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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始终 ...

  •   走是不可能让沈长秋走的。

      他想到那个皱巴巴红扑扑的妹妹,想到那个笑着看老国师一头碰死的父皇,还想到他的娘亲,胡里京。

      容若想了很多,慢慢冷静下来,仍是这么个结论。

      沈长秋不能走。

      他身边有很多人,但沈长秋是不同的。

      到底是哪里不同呢?容若又想到这个问题了。

      他对这个不同之处不知其然也不知其所以然,只觉得虚空之中,像有什么线捆在他和沈长秋身上。

      他俩在一处时,那线只是一圈一圈细细松松地捆着放着。

      可一旦远离开了,那线就拉紧,一寸寸慢慢地拉紧,待猝然发觉时,呼吸都勉强。

      容若瞧着窗外冷清又寂寥的街道,此时天色尚早,并无昨日半分喧嚣。

      街道过了一条又一条,巍峨的宫城近了,一重重门开了又关,朱墙里的柳色青青。

      他任由沈长秋扶着他下马车,进太学,安安静静乖乖巧巧。

      从那么软绵绵似是而非地撒一句娇之后,容若就一直没张口说话。

      小太子的撒娇后边往往藏着某种目的,而撒娇没用了,他就显出些黔驴技穷的无措来。

      他不可能求一求皇帝,沈长秋的病立马就好了。

      他不可能卖两句乖讨两句巧,沈长秋就真的不介意沈老夫人的死。

      所以他在想,要拿什么留住沈长秋这个人,教任何东西都不会将他带走。

      甚至病痛,甚至他手握重权的父皇。

      可没能想出来。

      他什么都没有。

      华贵的珍宝,无上的荣耀,是荣国给太子的。

      甚至沈长秋这么个人,也是作为“侍读”留在“太子”身边。

      思来想去,这和“人为什么要长大”一起列为容若思考人生时的重大内容。

      算了,以后再说叭,容若打了个哈欠,回过神,懒懒散散地接过沈长秋为他倒的牛乳。

      徐太傅昨日许是喝多了酒,来了只颠来倒去地念一首酸诗。

      翻来覆去就是“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这不怎么吉利,是个悼亡诗。

      意思差不多就是说,葛藤遮盖黄荆,蔹蔓爬满荒野。我所爱的人就葬在这里,没有人陪伴,一个人孤零零的躺着。

      葛藤遮盖树梢,蔹蔓爬满荒丘。我所爱的人就葬在这里,没有人陪伴,一个人孤零零的睡着。

      容若本来就心情不怎么好,听他这么念来念去,心情就可谓恶劣了。

      在徐太傅点头晃脑地念出第三遍时,小太子终于按捺不住决定遵从本心。

      若非徐太傅躲得快加上沈长秋拦得早,老人家不知道要被薅掉几把胡子。

      午后,文课结束了,容若换上窄袖箭袍,预备去上武课。

      就在这时,沈长秋便来告退。

      他脸色略有些倦,淡淡然地一垂眼,就压不住病态。

      容若觉得沈长秋摆这副表情时,莫名有种世外高人的超然气质,像是看破了红尘,下一刻就要舍弃金银和家人,钻进深山老林里跑路了。

      于是容若不自觉又握住沈长秋的手。

      天气在转热,但早晚还是凉的,沈长秋还是惧寒,进了宫不像李梢周韫他们换了整套衣衫,只在外边加了件校服。

      他的校服还是冬天制的,用的是宫里头常用的料子,虽不如何厚,但也不像寻常春季衣物轻薄。

      纵是如此,他的手还是凉凉的。

      像一块冰玉。

      容若抓住了就不想撒手。

      他轻轻地晃了晃,软声问,“卿病可好了?卿明日还来吗?卿后日还来吗?”

      沈长秋嗓音有些干哑,他咳了一声,说,“臣明日来,后日也来。”

      次日,沈长秋如他所言地来了,却与李梢周韫二人在太学里等了一个上午也没瞧见人。

      容若昨个夜里就跑去不二殿了,他一回生二回熟地翻了墙,乐颠颠地跑去瞧胡里京,教容成真抓了个正着。

      容成真瞧他一头一脸灰扑扑的尘,就没忍住笑,笑声大了些,将胡里京惊醒了。

      后果便是父子二人在塌前蹲着被数落了小半个时辰。

      早晨起来,容若赖着胡里京,不愿去太学,非要同她一块儿去太医院。

      春意浅薄,晨光搁浅,胡里京坐在步辇上,怀里抱着个温热的捂子,四处罩着绸布挡风,但仔细也还能瞧见外边四处飞散的柳枝。

      她本是不用去太医院的,可不知怎地,大清早就闹着要出来,一会儿说不二殿里满是红帘帐,瞧着头晕,一会儿说体贴医师煎药送来麻烦,可怜还要来来回回地跑。

      容若起得也早,原本想押她乖乖在床榻上睡着,可看着那张抹了红唇敷了粉也遮挡不住苍白憔悴的脸,到底是闭了嘴。

      才生完孩子,事儿多些也是正常的,她是个爱热闹的性子,困了这么久,想出来又怎么不能?

      他就陪她同坐在步辇里,一路上都握着胡里京的手,力道轻得不行,但一直都握着,生怕他娘跑了似的。

      胡里京也很高兴,眼眸亮晶晶的,与儿子东拉西扯,话就没停过。

      “阿若不是说托朋友带了糕点吗?阿娘后来怎么没瞧见?”

      “有些碎了,而且不如御膳房做的好吃。”

      “那别人家做了娘亲要吃的,阿娘上次当娘时没吃着,这次又没吃着,好生可怜。”说着说着,竟带了点撒娇的意思。

      容若愣了愣,她那日竟是全都听见了。

      “阿娘才不可怜,”他认真道,“晚些就跟李梢说,让他明个就带来,保准到阿娘的手上还是热热乎乎的。”

      “你当娘就图你一口吃食不成?”

      胡里京又哈哈笑道,“别说,还真图,图阿若喂,阿若到时候喂娘吃可好?”

      “好。”容若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的阿若终于又黏起人来了。”

      胡里京抿抿嘴,眼里明显流露出疼色,又道,“阿若,别担心,不管有没有妹妹,阿娘始终都是最疼你的。”

      容若点头,他当然知道了,却没料到,她的始终这样快就终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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