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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马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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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容若被沈长秋叫醒。
“再、再睡一会儿..”容若翻了个边,把被子卷在身上。
沈长秋收拾妥当,又等了一会儿,见天色快亮了,容若还是没有半分要醒的意思,只好半抱半扶地搀他坐起来,“殿下,殿下,真该起了。”
容若皱巴着脸正要骂人,半掀开眼皮见是沈长秋,又生生憋回去。
他闭着眼靠在沈长秋身上,勉强支起胳膊,任由给换衣服梳头发,然后被牵着一路迷迷瞪瞪地走,直到进了马车,才略微醒神。
厢内宽敞,四处都蒙着精致的绸,绸是宫内常用的青红软绸,角落还绣有小小的“荣”字。
“...”容若不可置信,“卿将孤跑出来的事儿告诉父皇了?”
沈长秋好笑,摇头解释道,“这是平日里宫中来接侍读的马车。”
容若这才放下心,打了个哈欠,揉揉脸颊准备补觉。
车不安稳,没行几步路,就停了。
上来两个小少年,发髻梳得光溜,露着光洁的额头,他们一位穿得粉不拉几,一位穿得漆乌抹黑。
先上来的那个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几乎是一路摸索着坐到座位上,正是前几日才休沐的李梢。
后上来的周韫瞧见沈长秋,先是一愣,再瞧见他身边小睡的容若,又是一惊。
周韫正要说话,就见沈长秋食指抵在嘴前,笑着摇头。
李梢还在发困,坐下就闭眼往后一靠,随着马车一晃一晃,睡得四仰八叉。
他坐姿豪放,又堵着路,周韫上来的就只好挨着他坐。
下一刻,李梢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把周韫充当靠枕,自顾自地往人身上倒。
周韫皱眉,瞥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李梢脚一蹬,也挪过去,还是抵着肩。
车内一桌三条椅,顶上还挂着个大灯笼,他再挪过去些,怕是就要滑下长凳了。
周韫起身,跨过桌脚,改坐到沈长秋旁边。
李梢落了个空,吧唧吧唧嘴,醒了。
他眼睛睁得浑圆,气呼呼地叱,“周韫!”
周韫没搭理他,容若“唔”了一声,被他吵醒了。
“...李梢!”容若眯着眼,“大清早叫魂呢!”
李梢一愣,也醒了,“殿下,您怎么在这?”
“...”孤怎么不能在这。
“殿下,您穿得这是?”
“...”孤穿的是什么?
哦,这也是沈长秋的衣衫,看得出来是前几年的式样,但袖口还是长出一小截。
容若眨眨眼,没法子,谁叫他穿来的衣裳几乎都烂成布条子了。
再看李梢,还是一副吃惊不浅的样子,容若就瞪他,心道,这还得不赖你?!
他昨日从太学后厢摸出来的衣衫还真得赖李梢,李梢爱俏,浑身上下都是那种中看不中用的薄料子,美则美矣,可轻轻挂一下就这里裂一道口子那里开一道缝。
容若一路行来,又是爬树又是翻墙又是钻狗洞,那一身粉嫩嫩的衣衫早就脏污破烂地不成样子。
沈长秋在一旁咳一声,吸引了李梢的注意力。
李梢又纳闷道,“阿秋,你能进宫是不是说明病是好全了?我昨日要去你家里,我爹死活不让去,我就说那个老迂腐瞎迷信瞎咋呼。”
沈长秋笑了一下,没说话,倒是容若好奇地问他,“李侍郎咋呼什么了?”
“哎,他也不知道信了哪里乱传的话,”李梢当一个笑话跟他说,“说阿秋近来身体总好不了,是因为沈老夫人疼他,要把他一同带走...”
“咳咳咳!”
“我也真是无语,这种话怎么也能信,他好歹也是...”
“咳咳咳!”周韫咳得更剧烈了。
李梢硬是没发觉容若豁然变色的脸,继续打哈欠,瞧着还要继续说似的。
周韫又起身,坐到他身边去,冷着脸伸出一只手臂。
李梢一边朝沈长秋容若笑,一边侧着身子抱住周韫的手臂,笑道,“咳地这样厉害,是冻着了吧,叫你刚刚离我那么远..”
周韫将他压在自己肩上,“要睡就快睡。”
“你再跑呀,我看你还能跑哪儿去,哼,”李梢乐得冒泡,脸颊在周韫肩膀上蹭个不停,道,“叫你嫌我,你再嫌我试试?”
周韫捂他嘴,一张脸还是冷得如丧考批,却生生多出几分无奈和挫败,好歹李梢扭了几下,就满意地闭上眼。
容若听了那几句话,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愈发不好。
他握住沈长秋放在身侧的手,握了一会儿又放下,没一会儿又重新握在手心里。
沈长秋由他拿起放下好几次,无奈地轻声劝道,“好了,殿下,那都是胡说的。”
容若没应声,还是垂着头。
沈长秋继续哄他,话里刻意带了几分轻松的笑意,“臣入宫前,还听乳娘说不能盯着殿下瞧,老天爷会把眼珠子戳瞎的。”
“臣现在看着殿下,不也好好的吗?”
容若听他这温温柔柔的语气,缩在他宽大衣袍里的小小身子反而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里蕴着点泪,惶恐地不得了,他问沈长秋,“孤也疼卿,比沈老夫人还疼。”
沈长秋愣了一下,“嗯”了一声。
“那沈老夫人是不是就不能带卿走了?”
沈长秋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他不知道除了他,容若昨晚也做了个噩梦。
容若梦见沈长秋看着他,朝他笑,就用平日里最最温柔的语气,说,“臣做了个梦。”
他就问,“卿梦见什么了?”
沈长秋说,“臣梦见臣回到幼时,那日下了大雨,雨水落在身上是小石子砸人般疼。”
“臣被人拿着刀子逼在墙角,奶奶将臣抱起来护着...殿下您听,她在唤臣呢。”
“她唤,‘阿秋,阿秋,’”沈长秋学着老妇人的语气,唯妙唯俏,“奶奶疼你,阿秋莫怕,奶奶带你走——阿秋莫怕,奶奶带你走——”
容若想要伸手,却怎么也动不了,只能木木地杵在那儿,瞧着沈长秋自说自话地离开,“殿下,臣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