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辞》许夷光

22、笑颜

　　“他怎么就不爱吃甜的了！孤看他吃得可欢了...”容若一怔，沈长秋确实没明确说过他喜欢吃那些糕点，都是他让他吃，他才吃。

　　平常若有糕点放在桌上，他不吱声能放一整天，容若还以为沈长秋是矜持，是不好意思吃...

　　容若又想到，似乎每次吃完糕点后，沈长秋总会喝些水。

　　“殿下？”

　　李梢见人又不吭声了，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殿下回神啦。”

　　容若眨了眨眼，呐呐问，“那他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吃？”

　　他不喜欢为什么要吃？

　　他不喜欢为什么要回沈府？

　　他为什么不生气？

　　...

　　李梢半懂不懂，沉吟片刻，“也许..也许阿秋待殿下的真心日月可昭？”

　　毛线团的日月可昭。

　　他今个明明想说自己看不惯沈长秋挨沈府欺负，然后发现，自己也是欺负他的一员。

　　而且沈尚书好歹没明面上欺负他...容若坐在椅子上愣了会儿，“哇”地一声就哭了。

　　这一哭，哭得天崩地裂昏天黑地。

　　容若近来挺出息，日子过得舒服，上次难过，还是因为年前挨了他爹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可这会儿，却比挨了巴掌还要难过一千倍一百倍。

　　他一段时间不哭，以至于攒下来的眼泪一次性落下，多得让人招架不住。

　　招架不住的人自然是李梢，这会儿整个屋子里就他在。

　　李梢见识少，容若又在同龄人面前摆架子要面子，故而李梢印象里，见过小太子使唤地人团团转，见过小太子做错事也趾高气扬，见过小太子胡闹让别人哭，就是没见过他自个掉金豆豆。

　　“殿下！殿下您别哭啊！”

　　“怎么了到底？有什么事儿您倒是说啊？臣说错什么了这是？”

　　“殿下，您..！唉！您别拿臣的被子擤鼻涕..等等！您用您用..嗷嗷殿下！臣的衣裳！”

　　...

　　周韫洗完澡过来，就瞧见容若哭得直打嗝，李梢也在一旁跟着哭，哭得嗷嗷的。

　　——

　　沈长秋从沈府里赶过来时，还穿着白天上课时穿的那身沾了墨的衣衫，他风尘仆仆，几缕头发从网巾边落下来，走进屋里俊美地仿若活神仙下凡。

　　在青宫众人眼里也确实是活神仙救苦救难来了。

　　彼时他才安抚下发病的沈老夫人，还未进了了阁的门，便见红玉匆匆赶来，听说是太子出事，没细听便飞快往回赶。

　　快马加鞭进了宫，推开青宫的门，他一眼就瞧见坐在塌上掉眼泪的容若。

　　容若这时已不知哭了多久，眼圈红得吓人，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声嘶哑细弱，身边围着几个殷殷相问的宫人，却谁也不看谁也不理，只自顾自地哭。

　　沈长秋进了门，脚下没收着，发出声响引他。

　　容若一见他，就站起身往这边跑，哭声也忽地放大，“沈、沈长秋..你..呜呜呜...”

　　“殿下？”沈长秋连忙过去，将人接住，他低着头问，“怎么了这是？殿下？您怎么了？”

　　容若手紧紧地揽住沈长秋，脸埋在他怀里吱吱呜呜地哭，语不成调。

　　旁边红燕走过来，轻声解释，“公子走后不久，殿下在太学后厢里与李公子说了会儿话，不知说了什么，二人便一齐哭了起来，怎么问殿下都不说，只说您的名字。”

　　“陛下与娘娘今日出城还未回来，奴没法子，只好贸然叨扰您跑一趟，瞧瞧我们殿下这是怎么了。”

　　沈长秋点点头，意思是知道了，又轻轻拍容若的背，温声劝慰，“殿下乖，殿下不哭了不哭了。”

　　“让、让他们..走...”

　　“好，让他们走，”沈长秋应了一声，看向红燕，“劳烦姑娘先带着人下去吧。”

　　红燕就带着人出去。

　　听到门关了，容若抱着沈长秋腰的手才微微放松，眼泪却还在不停地流。

　　沈长秋近来长高多少，容若其实是没有特别确切的认知，现在抱着他哭，才清晰地察觉到不同，原先抱着，自己的下巴还能靠在他肩膀，现在只能抵在他胸口。

　　容若在他胸口蹭了蹭，察觉到几分未褪尽的凉，突然像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似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没退成，沈长秋将他扣在怀里，少有地不顺从。

　　“殿下，到底怎么了？臣在呢。”

　　容若没吭声，手臂还松松地挂在沈长秋腰间，他既不放开也不抱紧，像在犹豫什么。

　　沈长秋叹一口气，“殿下...”

　　“孤..”容若抬头飞快地看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抽抽鼻子打了个响亮的哭嗝。

　　沈长秋知道他有话要说了，便微微倾下身，容若手臂放开些，但还是拢着，像是怕他跑了，他说，“卿是不是..讨厌孤？”

　　三个字小声得不得了，他知道沈长秋就算碍于自己的身份也不会说讨厌，可还是想问。

　　毕竟如果他是沈长秋，他会讨厌死容若的。

　　“殿下怎么会这么想？”沈长秋像是听到什么奇闻异事般，声音温和又轻松，带着点小小的讶异。

　　“臣怎么会讨厌殿下呢？”

　　容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然后..轻轻掀开一条缝，面前的沈长秋跟他平常时一个模样，温润内敛，漆黑的眼眸里一丝责怪之意都没有。

　　可他的额角有一小块清晰的红印，容若瞳孔微缩。

　　“卿就是讨厌孤！卿一点都不...呜呜呜呜！”

　　能将“你讨厌我”说成“我讨厌你”气势，天底下大概也只有这位太子殿下了。

　　可是，不什么呢？

　　沈长秋不明白，但见容若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有要发的趋势，连忙拍他的背安慰。

　　“卿敷衍孤！卿糊弄孤！卿骗孤！”容若不要他抱了，他伸手想把沈长秋推开，又不敢用太大力气，只好自己往后躲。

　　偏偏沈长秋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日里一推就倒，今个力气倒是大得很。

　　“殿下，臣不骗您也绝不敢糊弄敷衍您，”沈长秋将容若箍在怀里，“臣不讨厌殿下。”

　　“卿胡说！”容若咬牙切齿。

　　“臣不曾胡说！”

　　“卿是不是不喜欢沈家！”

　　话题突转，沈长秋一顿，愣了几秒，“..是。”

　　“卿是不是不喜欢吃糕点！”

　　“...是。”

　　容若抬起泪痕遍布的脸，问他，“...那卿为什么不跟孤说？为什么还要吃那些糕点？”

　　沈长秋微微错开他的目光。

　　容若哽咽出声，“孤当卿是孤的人，是孤的好友！孤虽有私心，却也是真心想去爱卿想去护卿，可卿却当孤是欺负人的恶鬼！”

　　“殿下..”

　　“卿从不说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遇到何事卿也总是一副笑颜，孤不知道卿怎样会开心怎样会不开心，孤爱吃甜，喜欢卿便分食给卿，可卿不爱吃，那便成了负担！卿不爱吃却强迫自己日日吃，卿被砸伤也不述说疼痛不责怪孤！”

　　“卿是不是将孤瞧作天底下最最恶毒的人，觉得孤欺负卿本是常事？！就是这样，卿还要逼迫自己说出不讨厌孤的话！”

　　“不是这样的！”沈长秋立刻道，“殿下待臣很好，臣觉得殿下是天底下最好的殿下，臣不讨厌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