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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鸠酒 ...

  •   “殿下,殿下!”刘公公跺脚,“陛下让奴接沈公子出来呢。”

      容若错开眼,压住心口的闷疼和悸动,咬着唇没吭声。

      刘公公放缓了声音,哄孩子般,“您快些让开罢,不会少您一个伴读的,陛下召他有事呢。”

      隔着一扇门都能听出他强压不下的焦急。

      容成真是什么脸色啊,才能给他吓成这样。

      容若深吸一口气,道,“不如说不会少孤一个沈长秋。”

      刘公公叹气,不敢看皇帝晦暗不明的眸,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凭什么问他要保证呢,左右不过一个伴读,不过一个外人。

      官场事宜,容成真后来不曾避着过容若,帝策计谋逼着他抄了那么多,他不是无知竖子,不是随便哄哄骗骗,便傻乎乎便信了。

      容成真垂下眼,朗声笑了,问,“吾儿聪慧,可还记得孝惠帝与刘如意?”

      容若一愣,脸色忽地苍白。

      刘如意是孝惠帝的弟弟,封为赵王,太后欲杀赵王,帝势微,只好步步不离,日日相护。

      一日帝早起出射,怜爱赵王年少好眠,不曾带他同去,让太后寻了时机,将其毒杀。

      这是警告,也是威胁。

      为帝尚且护不住弟弟,不能时时刻刻相伴,那他现在只是个太子。

      靠一脖子血去威慑兵刃的废物太子。

      门打开了,容若直直地看着容成真,不言不语,快步挡在他面前。

      容成真隔着容若,看那沈长秋眉睫下含笑的眼,朝尚矮他半头的小皇子微笑,十分有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嫌疑。

      “不会少你个沈长秋的,快先出去罢,朕当真有事与他说。”

      “当真?”

      “我何时骗过阿若?要杀怎还会留到让你来救呢?”容成真微微一笑,“再说,何必骗你呢。”

      沈长秋聪敏,沈尚书在民间余有声望,匆匆除去沈氏已然使天下人不快,火种已下,今若不除,必为祸患。

      可容若信他。容若想信他。

      容成真看着面色凝重的容若像个真正的臣子般朝他行礼,然后错开身。

      他的眼里是有过犹豫的,可到底是太年轻了。

      这样年轻而天真的孩子,天下将来要打磨成个什么样儿,才能交给他呢?

      大局为重,待妥了,就算他再气,又能怎样呢,和阎王爷抢人去?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撒泼胡闹地哭呢?

      “鸠酒吧。”沈长秋见容若走远,面色如常,还是看不明哀乐,语气颇有解脱似的释怀。

      嗯,倒是可惜了。

      容成真思绪又落到面前的少年身上。

      他本是很看重沈长秋的,且不说他惊艳绝伦的文采,替容若收拾的烂摊子也十分得他心意。

      容若早些年里,说句惹是生非都是轻的,他是皇子,惹了事儿,总不好由天家出面处理。

      遭了祸劫的人家虽气,却不敢气到容成真手捧的心肝上去,但总得有个交代,这些本该是皇帝收拾的烂摊子,从来是沈长秋接手的。

      沈子性情温和谨慎,腹有诗书,知世故而不世故,是个极好的卿相之才。

      这本是他作为父亲,给儿子磨的剑。

      可惜...

      容成真看着他的神情宛如在看一片即将摔碎的美玉,“没别的想说的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皇帝扬手,候在一旁的胡公公便捧着木盘向前,沈长秋端端正正行了礼,伸手接了。

      他拔开木塞,莹白的瓶里是发黑的毒,沈长秋想,鸠酒味本应是苦的,可闻着倒是异常清甜。

      门又被猛地推开,黄衣少年飞快地窜出来,下一秒,一只手便紧紧扣住那已凑到沈长秋唇边的毒。

      沈长秋微怔,除却闯了祸,还是第一次见这人窜得这般快。

      他是熟悉这只手的,这只手曾无数次拽着他的衣摆摇晃,要他陪他出去玩,要他一同写被罚抄的帝策,这只手曾执着一枝半开的花递给他,这只手那么柔软,柔软得不像属于一个已经十五岁的少年,未来却将指点天下。

      但现在,这只手十分用劲地握住他的手,连带着握住那毒,似乎十分坚定,却有些颤巍巍地抖,沈长秋知道,他在害怕。

      容若不在害怕。

      他在生气。

      容若气得浑身连带着心肝脾肺都在发抖。

      他从小就觉得沈长秋真的是个很奇怪的小孩。

      沈长秋明明总在温温柔柔地笑,眼睛里面却完完全全看不出高兴。

      明明什么都看不上,还装成谦虚温和的样子。

      明明是对什么都有兴趣的年纪,偏偏又没什么喜恶。

      然后十年过去,容若发现他没怎么变,从个很奇怪的小孩变成了个很奇怪的少年,如长郡所有人的想象里走出来般温润如玉,冠绝京华,可还是不高兴,只是藏得更好点。

      容若一直努力理解他,发现他似乎对什么都没有期待。

      容若并不能十分明白这种感觉,但这不影响他努力让沈长秋开心。

      他努力了,收效见微,沈长秋的情绪都浮在表层,风一吹就散了。

      现在,沈长秋困在青宫里,一家子人都死绝了,天底下除了容若没人想他活着,他手里头就是杯毒,倒是开心起来了。

      真是见鬼。

      沈长秋没有松手,拗着力气要往嘴里倒。

      容若气晕了头发了狠,一心一意地去夺瓷瓶,他的动作生硬,把沈长秋的手指生生挫力掰开,指甲在他白皙的手指间划出一道道血痕。

      沈长秋皱眉,力有不逮,鸠酒就落到容若手中。

      容若沉着脸捏着那装着毒液的细细瓶腰,只感觉魂都要挣开着躯壳窜出来了。

      他低头再三确定那瓷瓶在手里,才稍松了口气,再慢一步..只要再慢一步...

      “父皇,言出必行!”容若把将沈长秋扯到身后,他面色森然,这模样其实还挺唬人的,如果不是他在不停地抖的话。

      沈长秋轻轻握住他背在背后的手,沈长秋在想,若是自己快一步喝了,也不至如此。

      容若这时候,才看进容成真的眼睛里。他的眼睛里有狂风有暴雨有雷霆,像一片要沸腾的海。

      他嘴角分明还有一抹笑,容成真这样子陌生极了,又有一点熟悉。

      容若想到老国师的死。

      他心下有些瑟缩,下意识地害怕。

      如果容成真是他爹,他不会害怕,可现在,容成真好像只是皇帝。

      父皇父皇,“父”字明明在前面呀。

      容若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想逃走,可是要撑住,要撑住,他是沈长秋最后一道命符。

      他侧过脸,避开容成真的目光,然后从上到下仔细地审视了下沈长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发丝有些乱,但除了手指上几道血痕,也没什么别的伤了。

      不愧是京华小公子,都这时候了,模样还挺美,姿势也挺俊,倒是容若,头发又乱又糟,胸前衣服染了血,狼狈过了头。

      容若看着他手指上的血痕,小声问,“疼吗?”

      沈长秋一愣,嘴角挑了一挑,似乎想笑,却笑不出,摇头,漆黑如墨的眼睫下忽地划过一滴泪。

      沈长秋一笑,他便想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他,沈长秋一皱眉,他便恨不得为他做尽天下事去换他笑,他若开口,讨他肚中心肠也给得,而他这一滴泪,让他恨不得立马为他死了。

      “父皇!言出必行!”容若压着嗓子吼出来。

      皇帝更大地笑起来,像听到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他笑得弯下腰,许久,才道,“朕是君,卿是臣,君叫臣死,臣就得死。”

      “朕让他死,他就得死,朕让你死,你就得死。朕想让谁死,谁都得死!”

      他语气愈发冷,宫女太监们跪了一片,额头紧紧贴伏地面。

      “是,父皇想让谁死,谁都得死,”容若眼眶红得吓人,他摸了摸白瓶上的纹路,“儿臣顶撞父皇,也知此罪难赦,不如..不如一死以谢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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