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辞》许夷光

51、第 51 章

　　要说长郡今年最最盛大的喜事，当是容国与鸽赞部落的联姻。

　　这一年，容国顶顶尊贵的公主殿下一十八岁，终于定了夫婿。

　　长郡城中所有的世家公子哥们都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公主殿下好不好？好。

　　公主殿下美不美？美。

　　公主殿下贤良不贤良？贤良。

　　公主殿下温婉不温婉？温婉。

　　...公主殿下是所有容国人眼中，世间最好的姑娘。好到每户人家，年年二月初三，都会来到城外，自发地为公主殿下栽种一棵柳树庆生祈福。

　　因为最好的姑娘名唤容柳。

　　而最好的姑娘无人敢娶，究其根本，怕是还是得赖她身边一群乌央乌央如狼似虎的公子哥们，他们便如守着珍宝的恶龙，围着鲜花的荆棘，这恶龙荆棘们中最为甚者，一是当今太子殿下，二便是校尉家公子，李梢。

　　这两个混世魔王，让人头疼程度半斤八两，不怕游手好闲，就怕尽出歪招，当真难缠，原先一个常在宫内，一个常在宫外，某年，王上命一众官子入宫陪读共学，中便有李梢，宫人们原做好了“一山不容二虎，场面惨不忍睹”的准备，不料两位小公子臭味相投，沆瀣一气，平日里翻墙打滚是一个不少，读书习武是一个不成。

　　平日凑在一块，唯一跟笔墨相干的，便是携起手来，为尚不会走路的小容柳列下一道道一条条驸马的筛选规矩，一年较一年完善，一年较一年繁杂，比律法更为严格细碎，甚至可以说是牵强荒谬，十分难为人。

　　最为津津乐道的譬有才学得通读百经帝册得，形体足不可长于几尺，不可有口气腋臭，还得家中主旁边三系三代之内无顽疾者无早夭者，等等等等。

　　每每有宴，各家公子哥总要被挑三拣四一番，你发须怎地不够乌黑，你的脊背怎地有些弯曲，你的眉眼怎地有些促狭，你怎地长得丑，怎地都不会笑，等等等等，可谓挑肥拣瘦，分斤拨两，教各位小公子十分委屈，那些哪里是人能给满足的？谁不想当完人，可当真要完人，不如去梦里头寻寻罢。

　　而将这位眼珠子心肝似捧着的公主嫁去那遥远又未知的地方，唯一的原因便是鸽赞部落里有神仙。国师说，世间只有那位神仙，或许能改变公主体弱早夭的命格。

　　是了，公主殿下所有的好中，唯一的不好，便是身体娇弱，容易生病，容易..死。

　　年龄愈长，体质愈虚，日头大些会晒着，风凉些会冻着，就连烛火明亮，也会刺伤她的眼睛。这样的姑娘，是老天爷手里漏到人世间的，谁都怕给收回去，也不是谁都能好好养护。

　　关于公主殿下嫁去鸽赞部落，李梢是有些暗喜的，如若在容国为公主择婿，那首当其冲的，便是他的同窗好友，周韫。

　　他不太明白自己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喜悦，可那一瞬间，开心愉悦的心情确实压过了为公主的担忧和焦躁。

　　他为那一份喜悦，颇为自责愧疚。

　　“你在想什么？”声音冰凉，出鞘刀刃般，一如它主人周韫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

　　李梢猛地抬起头，瞧着他，回了神，忙道：“没，没什么。”

　　正还要说什么，一块桃红巾帕破空而来，裹挟着浓重香粉气，啪地一下糊了李梢满脸。

　　周韫：“...”

　　李梢：“...啊、啊嚏！”

　　喷嚏打完，连扯着袖子擦把脸的功夫都无，他反应过来，嗷地一声跳到周韫身侧，扯着斗篷一角，将脑袋一把扎进去，还不忘留只手，将那块巾帕一把抛回路边人群里。

　　街道挂满了灯笼，彩纸糊的，五颜六色，其下聚满穿着各色罗裙的娇女子，踮脚张目，殷切地将他望着，更有些漂亮，探出窗外廊外，袖袍飞扬，薄纱如彩霞，如鲜艳的旗帜。

　　她们瞧李梢这模样也不生气，嘻嘻哈哈笑着，一个略微大胆些的女子挥了挥纱袖，唤：“李郎，得不到你，让你为我挨次打也是好的，你疼我也疼，这下，你可莫要将我忘咯。”

　　李梢露出头来，朝着那女子方向眨了眨眼，笑道：“美人，你就这般疼我！”

　　大清早的，感觉不能再好了。

　　周边莺声燕语清脆不断，再瞧着那些一个个蓄势待发的白臂膀，又急缩回去，李梢被熏得头疼，干脆将那斗篷整个掀起来，罩住自己上半边身子。

　　他伏在周韫肩上深吸一口气，拍着衣襟袖口，缓了缓，唉声道：“完了完了，我爹闻到这味儿真非掐死我不可，莫不是裹着一盒子胭脂砸我。”

　　周韫没说话，嗅着那离得极近的浓香，皱了皱眉，到底也不曾将他丢出来。上次将这人丢出去是几年前，众目睽睽下，少年公子摔了脸面，很不高兴，红着眼坐在地上，还掉了金豆豆，扯着他的裤脚死活不愿意爬起来。

　　周韫当时硬声硬气哄了好久，脸都要熟透了。

　　美人们笑着闹着，又嚷嚷道：“周公子，你将李郎扔出来罢，周公子，行行好，我们接着，准不叫他摔了。”

　　大家都唤李梢作李郎，如唤沈长秋作沈郎一般，长郡城中两位顶顶俊俏的郎君，都是在女子们口中咂摸惯了的名姓，谁都喜爱他们，这种喜爱，如起风时该放风筝，换季该制新衣裙般再合适不过，再自然不过。

　　其中李梢性情活泼开朗，时常走动，又爱与美人耍闹笑谈，把酒共言，只是再近便不可了，他是最最不规矩的公子，也是最最规矩的公子。

　　李家公子呜呼哀哉，小媳妇作态，牵着周韫的袖，道：“周公子，你会保护我的吧？哪怕前边刀山火海、龙塘虎穴、悬崖万丈，你也会不离不弃、生死相依、存亡与共的对吧？”

　　周韫仍当着盾，瞥他一眼，还是不说话。李梢欠得慌，就是爱看美人，还爱看各般颜色的美人，又偏偏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在街上被围着就决计走脱不开，只能揽着同窗好友的肩，借着那张冷若冰霜教人望之生畏的脸，嘻嘻笑着来去，想着沾点美人的脂粉香也是好的，沾了，然后回去又要鬼哭狼嚎，捱上一顿好打。

　　李梢一路上都十分委屈，终于，到了宫门前，周韫松了口，道:“你晚上若去我家里，我会托人与你爹说的。”

　　话音未落，便见李梢双眼发亮，道:“我今夜要喝梨花白！梨花白！再叫绿凤陪我们一起！”

　　绿凤是周家一个婢女，生得十分貌美。

　　周韫黑了脸，一把将靠肩上乐滋滋的脸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