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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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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若气了会儿,没留神,伏在石上又打起盹来,再过片刻,便见他咂摸着嘴,一头扎进花丛里打起细细的鼾。
他睡着了,容衣也忘了前头问着的那位第一等公子,孟婆抓了一把红粉往锅里均匀地撒下去,暗道容若精明,这人嘴皮子十分利索,和他说话,总是说着说着便歪了,聊来聊去的,你自个儿掀了个底朝天,可除了他乐意说的,一句也不多,譬如他到底是何方人士,年龄几何,至今孟婆都不晓得。但又偏偏有话能聊,真乃神人也。
魂体本是不需睡的,更逞论这几乎不停的歇息,只是容若觉得睡着更舒服些,此间日夜不分,恍恍惚惚飘着,不如去梦里腻上一阵。
容衣在花丛外坐着,抱着膝,将那横躺着的黄衣少年仔细瞧着,不知怎地,颇有些向往之色。
他想起早年,世家子弟多都有兄弟姊妹,勾心斗角虽也有,多的还是一同淘气挨打,细细数来,周边好友中,只他是家里独子,故每每有宴,瞧着那一个个牵着弟弟妹妹的,羡慕得眼睛都要红了。待散了席会,回了家,容衣只能在家里抱着讨了好久才许养的猫,年龄长到能出去玩,许是因为小时候压得很,性情很是黏人,关系好的没说几句话就要挂到人家胳膊上,处处想赖个兄弟回来,他觉得容若甚好,便又想凑近些,等混熟了可以一同在草地上打滚,可不料,这少年性情软,却生有个戳人的壳,碰都碰不得的。
被人用盯猪肘子的目光盯着,容若也不察觉,自顾自做着美梦,周边建起辉煌的宫殿,朱红的门窗,长廊间走出来些年轻稚嫩的宫娥,个个都绘着细眉,簪着鲜花。
门内是一棵老树,落英缤纷,树下有个穿着青色衣衫的少年在看书,树上有个黄衣的少年在趴着假寐,那树上的少年若是睁开眼,应能对进一双明亮的眼眸,那眼眸当如最为细润的毫笔沾了最细腻的墨一笔挥就,勾勒出一方最明净的山水。
容若站在树下,望着那树上假寐的自己,又盯着树下安安静静的少年,他走近,蹲下身仔细地看,却怎么也看不清面目眉眼。少年伸出细瘦纤长的指,轻轻翻了一页书,又捏着炭笔在上面画了一道,写了什么,容若瞧了一眼,哦,是《帝王策》,这又是替他批注的作业。
少年提笔写字的模样太过认真,容若闭了闭眼,那道细致温润的目光似乎马上要落在自己脸上,一时不察,便忍不住伸出手捏住了少年的衣角,容若撒娇地摇了摇,嘴里念道:“长秋——”
然后,就醒了。
梦到这么多回,头一次真的碰着人衣角,还莫名其妙就醒了?
茫然地睁开眼,正要揉揉朦胧酸涩的眼角,手中却还捏着什么柔软的物件,像是一段绸布。
意识到容若醒来,那块绸布便着了力,要往外抽,容若下意识地反手一握,低头一看,闭了闭眼,再一看,若是没看错...应是片尚穿在他人身上的,落下的衣角。
那片衣角黑底暗纹,触感温凉,软滑得仿若人的肌肤般,边缘细细缕了银线,简单又大气,与容若镶金带玉的装束落在一块儿,也不收敛半分风华,而它被拽住,就松散下来,迁就配合般垂下,有种说不出的,奇怪的缱绻流连。
容若摸着料子甚是舒服,忍不住又摸了几把,把玩须臾,手猛地一僵,醒了神。
他还未抬起头,便能见花丛之外,一圈儿的衣衫下摆,扫一眼,认了一认,有勾魂使的黑白麻衣,孟婆的红裙裾,还有绣着花鸟猛禽纹的各色判官服,几布的距离,围得可谓水泄不通,张袂成阴。
从手一路僵到肩膀脖颈,容若不知如何是好,等着众人反应,可众位平常十分疯魔的神鬼,今日都异常乖觉,谁也不曾说什么,甚至,动都不曾动一下,而面前那位也不吭声,不急不躁默默杵着,任由他拽着衣服。
这..会是谁呢?若是鬼魂,莫要说蹚着一地红花,近些都是决不成的,可地府没有生人,更别说哪方神祗?等等,神祗的话...越思量越心虚,地府里如此兴师动众,周边又如此寂静,再回忆起醒来时那一阵若有若无的吸气声,不知怎地就联想到那位从十几年前便传说要来上任但一直未上任的阎王爷了。
应当、也许、可能不会这样巧罢?容若舔了舔唇,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来。
入目是一张熟悉至极的脸,熟悉到容若只怔了一怔,脑子还未反应过来,身子便已连滚带爬地扑进他怀里去了。
于是,在座各位只见他们那位生人勿进,容貌清俊的神君大人,第一日任职第一次出行,便被那只抓作‘不轮回、浪费福报’典型的坏鬼扑了个满怀。
众鬼还是一声都不敢吭,再却是给吓得,个个面色诡异,其其中属白无常最为惊悚,脸都要与袍子褪成一个色了,只恨不得生作个人,立刻厥过去。
方才在酆都阎罗殿中,判官功曹和各殿汇报司事功绩之时,将大事小事一一俱说尽了,连那彼岸花是近年才生而非早年便有的这一类鸡毛蒜皮的琐碎事都拿出来过了过,废话连篇,教他蒙混着添一笔的缝隙都没有。
排到他时,无法,只好掐着鼻中,将那河边蹲着个位不投胎的祸害抖擞出去,道实在拿捏不得,他为人逞性妄为,拔花欺鬼,所作所为罄竹难书,许是说得实在肺腑,神君便起了兴致,再者,许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拿个案子解决一下立立威。
不料...想了想这位神君的风评,孟婆捂着脸,小心翼翼磨蹭着挪到河边,勺子也拎在手中备着,只等下一秒,去捞被丢进忘川的容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