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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母亲? 不,你是我 ...

  •   祠堂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红光,是供桌上长明灯的光。
      沈惟禾在门前停住了脚步。她没有贸然推门,而是在门外站了片刻。

      她动了动唇,气若游丝地发出沙哑难听的声音。
      “江……江望?”

      虽是废了,却还不至于完全失声。
      沈惟禾苦中作乐地想。

      祠堂中没有人应答。

      沈惟禾站在祠堂门口,盯着那扇虚掩的门看了两息。而后转过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偏院。

      桌上那碗米粥已经彻底凉透了。
      她端起碗,三口并作两口,把粥灌进肚子里。
      她需要力气,无论门后面是什么,一个饿着肚子的人是应付不来的。

      她端着空碗去了前院。
      陈老丈和陈阿婆住在门房旁边的小屋里,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伴着陈老丈一阵阵的咳嗽声,咳得又深又重,像是要把肺叶子都咳出来。

      沈惟禾敲了敲门,陈阿婆来开的门,看见她手里的空碗,有些意外。

      “夫人吃完了?我来收就好,何劳夫人亲自跑一趟。”

      沈惟禾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摆了摆手,做出一个说不出来话的无奈表情。

      她又指了指空碗,做了一个吃饭的动作。

      陈阿婆会意,“我这就是熬米粥,只怕是要等个一时半刻,熬好了我就给夫人送去。”

      沈惟禾笑着道谢。

      如此若是江望,不至于立马暴露,若不是,她撑一刻钟便有人来,也不至于遭了歹人。

      她回到正院,站在祠堂门前,从发髻上拔下了那根素银簪子,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药瓶,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将簪尖探进去沾了一下。

      簪尖再拔-出-来的时候,上面染了一层幽幽的绿,那绿在月光下显得异常鲜艳。

      她把簪子握在右手心里,左手推开了祠堂的门。

      长明灯的光很微弱,只能照亮供桌周围三尺见方的地面。
      沈氏的列祖列宗牌位层层叠叠地立在供桌上,在昏红的光晕里投下参差不齐的阴影。

      血腥气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扑面而来。

      烛火照亮的地方没有人。

      沈惟禾站在门口,脊背绷得笔直,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慢慢地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目光扫过供桌下方、柱子后面、墙角那些灯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

      没有江望。
      也没有任何人。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空气里有危险,她的直觉在尖叫,可她的眼睛还没有看到。

      她正准备退出去,刚一转身,一双带着浓重血腥气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扼住了她的咽喉。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冰冷得像死人的手。
      手指收拢的一瞬间,沈惟禾的呼吸被截断了。她下意识地挣扎,左手的油灯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灯油泼出来,呼地一下烧成了一小团火。

      “谁派你来的?”

      身后的人贴着她的耳朵说话,声音沙哑而急促,每一个字都裹着灼热的吐息喷在她耳后。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濒死野兽的狠戾。

      “太后还是阉党?”

      沈惟禾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也没空去听。她只知道再这样下去,她的喉咙会被他捏碎。她没有犹豫,右手猛地往后一扎。

      簪尖似是刺进了身后人的额头。她感觉到握着她喉咙的手指骤然松开,她的身体失衡,那人的身体失去了控制,向后倒去,一下子撞在供桌上。

      两张牌位震倒,啪啪两声砸在地面上。

      沈惟禾从地上爬起来,紧握着簪子,浑身发-抖。
      她借着地上将熄未熄的火光和供桌上长明灯微弱的光,慢慢地转过身,看清了那个袭击她的人。

      月白色的暗纹直裰,墨灰色的大氅散落在血泊里,袖口滚着银灰色的窄边。
      冷白瘦削的手腕上沾满了血,青玉带扣断裂了半截。

      是沈知倦。

      沈惟禾握着簪子,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这个人事不省的男人。
      那张清隽矜贵的脸上此刻沾满了血污和灰尘,眉心有一道伤口,是被她的簪子刺出来的,血顺着鼻梁流下来,凝在他微微上挑的眼尾。
      他的嘴唇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凄妍哀姿。

      这四个字没来由地跳进她的脑海。

      像一朵被人从枝头折下来的白玉兰,摔在泥地里,花瓣碎了,花蕊染了污泥,却还残留着几分触目惊心的漂亮。

      沈惟禾想,这是报应。

      那个心狠手辣的老太君,心肝尖尖上最骄傲的麒麟贵子,此刻像一条死狗一样躺在列祖列宗的牌位下面,浑身的血和灰。

      李徽害死了小白卷儿,老天爷就把她的宝贝孙子送到她的面前来,伤得只剩一口气。

      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声音。
      笃,笃,笃。拐杖拄地的声响,由远及近,是陈阿婆来送粥饭了。

      沈惟禾看了地上的沈知倦一眼,转身退出了祠堂,把门重新掩好。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偏院,接了那碗粥,又翻出随身带着的药包里一瓶新的枇杷膏,递给陈阿婆。
      她指了指嗓子,捂着胸口做咳嗽的姿态,又指了指这药膏,示意入口含服。

      陈阿婆明白过来,接过枇杷膏,又是一阵千恩万谢。

      “夫人心善,菩萨保佑。”陈阿婆说。沈惟禾只是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灯笼的光里看起来温婉而疲倦。

      陈阿婆告辞了。

      沈惟禾站在院子里,看着陈阿婆的灯笼光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走后,她把门关好,翻出一只小勺,舀了一勺枇杷膏含在嘴里。甜丝丝的,凉沁沁的,顺着喉咙慢慢滑下去。
      她的嗓子舒服了一些,脑子也渐渐冷静下来。

      祠堂里躺着一个半死不活的沈知倦。

      这深院里,算上她自己,只有三个活人。那对老夫妻住在前院,耳聋眼花,连走路都要拄拐杖。
      沈知倦若是死在祠堂里,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唯一的嫌犯就是她沈惟禾。
      她会被押到衙门里去,老太君会让她偿命,没有人会听她解释。
      就算查出来是刀伤致命,她手上的毒簪也解释不清。

      沈惟禾在竹椅上坐下,将毒簪搁在桌上,对着那盏豆大的油灯发起呆来。

      怎么办?救他?埋尸?

      还是……

      不对。

      她猛地抬起头。

      沈知倦伤成那样,不可能翻墙进来。
      陈老丈和陈阿婆看门虽然不算严,但毕竟住在前院,一个满身是血的人从正门进来,不可能不惊动他们。

      他是从哪儿进来的?

      东墙。

      沈惟禾站起来,快步走回正院的东墙边。提着油灯一寸一寸地照过去,终于在破旧的水缸和杂草之间发现了一个低矮的狗洞。

      沈惟禾盯着那个黑洞洞的豁口,心脏猛跳。
      这是她的活路。

      明天天一亮,等陈老丈和陈阿婆不注意的时候,她就可以从这个洞离开,从此天高海阔,再也不用做什么冲喜的新娘、守活寡的夫人、被老太君随意折辱的贱妇。

      沈惟禾眼眸一亮。可又转念一想,她走了之后呢?

      沈知倦的尸体躺在祠堂里,她是这老宅里唯一的外人。
      官府追查下来,她就是逃犯。一个被绑在沈家冲喜的女人,杀了沈家的朝廷命官然后潜逃。

      这个罪名传出去,天下虽大,还有她的容身之处吗?

      她不想给沈知倦陪葬。

      沈惟禾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站起来,离开东墙,重新推开祠堂的门。

      供桌上的长明灯还在燃着。
      沈知倦躺在原地,跟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发青,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

      她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放在他鼻子下面,等了很久才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流拂过指尖。

      还活着。只是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她低头看着他的脸,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小白卷儿躺在青石板上再也无法起伏的肚皮。她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她很想就这样看着,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冷下去,看着他失血,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老太君心尖上的麒麟贵子,死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死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她笑了起来。那笑容无声无息,只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却一丝笑意都没有。

      她笑造化弄人,笑因果报应,笑自己明明恨得要命,却还不得不救他。

      沈惟禾伸手去解沈知倦的衣襟。
      月白色的直裰被血浸-透了,布料黏在伤口上,一扯就撕下一层凝结的血痂,鲜血又从伤口里涌出来。

      她面无表情地撕开他的衣服,露出肚腹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伤口狭长,斜斜地划过左腹,边缘还算平整,是利器所伤。

      幸好没有伤及脏腑,只是失血太多。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这是她的随身药包,里面有几包配好的金疮药,还有一些止血的药粉。
      她用牙齿咬开纸包,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他的伤口上。

      药粉落下去的时候,沈知倦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眉头皱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呻-吟,像是疼痛穿透了昏迷的屏障,逼得他不得不做出反应。

      沈惟禾没有理会他的反应。
      她从他的衣衫下摆撕下几条干净的布料,叠成厚厚的一层压-在伤口上,然后用长布条绕过他的腰,一圈一圈地缠紧。

      她的手法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利索,每一次打结都用力一勒,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勒进他的肉里。

      沈知倦痛醒了。

      他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茶褐色的眼瞳茫然地睁着,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微弱而沙哑。
      “好黑……”

      沈惟禾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曾经冷淡疏离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在望着上方,望着祠堂高高的房梁和梁上垂下来的经幡,可他的瞳孔没有任何焦距。

      沈惟禾抬起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他没有反应。
      那双茶褐色的眼珠一动不动,像两颗被冻住的琥珀。
      长明灯的光照进他的眼睛里,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却无法照亮他眼底的黑暗。

      沈惟禾的心沉了一下。
      她的目光扫过供桌的桌角,那上面有一抹新鲜的血迹,是他摔倒时撞上去的。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后脑,指尖触到一片湿热黏腻的液体。

      血。
      她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指尖,低头看着他茫然睁着的眼睛,想到了一种可能。

      撞击伤及了后脑的某个位置。
      她见过这种病例,外祖父的药铺里来过这样一个病人,从马车上摔下来撞了后脑,醒来之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外祖父说,这是瘀血阻滞,经络不通。也许能好,也许永远都好不了。

      “母亲?”

      沈惟禾正在出神,忽然听到他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她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如临深渊、战战兢兢的脆弱。

      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要抬起来,却抬不起来。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茫然的、近乎孩童般无助的神情,“母亲……我动不了……”

      沈惟禾看着他。
      这个今天早晨还高高在上、疏冷如孤鹤的麒麟贵子,此刻躺在一地血污里,瞎了眼睛,动不了身体,用那种依赖的语气叫他的母亲。

      他当然动不了。
      她簪子上涂的是蛇毒草和乌头提炼的毒膏,剂量不大,不至于要命,但足以麻痹筋骨折。

      他后脑的伤也是她的杰作,她用簪子刺他眉心的时候,他吃痛松手往后倒,后脑正好撞在供桌的桌角上。

      只希望他没有看清楚她是谁。

      沈惟禾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拭去他眉间那道伤口上渗出来的血珠。血迹被擦掉,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和那道细细的伤口。

      她的指尖很凉,沈知倦感觉到这股凉意,轻轻吸了一口气。

      沈惟禾看着指尖的血,沉默了许久。

      沈知倦忽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冰凉,骨节分明,握住她手腕的时候像是一把冰冷的锁扣合上了。他握得很用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母亲?”
      最脆弱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呼唤母亲。

      沈惟禾没有挣开他的手。
      她低头看着他,长明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半张脸照亮,另半张埋在阴影里。
      嘴角的那一点弧度,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她伸出另一只手,在他手背上慢慢地写了一个字。

      否。

      沈知倦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辨认着手背上的笔画,嘴唇无声地跟着念了一遍,然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片更加深重的茫然。

      “你是谁?”他问。他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沈惟禾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漂亮却失去了焦距的眼睛。

      沈知倦等了很久,没有等到答案。他的嘴唇动了动,又慢慢抿紧了。
      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他的眉心拧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惶惑。

      他松开握住她手腕的手,手指茫然地在身边的血泊中摸索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找到,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空握了一下,又颓然垂落。

      “我是谁?”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问沈惟禾,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沈惟禾坐在祠堂冰凉的地面上,看着眼前这个瞎了眼、动不了身体、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来的男人。

      长明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轻轻跳了一下,把他沾着血污的面庞映得忽明忽暗。

      他躺在那里,衣衫被撕开,伤口被她粗鲁地包扎过,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麒麟贵子的矜贵模样。

      他看起来像一只被人折断翅膀的鹤,摔落在泥地血泊中,连哀鸣都发不出来,只能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虚空。

      沈惟禾握紧了手中的簪子,又慢慢松开。她伸手拿起供桌上那只被烧了半截的蜡烛,重新点上,将它放回原位。

      烛火亮起来,照亮了供桌上那些明灭不定的牌位。

      她低头看着沈知倦,将地上摔落的牌位轻轻挪到一旁,没有去捡。一张牌位裂成了两半,裂痕正好穿过“沈氏先祖”四个字。

      沈惟禾用冰冷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写下一个字。

      “犬。”沈知倦茫然地呢-喃。

      沈氏的列祖列宗高高在上地俯视,金漆的名字在烛光中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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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晚9点更新,V后保三千争六千努力日万,段评已开~ 完结甜文:《穿书后养了失明男主当外室》 同类预收:【下一本】《苗疆夫人》《内相不可欺》 以身饲虎菟丝子×巧取豪夺大坏种《太后可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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