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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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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枢神君要来当阎王的事儿,是没几个人...神仙知道的。
都说神仙神仙,上荒古神早湮灭多年,这正是仙道中人欣欣向荣的好时候,独苗苗般的几位神君,金贵得很,宝贝疙瘩般供着,个个都如贴在壁上的古画,寻常是决计见不着的,只等遇着什么万把年一次的庆典、千把年一次的宴会,才发帖子,小心翼翼地请出来转一圈,给各位仙君们拜拜,瞻望一番,惊叹一番,啧啧,这便是哪副画卷里哪个典籍中什么什么神君,啊,真真是风华万千、仪态庄重、仙气凛然,神君转一圈便回去了,剩下的仙君星君们便要喝喝小酒,顺便说说什么什么神君做过什么什么壮举,平过什么什么祸乱,教各位仙家小辈打心眼里敬仰不已。
而这位临枢神君,便是神君里头还要神秘些的存在,他将自己在宫里锁了万把年未曾出过门,若非命星明亮,都要怕他化在里头,好不容易出来了,招来缕云便朝着天宫走。
天君坐在案牍后,第一眼没认出,第二眼只当自己白日做梦,第三眼..没有第三眼了,他罢了朝会,携着几位仙君迎上来,唯唯诺诺,如同个见婆婆的小媳妇。
临枢神君也不多话,直接与天君问地府里有什么差事,天君只当他在考教自己,揣着手将所知所晓的官职一一说了,再将职责条缕清晰地捋一遍,十分乖巧顺从。
好一通繁琐冗杂的细碎事,临枢神君按耐着听完了,面上纹丝不动,又问可有什么官职空着,需人去做,天君瞧着淡定,心里紧张,想道,莫不是那不成器的弟弟,一点破事传到神君耳里?不至于,那...思绪一转,又转到最下边寒冰地狱里压着的某位神君身上,这莫不是等着自己引咎认责?一时脸色发白,说不出话。
他脑中解着九连环,旁边杵着的司命仙君,她作为始作俑者、罪魁祸首,心里头却另有一番琢磨。
临枢神君还在等着答复,天君咽了口水,颤颤巍巍地解释,避重就轻,只说阎王位尚空着,合适的仙家还在差人去寻。
于是,临枢神君十分义正言辞地阐明一番天庭地府人间三者和谐的重要性,可谓贯穿古今、跌宕起伏,天君领着各殿里的仙君们垂着头,仔细听着,就在将将睡着之际,只听他老人家呵呵一笑,道:“这般举足轻重、非同小可的职位,一时一刻也是离不了人的,本君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担起这一份重责吧。”
垂死梦中惊坐起,几位仙君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谁也不懂,谁也不敢问,更没有谁敢冒出头来,回绝神君大人这份美意。
毕竟,这位神君的事迹,诸君都是从小听到大的。
各位仙君领了命下去安排,各自抢了好相与的活计,只司命仙君故意留在最后,等着亲自送神君下九天。
司命神君在云端站着,正如那日等着接历完劫的神君。
说起这茬,说到底,还是怪不老的寿命太过悠长,太过无趣乏味了,比起大荒,如今天上的神仙们时间都还宽裕,妖精魔族都乖巧地各自守着一亩三分地,无需这里打仗哪里争场子,教他们闲得发慌,再加上可窥凡尘的水月镜见多了,难免起了兴致,想妆点上台入戏唱一曲。
本来情啊爱啊的就不是什么好事,也不新奇,可仙人淡漠,没有就稀罕,再者司命写俗家百世写得确实别有风味,加进去些这样那样的情节,一个两个寻了趣味,久而久之也成了风尚,只见他们下饺子般,前仆后继,一个接一个地去耍玩。
那一堆饺子里,本是没有临枢神君的,他老人家,自当保守些,却不知是谁瞎闲话,非要给这游戏粉饰些妆彩,传着传着,便说如何磋磨心性,砥砺操守,如何不历劫,就不是个完整的神仙。
于是临枢神君听得多了,也闲得发慌,悄咪咪地入了镜花殿,与司命仙君说道一番,悄咪咪地历劫去了。
他安排得妥当,做了万全准备,结果离开没多久,只见霞光漫天,异香四溢,随着一道惊雷,磋磨完毕的临枢神君又站在云端,青衫带血,形容狼狈。
司命仙君捧着簿子在旁边讪讪地,颤着身子,勉强一笑,诚恳道:“神、神君,可、可不赖我,我、我我..小仙给你写的故事本不是这样的啊。”
天知道,司命仙君嘴皮子从来利索,吓到如此境地,确是头一遭。大伙儿都是修得断情绝爱的道法,情绪是绵薄近无,冷清是自然的,可寻常神仙若是冬日里蒙在瓦砾上的一点霜雪,临枢神君便是厚实的万年冰块,还带着一股子战场里泡出来的煞气。
司命仙君是不曾经过战事的小仙,她怕极了这些自带气场的神仙,恁吓人,不说话便很凶,只吓得她出满脑门的汗。
临枢神君不语,捂着胸口,只觉得里边似乎还空着一块儿,风一吹,就呼呼地响。尚且留在舌尖的那点鸩酒味,至甜至苦,杂着求不得生别离的余韵,因着仙身归来,消散干净。
戏中人一转身便成了局外人。
再看眼身后,满城铺白的缟素,那双锋利的眼尾微微一压,端得无量慈悲。
临枢神君慈悲道:“是吗”
“就、就写了个开头,”司命仙君两股战战,十分委屈,道:“上、上神,小仙真真只写了个开头啊。”
临枢神君沉默了,许久,微笑睨她,还是淡淡地,道:“是啊,本君也就活了个开头。”
这话说得自然淡定,司命仙君努力辨别其中本君不与你计较的意味,越仔细辨着,越察觉出里面隐隐约约透出的几分委屈。
司命仙君一愣,头顶大山顿时挪开,努力抿住嘴角笑意,她也是万万没想到会是那么个走向,也没办法,神君是神君时跟是凡人时自然是不同的,只是不料那么不同罢了,想到这里,她不禁又暗道,那被镌刻在被众仙顶礼膜拜的神君于他们,也许就如人间案上供奉的仙人泥偶于凡人,到底是蒙了层厚雾,窥不全的。
写着那寥寥几句话的纸还在簿中,司命仙君将它撕下来,从头到尾翻来覆去地看,不免由衷想到,走个开头就这样,若是真真走完了,镜花殿还不都得给冰封了。
临枢神君也瞧着那张纸,被草草叠了几下,还是单薄得很,风一吹便沙沙地响,风再大一些就要直接卷着飞出去了,着墨看着很新,字迹微微透过不厚的纸洇出来,一眼看去,能准确地抓住‘容若’二字。
他张了张口,想问自己历劫时,是否有别的神仙一同去了,可想来又觉得没道理,不管神仙还是凡人,都只是一段因果。
事儿虽还记得,可悲喜欢欣早已随着那副躯壳的死滤尽了,那是沈长秋,与他这临枢神君没什么干系。
真的没什么干系吗。真的只是一段因果吗。
临枢神君瞧着自己熟悉又陌生的黑色仙袍,略有些茫然地整了整袖,与司命仙君交代几句,下一秒,错脚踏入黄泉。
半晌后归来,司命仙君还在原地杵着,傻乎乎地发愣,这样儿的狗血,她的故事没淌一百也有八十,想来临枢神君生来为神,不知道怎样处理情爱,可眼前又出现水月镜里一场场繁花,美得像会长长久久地开下去,引得人,忽地落下泪来。
再抬起头来,只见临枢神君神色冷清,想来已将事儿办成了,眉目间方才那点儿人气全然散去,看上去无情又冷漠,若说方才整个人如冰塑的,现在便是只是缕风,不冷不热、干干净净地裹在一尘不染的袍子里,放在案上便能受下界烟火,焚香礼拜。
司命神君回过神,自己又站在彼岸花外,周边只她一个仙人,其余全是衣衫灰暗的鬼差判官,那小孟婆的一抹红,也红得不鲜亮,再转过眼,瞧瞧抱着神君不撒手的小少年,他的衣衫罩子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的脸稚嫩极了,笑起来声音也脆生生的,看起来不像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