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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归棹 坠落在城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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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沥沥,湿尽阶前坎坷百年的石板。
水滴石穿。
侵入夯土青苔中。
不可转也。
“我不能应你。”凌解江饮尽一杯茶,随手将茶盏倒扣在几案上,温声道:“今夜郡主未能说服我,还是请回罢。”
明知今夜风云万变,这位手无寸铁却身处漩涡腹心的武将之子依旧谈笑间从容不迫:“再迟……郡主便回不去了。”
薄刀应声出鞘,架在凌解江脖颈间。
“我自认纯孝,亦是纯臣,可惜还未曾登仕,许多事情作不了主。”他依旧面不改色,两手一摊,暗色的淮南侯印便挂在他衣襟上,纯铜的质地折射着桌案上将熄灯火的光晕,如同一方冷凝的兵刃。
任由面前的女子刀尖微转,那方印鉴亦应声落地。
凌解江颇为无奈道:“舍弟略有文采,他日殿前三劝三辞,舍弟定会为新帝献上劝进书。”
至于新帝是谁,便端看谁有那个本事了。
事已至此,凌解江望向慕容环的目光依旧恭敬中带着三分淡漠。
身为世家子弟,人在棋盘上,横行竖遁都由不得他。
慕容环亦回望着他,帝京高台深巷氤氲的胭脂香气中,那双眼中仍旧带着草原的萧杀和辽阔。
她眼里没有长安。
“我请解春的人送你回去,他本事够大。”凌解江轻叹道。
“淮南侯不在,你就是此间主人。”慕容环手里的刀并未收回来,反而向前又递了三分:“我走不走得脱,还是要仰仗世子你。”
“郡主三思。”凌解江面不改色地道:“博望巷里现在的话事人是凌解河,我若不测,他便是淮南侯世子了。”
若是平时,凌解河尚要博个声名,可是今夜,是在平乱。
——或为兵变。
纵他曾贵为淮南侯世子,死在这变乱之时,也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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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封州至长安,三千三百里路。
普通驿递日行一百二十里,需一个月至;奔命书,日行三百里,需整整一十一日;金字文书,日行五百里,需七日抵。
来时他们牵牵绊绊,一路打打闹闹,有时争吵有时和好,足足行了月余,而如今凌解春带着沈萧辰出发不过三日,便已然到了汉中,按这个速度,只需再得一日,便可见长安。
夏日未尽,人困马乏。
陈妙常已经倦得在马背上打起盹来,被凌解春险险扶了一把。
她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第一反应是虚空挥了一刀。
她本就过得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可江湖再险,又哪里险恶过手握权柄之人的心念一动。
“你寻个地方先歇下罢。”凌解春驻了马劝道:“你这个样子入了长安,也做不得什么了。”
“不要。”小姑娘无精打采,却还强道:“来的时候我二哥讲过,现在进城就是立了大功,我就能做皇后了。”
凌解春愣了一下,苦笑道:“怎么可能。”
他都没这个自信,她怎么敢想?
此次兵变若成,慕容环居功至伟,怎么可能轻易放下这皇后之位。
——如果这皇后之位便能满足她的话。
“为什么不能?”陈妙常揉了揉眼睛,不服气道:“我师傅都说我阿姊能当皇后,我怎么便不能了?”
这个梦倒也不是不能做,就前世而言,范金娘距离皇后之位却也没有那么遥远。
“哦?”凌解春百无聊赖地挑了挑眉。
“可惜他说的是死后。”陈妙常忧心忡忡道。
凌解春怔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说我阿姊遇人不淑,二哥心比天高。”
“都会死在长安城的牢狱中。”小姑娘不忿道:
“死的时候寂寂无名,死后多年却哀荣尽至,我阿姊还被后世追封为皇后。”
“一定是被你那个劳什子王爷连累了!”陈妙常还在抱怨。
凌解春的思绪空白了片刻。
——这确实是前世范家姐弟二人的结局吗?
青天白日下,太阳耀眼得有些不真实的目眩。
“那后来呢?”凌解春略有些恍惚问。
明明他在前世活过更多年岁,但今时今日再闻前世事,他甚至觉得有些不真实。
如隔岸观火,镜中水月。
似梦一般。
“后来?”陈妙常气鼓鼓道:“他说天命改了,当不成皇后啦,但好歹我们三个都能活着。”
原来是这样啊,凌解春心道。
离乱之后,天下还是会归于太平,到了那个时候,公道人心还会记得当年欲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的宣王,还会记得那些誓死追随过他的人们。
可是他们早已消散在烟尘中,再无知无觉。
“所以,我要比他们两个先到长安。”陈妙常道:“我先到了长安,说不定命盘就变了。”
“那你师傅呢?现在在哪里?”凌解春回过神来,出言问道。
这位恐怕是位真正的高人,如果能与他深谈一番,许多问题说不定便能迎刃而解。
“你说范老铁?”陈妙常不以为然道:“早死了。”
“怎么死的?”
“他给自己卜了一卦,说自己命绝于此,便死了。”
“你知晓他的身世么?”
“不晓得。”陈妙常摇摇头道:“不过是个跑江湖的击锣人罢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从哪来。”
“那他为什么要救崔家人?”
陈妙常呆滞了片刻,尖声叫道:“你知道我姓崔!”
“是。”本来尚有些困倦,如今两人都清醒了,一边奋力策马向前,一边迎着风斗嘴:“我还知道你杀了赵无任。”
“他不该死么?”陈妙常阴恻恻道。
“该死。”凌解春由衷道:“多谢你帮我除掉了心腹大患。”
虽说沈萧辰的经营不在朝中,但少了些许阻力,总归是好事。
“哼。”
“你还没说你师傅是何方神圣呢?”
“你们崔家对他有恩?”
“他这么能掐会算的,不像个普通人。”
“我不知道!”陈妙常抓狂道:
“我看你也能掐会算的!还会满嘴留黄!”
凌解春呆滞了片刻:“你是想说信口雌黄罢?”
“管他呢!”陈妙常气鼓鼓道:“凭什么人人都信你,我阿姐信你,二哥信你,沈家那傻子王也信你!”
“你说谁是傻子王?”凌解春刚想骂回去,适才反应过来她想讲的可能是沈衔霜:“你姐夫?!”
“他不配当我姐夫!”陈妙常更气了:“我没见过这么轴的人!我阿姐还处处忍让着他!”
凌解春轻叹了一口气。快意恩仇的江湖儿女,确实难以忍受沈衔霜的性格。
“因为我为人老实,长相忠厚。”凌解春理直气壮道:“不信我信谁?”
“……”
陈妙常追上凌解春,认真打量了他几眼。
哪怕是几日几夜都未曾合眼,但密布的血丝也掩盖不了他眼中流转的风流多情,陈妙常顿觉无语。
不仅长得不够忠良,还像乱臣贼子。
更像祸国妖妃。
“你师傅当真没讲过他的身世经历么?”凌解春问。
陈妙常收回目光想了一想,摇了摇头泄气道:“没有。”
“不过,他倒是讲过他在金陵城出过家。”
“金陵城?”
凌解春沉默一晌,道:“那里的佛家确实和你们梨园颇有渊源。”
“你说七伬楼?”陈妙常立刻打起精神来:“你是说隐王府的谢小侯爷?”
“谢小侯爷是僧人,隐王却出身七伬楼,确是渊源颇深。”
“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陈妙常炫耀道:“我幼时不睡觉,我师傅时常讲些旧都的掌故给我呢。”
“比如?”
“比如,他说当年谢小侯爷在毗卢寺坐禅,说大燕一统中原百年后会有一劫,隐王殿下问他可否能化解,谢小侯爷说好啊。”
“毗卢寺?”
“是啊。”陈妙常打了个哈欠,肯定道:“就是毗卢寺。”
午后的艳阳依旧晒得人昏昏欲睡,刹那的清醒抵不过多日来累积的困倦,陈妙常的话飘渺的得如同来自异世:“谢小侯爷正焚了香,笑着说如果百年后沈家有后人也在那里焚一万次香,香灰落在长安城中,他便试着给他们一次重来的机会。”
“怎么可能啊。”凌解春喃喃道。
是啊,怎么可能啊。
怎么会预料到,南燕的版图终于能渡过长江和淮河,回到遥远而又熟悉的长安城。
怎么可能有个有着沈家血脉的小和尚在那里焚过一万次香,香灰随着相思寄往遥远的长安,坠落在城池陨灭的前夜。
“是啊。”
许是想起当年讲诉这些故事带来的倦意,陈妙常又开始打瞌睡:“怎么可能嘛,可隐王殿下说既然是天机,那必定是要待有缘人来的。”
凌解春一鞭抽在她马屁股上,马惊了一下,吓得半梦半醒的陈妙常惊叫一声,大声骂道:“凌解春我·日·你·十·八·辈·祖·宗……”
凌解春挖了挖耳朵:“小姑娘,你不是一心要进长安城做贵人的么,矜持一点。”
“我本来就是贵女!”陈妙常冷笑道:“我崔家九世公卿,诗书传家,我什么样子,贵女就是什么样子!”
凌解春莫名想到沈莺时的蝉鬓,突兀地笑了笑,喃喃道:“是啊……”
是啊。
渡过汉江,秦岭烟瘴迷途隐隐可见,长安在望。
“你说的对。”他由衷道:“那就让长安城的贵人们都瞧瞧,崔家女儿是什么样子。”
瞧瞧这天地间,未为世情拘禁过,那不羁的自在风。
“对了。”策马向前跑了几步,凌解春突然勒住了马,回首问道:“你师傅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去年秋天。”陈妙常追上来答道:“我替祖父报了仇,他说自己心愿也了,是时候去死了。”
“快一年了。”她感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