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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番外 东流江水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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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许敛
许敛长得并不算好看,他不明白自己如何得到了主家公子的青睐,起初他只是抱着终于能过上好日子的心态,可渐渐地,他动心了。云景耀眼夺目,风度翩翩,自己在日夜亲密间都快要忘记来云府的目的。
他害怕自己的动摇,却也舍不得放下这段美梦。
很快,这梦便碎了。
他在昼夜不眠中终于做了决定,他将父母之恩摆在了云景之上,他没有同意与云景一起走,却也没有放弃日后还要与他在一起的念头。
就算他成了婚,我也不会放弃。他这样想着,最后换来了云景的: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是啊,自己如此,又怎么要求别人,云景没杀了自己,已经足够善良了。
一颗心是可以两用的,一边爱着云景,一边谋划着报仇。
他在修习云家禁术时掌握了许多蛊毒之法,一个放进了曹家小子的身体里,一个给了自己精心挑选的复仇工具。
那孩子,真的很瘦弱,如何在日复一日间让他信任自己,又要保持住这样的身体,许敛当然花费了不少脑筋。
许恪言如他的愿长大了,爱他信他,身子依旧不好。
许敛其实很多次想带许恪言去见皇上,却总是因为各种原因失败,一开始是各种千奇百怪的突发状况:皇上的行程取消了、山体塌方了、许敛又被肖仁延困住了……后来就是许敛自己放弃了,他惊讶于自己竟能生出怜悯之心,对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的性命。
他渐渐地真的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却在那时肖府公子陷入昏迷。
他趁着人多探了一眼便看得出:是杀蛊做的。
许恪言并不知道自己的蛊,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恨意也能伤人,但不致死。
他无暇去探究许恪言对肖沉南如何生出的恨,悄悄出手救了肖沉南,也借此机会想要再见云景一面。
白云村是云景找的地方,也是许敛施咒化于无形的地方,那里只有情投意合的人方可进出,他一直在等着云景与他的徒弟一同出现,因此放走了姜启和阿喜。
他想证明云景依然有爱人的能力,也幻想着他的爱还残留着给自己。
可他一直没有等到。
之后他第一次使用了天石阵,将云景带了出来,逆天禁术,差点要了他的命。
云景并没有情绪上的反应,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许敛将他困于床上,白天闲时对着他说话,夜里搂着他入眠,他荒诞地以为这样就是天长地久,自己最后的时日里有他陪着,很幸福。
还是没能延续下去,云景走了,他确实困不住他。
临走时,他半年来第一次开口:“情感就是累赘,你不必用它束缚住自己。”
“曹环之于你,算什么呢?你既不爱他,又为什么费心费力救他?”
“阿环他,是你的罪。”
番外二云景
云景一直在找甪山,那是传闻中可以得道成仙的地方。
按照自己得到的信息,应该就在这附近,但是却只看得到白云山,孤零零地坐落在一马平川的土地上。
也许是白云村的居民不知道它的名字。
云景牵着曹环的小手,还是决定上山,这一住住了十几年。
直到那位叫黎一的姑娘出现,一切仿佛都加速了。
他没道理阻挠她与阿环,可也抵挡不住自己偶尔的神伤。还是得多加修炼,云景告诫自己。
他沉溺于修道与解蛊的路上,什么都要,什么都抓不住。
后来他终于见到了那罪魁祸首,即使他易了容,和原来并不一样,他还是一眼认出了他,再好的易容术也不能替人换脸,他认人也不是靠面。
床板太硬了,那是云景十年来第一次躺在了床上唯一的想法。平日靠打坐睡觉习惯了,如今躺下觉得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再加上许敛时不时凑上来,他的心终于有了修行以来的第一次波动:难受。
可他还是没有什么话想与许敛说,鹄不日浴而白,乌不日染而黑。世间唯有修道能拯救苍生远离苦海,可许敛罪孽深重,既不是他能拯救的,也不是能日后位列仙班的。
阿环后来蛊毒加重,他几乎全心都扑在了替他解蛊上,那是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孩子。
他还是应该要爱他的。
只要能救他,他愿意散尽修为,让一切回到原点,重头再来。
好在最后竟然找到了真正的甪山,顺利修炼成仙,他没觉得苦尽甘来,只是想着自己任重道远,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曹环和许敛是否活着他不知道,成仙以后也没去瞧过一眼,他渐渐忘了自己尘世间的一切。
人各有命,唯有放下才能解脱,他已经尽力。
只是仙界主管有一日来找了他,沉默地看了他一眼,说:“是有些像。”
番外三肖沉南
肖沉南小时候病过一场,康复以后容貌竟越来越好看,肖仁延一看见他就合不拢嘴:不愧是我儿子!
他觉得自己上辈子做了善事,才能遇见像黎一一样美好的姑娘,但他不知道,他原本是北逸的转世,那病之后,他的七魂六魄中各少了一个,形成了另一个人,那是北逸的真身。那是北逸没有忘记南时,想要逃离自己姻缘的结果。
肖沉南容貌渐渐接近了曹环,当他们完全成为了独立的人时,容貌也渐渐区分开来。
肖沉南认为没有什么事能惹自己生气,他个性温和,不急不躁,却在第一次发现许恪言看向黎一的眼神时发了怒。
那是他关系很好的朋友,画笔超群,却身世凄苦,除了黎一,他真的什么都可以帮他。
他曾告诉他自己与黎一感情深厚,也曾指引他世上好姑娘多得很,可许恪言看向黎一的眼神热度丝毫未减,他只能尽量避免让黎一与许恪言单独相处,说到底,两边他都舍不得。
可许恪言从未说过做过越距之事,他渐渐也宽了心,暗骂自己小心眼,世上多一个人对黎一好,不是坏事。
唯一的担心变成了许恪言,他若因此耽误自己的终生大事,可怎么办。
许恪言的事他还未来得及操心,自己就陷入昏迷了——他也是听别人说的。
在他看来,自己只是睡了一觉,做了个梦,梦中的他被大风刮得眯起了眼,他突然听见了有人在说话,用力看过去,只见两个孩童在玩耍,男孩扎着高高的马尾,女孩只低低地编着辫子,肖沉南也跟着他们笑了起来。
肖沉南醒后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和黎一。
他总觉得那梦不好,果然应验。
黎一回来之后就变了个人,她几乎满心都扑在了另一个人身上,他被惊到的同时,依然决定向她伸出怀抱。
自己来这世上的唯一使命似乎就是要对她好。
他同时搜寻了无数书籍,拜访了无数高人,他不相信一个人的心变化这样快,十分春易尽,一点情难改,没有一点降温的过程,怎么就已经冰封。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后来,黎一终于接纳了他,他们举行了盛大的婚宴,他们生了一个漂亮的孩子——肖祈元,压在他心上的石头总算平安落了地。
番外四那三年
姜启并没有因为曹环而与自己父亲生了间隙,皇上一直派他驻守溪阳,他依然会抽空回家,说说笑笑,心情甚好的模样。
除了每次父母要给自己张罗婚事。连姜宛都对他说:谁离开谁日子都得过,日后有了自己的府邸,也需要有个人来照料。
姜启摇了摇头:“家宅可以没有我,国也可以没有我,而我不能没有他。泱泱大国岂会缺少有志之人,总会有人替代我做这个将军,成千上万的房屋也不会缺少它的主人。可阿环,谁都替不了。”
“你现在这样想,等你老了呢?你会后悔自己年少未娶亲,壮年未有子,老来无人依!”
后悔吗?
晚年的姜启躺在院中晒着太阳,一边回想当年父亲问自己的话。
仆人已经都被他赶走了,偌大的院落中只有他孤零零的身影。
他闭上眼睛笑了笑,还是不后悔。
他又一次细细回忆曹环,那神采飞扬的面容在自己脑中一刻也未曾模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呢?
他一寸寸摩挲着手中的衣带,陷入回忆中。
“姜启,我那间屋子漏雨,晚上得和你一起睡。”曹环坐在姜启对面吃饭,笑着说。
姜启低头扒拉着米饭,没有抬头看曹环。
就在曹环以为这事就算定下来的时候,被许恪言揽了去:“他还得早起,和我睡吧。”
曹环皱了皱眉,对上了许恪言的眼神:“好啊。”
曹环本来就是想与许恪言呆一起,试探着能不能问出些什么,他不拐这个姜启的弯,许恪言还真是不会答应。
曹环很少再用言语逗姜启,第一是许恪言一直盯着他,二来,姜启不会赶走他,他蛊毒也没再发作,舒服得很。
姜启每天早出晚归,即使曹环偶尔去军营替人看病,也不能见上他一面。
就这样,他们渡过了一年,曹环依然没有找到师父,蛊毒也没有要了他的命,他与姜启说的话,加起来都不超十句。
第二年,军队稍微放松,姜启也终于闲了一些。
他面对曹环还是会有些不自在,不同于陈沅相识甚久,曹环对他来说并不熟悉,多少会有点尴尬。
那尴尬终于在一日达到了顶峰。
他夜归前被灌了酒,到家竟然进了曹环屋。
当他看到里面的人赤条条从浴桶走出来时,酒已经被吓醒了,他曾与许多兄弟一起洗过澡,不必因此感到扭捏,所以他站在了原地,看也不对,不看也不对。
曹环却淡定多了,他只是被门打开的声音吓了一下,看清是姜启后便大咧咧继续走向床边,拿自己的衣服。
一边问站在身后的姜启:“来找我?”
可等他穿好衣服都没听到后面的回声,他皱着眉转过了身,询问似的看向姜启。
姜启就在他们眼神相撞的一瞬间落荒而逃,留着曹环在原地呆愣。
过了一会他才自言自语:他该不会是、害羞了?
姜启那天失眠了,他一整个晚上都心烦意乱,燥热难疏,即使同为男人,他依然觉得曹环皮肤太好了,他没有肖沉南白,也不似自己黑,健康透亮的颜色,一滴滴水珠仿佛能在他皮肤上面滑滑梯,他本就四肢修长,手长脚长,身材偏瘦,没有明显的肌肉,却也没有多余的赘肉,汗毛不多,刚才光着脚站在地上真是有一种野性美……
姜启一巴掌呼在了自己额头上——乱七八糟想什么呢?什么时候形容男性都能说美了?
他翻来翻去,终于在天亮之前睡着了,可等醒来后,他郁闷地发现自己竟然梦到了曹环,不可言说,不愿回想的,春梦。
他烦躁地收拾起自己的床褥,甚至有一种自己才是被曹环下了蛊的错觉:我见了那么多人的身体,怎么到他这就不行了呢?
“早啊,姜启。”
他一开门,罪魁祸首靠在门边与自己打招呼,一脸灿烂。
“多多,今天休息?起这么晚。”许恪言也在院中招呼自己。
“昨天喝了些酒。”姜启双手搓了搓脸,去洗漱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中午要回来吃饭啊,曹环。”许恪言最近认识了一位用蛊高人,他日日前去拜访,受益颇多。
“怎么我是你的丫鬟吗?”曹环一根玉米棒子扔了出去,许恪言轻轻一躲,只砸到了他的衣角。
他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照他对曹环的了解,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是不会招惹姜启的。
果然,曹环气哼哼回了屋,两腿岔开坐在了椅子上,怎料刚坐稳,心就静下来了。
他的视线正好对着门外的姜启,他正用双手掬起一捧水,扑在自己脸上,之后又是一扑……周而复始,曹环却看不腻,他惊讶地发现,自己也许是真的爱上这小子了?
姜启后来与许恪言聊过天,他看了一眼对桌早已喝醉的曹环:“男的怎么会喜欢男的?”
“对呀,”许恪言一拍桌子,似乎也很忿忿,“脑子里缺根筋怎么的!”
震醒了趴在桌上的曹环,他微眯着眼抬起了头:“怎么了?”
“没事没事,你继续睡。”许恪言安抚着他。
曹环果真又睡过去了,姜启好笑地望着他,开口说:“古今任人传颂的爱情,还真没听到过男性与男性,是有些奇怪。”
“不入流嘛,怎么会让你传颂这些。”
“照你说,应该也存在?”
“那当然!”许恪言想到了义父,他对云景,可不就是真爱?
“结亲、成婚,不都是为了找个人陪伴,性别没那么重要。”许恪言大概真的喝多了,说了一大堆平时不可能说的话。
“嗯。”姜启一只手撑着下巴,盯着面前的酒杯点点头,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不过啊,你可不能走那歪路,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一想起来……”许恪言突然提高音量,搓了搓身上无故泛起的鸡皮疙瘩,“总觉得瘆得慌。”
姜启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醒酒茶呛到,他轻咳了几声,对许恪言说:“怎么什么话都让你给说了?”
“反正你别想这些,早些休息吧,我去睡了啊。”许恪言踉跄着起身,慢悠悠走了回去,似乎已经忘了桌上还有一位睡着的人。
没有人知道,那一晚姜启在院中坐了很久,他什么都没干,只是看着对面熟睡的人,直到过了子时,院中起了风,他才想起要将曹环抱回去。
怎么办呢?姜启在心里说:我竟然对这张脸也上了瘾。
他走到对面刚伸出胳膊,就被睡梦中的曹环拉住了手,他嘴唇似乎还动了动。
“你说什么?”姜启听不真切,俯下了身子。
“我是真喜欢你呀,姜启。”
姜启缓缓起了身,盯着曹环又看了很久才如释重负般长出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经历过情窦初开,姜启在他的十八岁,第一次知道动心的滋味,慌乱,懵懂,不知所措。
就是那时候吧,他记得自己当时笑了笑,抱着曹环进了屋,安顿他躺好。
他自认这两年间未将自己情绪泄露分毫,回到池香镇后,他们的感情又是怎么开始的,他倒真的是忘了。
他做什么事都谨慎小心,不知道一段感情该怎么开始,也不知道微弱的好感要怎么表达。
这是一场冒险,曹环无依无靠,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最后,险的确是冒了,恶果的确也尝到了,唯独没有后悔过。
姜启强行中断了回忆,他将盖在腿上的毯子向上拉了拉,手中紧攥着那缕衣带,最后一次闭上了眼。
那是曹环在镇北府时扯下的,当时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就留到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