不语。可是她的这一系列的表现，看在楚锐的眼中，却分明成了默认。

　　狂风在暗如黑夜的眼中慢慢聚集，逐渐演变成了一个像要吞噬下一切的漩涡。紧攥的拳头想缓慢放松，但却依然钢铁般坚硬。楚锐咬着牙，下巴紧绷，如石般的话语从山上滚滚而落：“宋冉，你的品味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差了？”

　　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闷闷的，让她喘不过来气。她想，就让一切都结束吧，就让他这么一直恨着她吧。

　　宋冉痛苦的闭上眼睛，嘴唇抖动了几下，终究还是将那句狠毒无比的话给说了出来。

　　她说：“或许，是从遇见你的时候开始吧！”

　　楚锐一下子定在了那里，僵硬的一动不动。

　　一切都是怎么结束的，宋冉忘记了。她只记得，在她说完这句话后，楚锐一直看着她，眼中的神色琢磨不定。很久很久之后，像是过了千万年那般长后，他艰难的转过身去，再一次愈行愈远。

　　也是不知道多长时间后，她听到身边有一群人在叫着她，他们叫着“宋小姐，宋小姐”，可是宋冉不理他们，任由他们一声接一声的叫着，她只是看着他离去的地方，渐渐的，目光没了焦距。

　　空气像一张沉沉的被子，压的呼吸对于她来说也变成了一件无比艰难的事。周围一片，黑压压的都是人头，辨不清谁是谁。宋冉只觉得忽然好想睡觉，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管，什么也不问，就这样一觉睡下去，永远不再醒来。接着，她慢慢的闭上了眼睛，只是在睡下的那一刻，她听到周围的呼喊声变为了更为紧张的抽气声。

　　睡梦中，似乎有双陌生而干燥的手一直拉着她，霸道的不放手，不让她向无边的黑暗里下沉。宋冉心生许多厌恶，想挣脱开他，却使不出半点力气，最后，只得由着他这样拉着自己。

　　待宋冉幽幽转醒的时候，床边坐着的照例是杨梅。

　　病房里安静异常，宋冉躺在床上，呆愣的望着房顶，许久之后，在杨梅毫无预料的情况下，猛然坐起身来，鞋子也没穿就走到柜子旁翻找了起来。

　　杨梅刚开始的时候无动于衷的看着她，等到后来才发现事情不对，可是这时，宋冉已经脱下了病服，换上了平时穿的衣服。

　　“你想做什么？”杨梅问她，却并不上去阻拦。

　　“出院！”

　　“可是你还不能出院。”

　　“我可不想把一辈子的时间都浪费在这冰冷的医院里。”

　　“你是不想让楚锐在医院里看到你吧！”望着她苍白的脸，杨梅一语中的。

　　正在收拾行李的手顿住了，片刻之后，又活动了起来，尽管明显有些僵硬。杨梅走到她身边，并不阻拦，只是靠在柜子边看着她收拾。

　　“靳先生来过了，在你昏睡的时候。”

　　这句话，再次成功的让那双手停住了。宋冉看着杨梅，冷冷的笑渐渐浮上了唇角。那双握着她的手一直不放的手就是他吧，霸道的连别人生死都要掌握的人，舍他其谁？如果是在十七岁以前，她是万分渴望握着这双手的，可是，现在，她不需要了，再也不需要了！

　　可是终究还是放不下心来，宋冉转而望向窗外，问杨梅：“他不知道吧？”

　　杨梅摇头，“不知道，只以为是他把你给气成这样的，后悔的不得了，一连在你的床边不眠不休的坐了一天一夜，知道你不想见他，直到你醒前才离开。我想，如果他知道你又是因为楚锐才会这个样子的话……”说到这里杨梅顿了顿，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看着将视线别向一边的宋冉，“估计他现在派去找事的手下已经被楚锐打残几个了。”

　　经她这么一提醒，宋冉嘴角也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但如乌云隙里的阳光，顷刻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见她依然无动于衷，杨梅干脆挑明了，终于说出了她这番话的最终目的：“所以你根本就不需要担心，你真正要担心的那个人应该是你自己，你应该再在医院呆几天，等确定一切都还好的时候再出院不迟。”

　　“呆到什么时候？呆到发霉吗？”宋冉依然出神的望着窗外，眼中没有丁点情绪，“我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不想再继续浪费下去了。”

　　杨梅抱臂靠在柜子上，略微思索了一下才接口说：“那，你就应该去找楚锐。”

　　宋冉轻笑，却异常的苦涩，“错过了终归是错过了，没有必要再去追溯寻找了。我，不想让他跟着我一起浪费时间。”

　　她说起来一派风轻云淡的样子，可是两人都清楚的知道，要说出这番话，她需要凝聚出多少勇气。如果是在以前，杨梅一定会像以往一样保持沉默，可是这次，她却不想让她再这样自欺下去了。

　　她静静的走到窗边，站在她身边，同样看向窗外。然后，淡淡的开了口。

　　她说：“那这十年来，你始终不肯离开这个城市，又是为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