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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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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8日,晴
我昨晚在医院走廊的长椅凑合了一夜,醒来时天才微微亮,我腰酸背痛,揉揉脖子,然后发现我对面的长椅坐了个人。
聂隽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合在一起,他自膝间抬起头看我,头发有些乱,眼睛也有些红,看起来心事重重。
我意外:“你怎么又来了?”
他似乎有话想和我说,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我感觉不爽快,我皱眉:“有事快说,我还得给我妈买早……”
给我妈买早餐?
我忽地就清醒过来:我妈吃不了早餐了。
“我陪着你,”聂隽连忙快步到我面前,语气有点像在哄小孩:“你别哭别哭。”
谁他妈哭了——我刚想骂他,忽而感觉到眼角的湿意。
我和聂隽来到病房,妈妈像昨天一样的闭着眼,我以前都说睡觉是这个世界上最舒服的事情,可现在我觉得妈妈这个觉睡得很累。
“你昨天一直都没回我消息,我担心你出了什么事。”聂隽递给我一个小笼包,我接过来咬了几口,嚼蜡一样。
还没等我吃下去几个,医生就以一种悲悯的语气让我做好心理准备,说我妈可能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我全程都很平静,只是在医生走后我起身:“我去趟卫生间。”
打开水龙头,我掬起一捧水往脸上打,镜子里除了我憔悴的脸,还映出死神的影子。
他态度很恶劣,有些幼稚的看我笑话:“哟,怎么就哭了?”
我不理他,泼了镜子一脸的水,水波中那抹黑色消失,我拧开门走了出去。
入目就是聂隽,他听到动静后转过身看我,眼中有担忧。
啧,怕什么?我杨伊像是会自杀的人?
我和聂隽说:“我想自己待会儿。”
我这人挺别扭的,这种难过的时候我不想让别人安慰我,他们越流露出对我的关心我就越想哭。
最好一个人都别理我,我只想静静和妈妈呆着。
幸好聂隽没让我为难,他帮我关上门:“我就在外面。”
病房都是白色,妈妈身上插了细细小小的管子,我想握妈妈的手,可没地方让我放爪。
看着妈妈,我张了几次嘴,最后却都哑着声。
我在外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在我妈面前不是个炮仗就是个哑巴。青春期时从不能心平气和的和我妈坐在一张桌子上好好交流五分钟,我当时想:长大了的杨伊应该就会好点了吧?
可好像不是这样,长大的我还是学不会如何表达对我妈的感情,只会按时给给我妈打更多钱,通话时留下一句僵硬的“最近天变冷了,多穿点”——挂了电话后又莫名觉得丢脸,认为这是对我妈变相地示弱。
怎么就没对我妈说过一句“我爱你”?
我难过起来。
隔壁床的病人盖上白布被抬了出来,一会儿又送来一位吸着氧气的男人。
后知后觉的我才清楚知道,继丧父后,我也要变成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了。
“妈,醒醒。”
我低头请求,抬头时,被子上点满了深色印子的花。
——
透过窗户,我看到聂隽一下听话坐着,一下又忽地站起来看向我,再一下又会来回踱几步转着圈。
我觉得我不应该让其他人再为我担心了。
再看了一眼妈妈,我转身出了ICU。
聂隽迎上来,我对他说:“我想洗澡。”
坐在车上,我把车窗开得大大的,风争先恐后地涌进来,这时我才感到每个毛孔都喊着累,我瘫在椅背上,全身软乎乎提不上力气。
“洗完澡再睡个觉吧,阿姨那边我看着。”
我转头看聂隽,很专心开着车的样子,仿佛刚刚那句话是我的幻觉。
猛地意识到,除了妈妈,聂隽应该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一个人了。
一瞬间我有些鼻酸,我竖起的堤坝其实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了——差点就忘了前几天是谁坚定决心离开聂隽,又是谁尖牙利齿地露出满身的刺恐吓他。
不谈情爱,我下车后朝聂隽摆摆手:“谢谢。”
“一定会好起来的,”聂隽冲我安慰的笑一下:“记得吃饭。”
我让他放宽心:“我还活得下去。”
——
洗了个痛痛快快的澡,感觉精神了点,我点了两菜一汤,争取把自己肚子塞得满满的。
嗯,出门前我冲着镜子里有模有样的杨伊点点头,感觉还不错。
然后我出了门,直奔医院。
最后一天多的时间里我哪也不会去,我就要陪着妈妈,哪怕知道她永远都不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