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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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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梢白日里生起气来跑得利索,夜里翻起墙来翻得更利索。
他在墙上慢慢腾腾地四处张望时,周韫已在院中捧着茶,等了好一会儿了。
这也算某种不成文的约定了,白日里李梢一旦受了气,不论是与容若等好友闹起小脾气,还是教家里人数落责骂了,夕阳将落之时,他总要去河岸边寻个酒阁坐着,再买些美酒,抒发一番他“世间如此美好我怎能如此暴躁浪费美好时光”的感叹,待感叹完了,也喝醉了,便又回不了家了,后续便如从前一般,自个梦游似得翻到周韫院中,撒撒脾气,嚎上两嗓子,酒疯发完就好了。
可今日酒疯,发得似乎有些格外生猛。
李梢根本没有要认真爬墙的样子,醉眼锁定了周韫,朝他招猫逗狗似的抬抬手,便开始痴痴发笑,笑得咯咯响,一边咯一边直直栽下来。
院墙并不十分高,里头栽着的竹,也是为了方便李梢借力。可再不高,也是墙,下边泥土也并不柔软,更别说还放置几块高矮不定的岩石容他落脚,磕了碰了,李梢本来就不怎么聪明,再摔傻点可怎么办。
周韫架子没端两分钟,就叫他吓了一跳,两步并一步地跑过去也就堪堪接住,黑着脸还未开始生气,李梢便又奋力挣扎起来,一边挣扎一边...脱衣衫。
这里哪里学开的癖好?周韫皱起眉头,直接摁住李梢不停脱衣的手,斥道:“有话好好说,脱什么衣服!”
李梢掀开自己的外袍,用力地抓挠白色的中衣,哭道:“怎么说!我说不出来!我这儿难受!火烧火燎地,难受极了!我要把它抠出来!抠出来就不难受了!”
这话有些耳熟,李梢曾经摔伤了腿,落地便疼,而他是一点疼都忍受不了,抱着伤口哭,嚷嚷着要把腿砍掉不要了。
周韫瞧着他放在心口的手,自己胸口灌满醋般酸涨疼痛,他有些难过,因为不知道他为什么难受,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教他不难受,他从来都是这样的,并不懂这类事,却是头一次憎恨自己不懂这类事。
在周韫小时候,他母亲生了重病,总是躺在床上,人躺在床上,眼睛却总瞧着窗子外面,周韫知道那是等父亲,可父亲来时,母亲也不会开心,甚至会发怒。在母亲去世的前一天晚上,她唤着韫儿,却不看他,也是说她心里很难受。
此时,李梢的粉色长衣早褪个七七八八,中衣也解开了,周韫移开眼,索性抓住他的手腕将人箍在怀里,另一只手护住他的背,小声安慰:“不难受了,阿梢乖,不难受了。”
李梢双眼大睁,里面是隐隐的水光,手指抓紧他的衣角,呜咽道:“我乖的,我乖,周韫,不走...不走好不好。”
周韫,帮我写功课好不好。
周韫,明日我再来你家玩好不好。
周韫,容若欺负我你帮我一起欺负长秋好不好。
好不好,好不好?
从小到大,你从我这里有拿到过不好这两个字吗?
可他实在说不出好,容柳是他们的妹妹,沈长秋是他们的好友,有些事情,不是掩住耳铃铛便当真不曾响过,也不是应下,便当真能成。
可那句不好也实在吐不出来,周韫生活里并没有很多人,亲缘淡薄,旁人大多嫌他冷硬,不通世故。
几个好友中,只李梢是不一样的,他看他会哭会笑会闹,便如自己尝尽酸甜苦辣一般,如若可以,他也愿意一直纵着李梢,愿他一直是个少年郎。如沈长秋纵着容若一般。
沉默良久,周韫才柔声开口。“阿梢,这世上本是没有谁能陪你过一辈子的,不论是父母亲人,还是妻子儿女,终究是会离去的。”
“...那周韫呢?”李梢抬起眼,带着醉意,微笑着执拗地看他。
周韫怔怔地看他,突然明了那些抛掷手帕的女子们心向于他的缘故。
他突然想起多年前见过天边擦过的彗星,星陨如雨擦过黑幕,燃起细碎耀眼的光。
——一瞬间心跳如雷。
“周韫也会...唔...”话未说完,周韫唇上一痛,面前极近的脸十分熟悉,眼含水波,却是实打实的倔强懊恼,许是带着怒气,啃得很是用力,依稀尝到血味。
有舌长驱直入,柔软微凉,带着丝酒气,腥辣的酒味早已散去,只剩些若有若无的甜。
李梢是早就生气了。
在周韫沉默着思考如何敷衍他的时候,在周韫白日里说自己的梦想和未来的时候。
他的未来里没有李梢。
李梢明白的,也许没几年他们就会娶妻生子,也不会一直是少年模样,可真要分离时,却是实打实的不甘。
为什么不能一直在一起?
这个国家很安定,我们四个人可以一直在一起啊,不是早就说好的吗?容若当皇帝,沈长秋当丞相,周韫当大将军,李梢随便当个什么,反正他也会努力地学,他们都在一个长郡里住着,一起在上朝板着脸当史书上最贤明能干的君臣,也可以下朝后穿上最普通的衣裳,上面一条花纹都不要有,他自然穿浅粉色,容若穿阳光般的黄色,沈长秋穿自己的青衫,周韫穿玄黑耐脏,他们可以在集市里走,可以喝酒,可以看黎民百姓,也可以暗访那些欺负人的坏官贪官。
为什么要走呢?李梢想不通,可能还是不够成熟吧,他的手被紧紧箍住,发觉眼前的人要说什么他不想听的话,想要制止,便干干脆脆一口咬上去。
是个起势汹汹,末了却十分眷念缠绵的吻,李梢生涩,周韫更加生涩,哦不,应当说是木讷。
待李梢退开后但觉不够地复而又上前轻啄一口,周韫还是副呆鹅状。
天打五雷轰,周韫是真的已经傻了。
他看着李梢的目光让李梢觉得这是在看以下犯上的逆子。
李梢也不知到底醒没醒神,察觉到危险气息,咂摸两下嘴,推开周韫转身就跑。他卷着一身不整的衣袍,比猴子还要敏捷,窜上墙头便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