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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   这是自宫宴以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苏乔想不明白,许长悠为何能出现在此处,眼神便不自觉的带了探寻。
      眼前的这位许舍人甚会察言观色,几乎是立时就注意到他眼神的含义。然后便勾起唇,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冷笑,他解释道:
      “是三皇子带我来的。”

      其实苏乔并不好奇他怎么来的,但既然人家都解释了,这里也好歹算是他的主场,怎么说也来者是客,所以苏乔便笑着客气了一句:
      “玩得开心啊。”

      对方没回应,只是默不作声凝视着他。
      苏乔不喜欢他这样的目光,也不打算和他继续叙旧。
      说完以后,便打算离开。
      毕竟他对他的印象,并不算多好。
      而且这位主,曾经和原主也颇有些不明不白,且此时看他的眼神,似乎也比上次见面,奇怪了许多。

      所以,还是不要沾惹为好。
      苏乔打定了主意,可才擦过他,准备往前走。
      许长悠就在他从自己身边经过时,伸手抓住了他。
      他笑,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从来温润如风的面容颇有几分潦倒疏狂。
      盯着苏乔的时候,更显出几分落拓之气,一双眼珠子里透着文人傲骨的张扬,他道:
      “小乔果真是长大,出息了,都能操办这么盛大的宴会了。”

      苏乔没回答他的话,他也不在意自己受了冷落,反而定定盯着他,问道:
      “我听说,你还开了春风楼?”
      苏乔真不太想理会他,但看他的意思,似乎自己不回答,他就没有放他走的意思。最后只能道:
      “是。赚点小钱罢了。”

      亲耳听见他的回答,许长悠的脸色才彻底变色。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蓦然阴沉,许久以后,才缓缓道:
      “可我记得,当初你对我说,你爹就是生意人,满身铜臭之气,被人看不起。所以你想读书,日后博一个功名。想不到,短短几年不见,你倒是做起了生意。变化竟是这般大。”

      苏乔倒是不知道原来原主还有这样的愿望,但以前从池良口中得知原主其实读书也并不在行。
      又想到,原主和许长悠那些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暧昧关系。苏乔不由猜想,只怕原主是瞧出眼前这位“许秀才”有此抱负,想投其所好,才故意这般说。
      何况就算是真的又如何,原主早已经不在了。
      许长悠对他说得这番话,也引不起他多大的感触。

      苏乔想到这,不由怅然。忍不住便道:
      “人是会变得。”
      偏偏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也不知道惊扰了许长悠哪根敏感的神经。
      这位许舍人蓦然抬起头来,直勾勾盯着苏乔的目光里,有不屑一顾的嘲讽,也有看不明白的复杂。

      他突然笑道:
      “你说得对。我十五岁就认识你,倒是从不知道,原来小乔你其实是长成这幅模样的。”
      苏乔觉得许长悠这话明显带着刺,且颇有些难以理喻的意思,不由回道:
      “……这和我长成什么样子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许长悠静静盯着他,半晌才道:
      “那些年,在我面前你都能一直隐藏真容,可见当初你的那些真心,也并没有几分。”

      这便是许长悠第一次主动提起当年两人之间秘而不宣的暧昧关系。但听他这话的意思,好像还是他的错了?
      苏乔简直无言以对,想到原主和许长悠之间的传闻,以及上次宫宴见面时,他高高在上的倨傲态度。
      只觉得一股火往脑门冲。
      其实这事情本和他无甚关系,是原主和许长悠之间的纠缠,关他苏乔什么事!

      可兴许是因为占了原主的身体,虽然非他本意,但得到切实好处的人是他。
      既然得到了利益,就总要为原来的主人辩上一辩。
      他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位许舍人,冷声道:
      “就算我当年有满腔真心,许秀才,你敢要吗?”

      就这一句话,让许长悠脸色瞬间煞白。
      他似乎没想到苏乔会这样怼他,不敢置信的看了他许久,却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满腔真心?
      是的,当初苏乔不是捧出了满腔真心。
      可他只觉得负担,不想、不愿要。

      苏乔却觉得没意思,言尽于此,再说什么,也不合适。
      便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成全最后的体面,打算离开。
      可是许长悠还抓着他的手,握的很紧,没有放开的意思。
      苏乔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两人刚才那番话已经算是不欢而散。继续聊下去,只会彼此尴尬,还不如放手,给彼此一点脸面。

      苏乔原以为许长悠是再聪明不过的人,自然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但眼下看他的表现,似乎明显不懂。
      苏乔正想说点什么,却陡然听见他开口道:
      “上次在宫宴,对不起。”
      他这句话似乎说得千难万难,约莫是实在不习惯同人道歉,他连说话的时候都不曾抬头看一眼苏乔,只是一直低着头,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压着他。
      说完以后也不如预想中等到苏乔的回应,许长悠的表情便渐渐变得有些尴尬,他松开了苏乔,仿佛找补的道:
      “我今日来,其实只是想说这个。”

      苏乔一愣,倒是没想到他来其实是为了说这个。
      他无法替原主去评价原谅许长悠几年前的表现,但宫宴那件事,明显只是和他自己有关,他倒是可以发表意见:
      “哦。没事。”
      苏乔不大在意,不是面上的云淡风轻,是真心觉得这事和他没关系。毕竟当时,罪魁祸首不是他,是二皇子。所以他又补充了一句:
      “冤有头债有主,罪魁祸首是二皇子,我也犯不着迁怒于你。”

      这原本是一句安抚之语,可许长悠却莫名变了脸色。他素来清俊温柔的脸,就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般,瞬间灰白。
      片刻,他才仿佛克制不住地道:
      “你可是在怪我?笑话我?”
      “我怪你什么?笑话你什么?”苏乔不是装的,也不是讽刺,是真的挺莫名其妙。

      但许长悠此时的情绪却很激动,也明显很会脑补,把他的反问惊诧当成了明晃晃的嘲讽。他突然冷笑一声,自嘲道:
      “怪我在宫宴中不救你,曾经在你面前侃侃而谈,夸下海口,说要有一番作为,临到头来却只能在权贵面前低头做小,画画写诗……甚至当时那些权贵,加害与你,我都束手无策。”他说到这似乎也有些说不下去,片刻才咬着牙,声音几乎从喉头迸发出来:
      “很可笑是不是?”
      “……”
      “其实你说得对,人都会变。不仅仅是你,就算是我,也是如此。这么多年,我虽然心有抱负,却毫无建树,事到如今也只靠巴结权贵,成了一个小小的中书舍人。满腔学问抱负,只能用在风花雪月之中,不仅你会觉得我可笑。连我自己,也觉得很可笑。”

      苏乔听完以后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他。
      心中除了尴尬外,还有点说不上来的难受。但他的确不知道该如何去接这番话,安慰显得未免苍白,不安慰好像又显得不近人情。
      最后只能沉默。
      许长悠却似乎认为他的沉默,是对他无声的嘲笑。

      他狠狠瞪着苏乔,后者则在他这样凌厉的目光下,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慌乱避开,甚为尴尬。
      许长悠说不清此时心里是什么感受,他在苏乔面前,剖开了自己这些年在心中压抑已久的抱怨情绪。
      他以为苏乔会懂,会像许多年前那样,心疼的看着他,安慰他。
      即便言辞笨拙,词不达意,但至少也能算是一种慰藉。
      可事实上,他那么激动的剖开他的伤口、他的心,眼前这位曾经的故人眼神中却只有闪躲和尴尬。

      曾经的故人换了一张倾城绝色的脸,似乎就再也不是他曾经熟悉的那个邻家富贵公子哥。
      许长悠想到这,蓦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不知道这种情绪从何而来。
      他只清楚,自己大概是等不来苏乔的任何回应了。

      而不管他多么自持才华、多有抱负。
      眼下的事实,就是他在朝中连一句话都说不上,只是一个书画双绝,供人取乐的所谓“才子”。
      而不管是以前的苏乔,还是现在的苏乔。
      大概永远也不会懂他,此时的心境。

      果然,是自己喝多了酒,变得脆弱了,莫名其妙在一个曾经的故人面前说起这些话。
      有什么用呢?除了让自己心中越发不甘外,还能得到什么!?
      好没意思啊——
      许长悠深深吸了口气,像是累极,又像是没有力气去计较。只自言自语道:
      “我真是醉了,和你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他说完这话,就痛快的放开了苏乔。
      转身准备离开,苏乔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他看上去越发落魄。像是逼到穷途绝境的落寞书生,他身上只剩下那些可笑的倨傲酸儒气,和一颗没有人想看、想欣赏的为国为民心。

      苏乔说不上来心里涌起的这股冲动,只是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叫住了许长悠:
      “许舍人。”
      许长悠没回头,但还是停住了脚步。苏乔便道:
      “其实变不是坏事。就像你说的,我变了,如今开了春风楼,自己沾染了满身铜臭味。可这是我的选择。我没有你那么大的抱负,不想为官为宰,利国利民。我就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好好的过日子。所以我变了,并且努力适应自己的变化,好好调整心态,去实现自己的目的。”

      许长悠似乎不理解他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疑惑的回头看向他。
      苏乔便继续道:
      “你说你也变了。可我觉得,你其实根本就没有变。”
      “……
      “你始终还觉得自己是曾经的那个许秀才。你不想妥协,不想改变,哪怕是为了你的抱负,暂时让步,你在内心深处,也始终做着你的许秀才,从没有丝毫改变。”
      “……什么意思?”许长悠似乎听出了一些门道,看向苏乔的目光除了疑惑外,还有几分闪烁的星光。

      “我只是想说,你当然依旧可以坚持做当初那个纯粹的许秀才,但如果你的抱负,并不能像你是许秀才那样实现。你是否愿意考虑,换一种方式?”
      “!!!”许长悠没说话,但他的眉头已经彻底拧紧了起来。似乎觉得苏乔这话冒犯了他,他的脸色颇有些不痛快,半天才道:
      “你是说我不懂变通?”

      苏乔没有理会他这句话,只是道:
      “我不过觉得,实现抱负,并非只有一条路。若你非要按照你年少预想的那样去实现这场抱负,可能你想要的不是实现抱负本身,只是一个你幻想中的完美结局。”
      “……”
      “不过这都是我信口一说,许舍人不用太放在心上,就当个笑话,随便听听吧。”

      苏乔说完以后,也不等他的回应,转身离开了。
      所以他没有看见身后许长悠,若有所思的目光。

      苏乔走在路上,不由琢磨自己为啥要和许长悠说这么有的没的。
      其实说实话,到现在他也依旧不喜欢许长悠。
      他觉得他身上酸儒之气和读书人的傲气过重,与其说是想大展拳脚实现一番抱负,为国为民。
      不如说,只是年轻人年少气盛,想要一个最完美的青史留名。
      不过他的心思总是好的,哪怕动机不纯,也至少能算个好人吧。

      所以苏乔才多嘴说了那么几句,至于听不听得进去,就与他无关了。
      毕竟这都是他自己的事情。
      人各有命,也各有选择。
      他还是别去过多干涉为好。

      苏乔离开许长悠后,原本想找个雨棚歇息片刻。
      却不想遇见了一个人。
      一个异常熟悉,但现在十分不想看见的人。

      孙志韶独自一人,窝在这个偏僻的凉棚里。四周无人,而不知为何,他远离人群,不去玩些年轻人爱得马球、捶丸。反而躲在这个犄角旮旯地里,抱着一壶酒死命灌。
      苏乔过来的时候,他似乎已经喝了不少,英俊的一张脸上泛着红,连眼珠子里都渗了红血丝,整个人显得醉醺醺的。

      看见苏乔,他顿时一愣。喝红的一双眼,甚至有些直愣愣。
      若说在这场宴席里,苏乔最不想面对的人有谁,孙志韶绝对能排进前三。

      所以他当即装作没看见,转身就走。
      可他没想到孙志韶反而开口叫住他:
      “苏乔,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

      苏乔没说话,只当做没听见,转身走得飞快。
      “我让你过来!”小霸王似乎有些生气,语气都显得格外恶狠狠。
      但哪怕是这样,苏乔也依旧装作没听见,不搭理他。脚下生风,眼看着就要走出孙志韶的视线范围。
      可架不住孙志韶亲自起身,直接过来拦住他:
      “你跑什么?没听见我叫你。”
      苏乔不说话,他对孙志韶毫无好感,也实在不想花工夫应付这位小霸王。
      可小霸王喝的太多,胡搅蛮缠着,他一时也甩不开。只能勉强耐下性子,问他:
      “什么话?”
      “你对那位许舍人还念念不忘了?”

      苏乔一愣,不知这话从何说起。
      孙志韶似乎也看出了他的疑问,轻笑一声,开口时语气却莫名酸溜溜:
      “我方才都看见了。你明显对他,念念不忘。所以,你还喜欢男人?”
      苏乔这才反应过来,孙志韶大概是看见了刚才那一幕,误会了。
      只是孙志韶就是孙志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还喜欢男的,他都和大小姐成亲了,他喜欢个鬼的男人哦!
      他原想直接理直气壮的说我他娘不喜欢男的,但猛地想起这些日子和谢昭那些缠缠绵绵的纠缠不清,除了最后一步,几乎全部都做了。
      顿时就莫名心虚,这话无论如何便再也说不出口。
      他不说话,孙志韶就当他是默认了。他像是不大痛快,蹙着眉头点评了一句:
      “你什么眼光。”
      接着一反常态,猛地灌了自己好大一口酒。

      像是要靠酒壮胆,他突然抬头,眼神灼灼的看向苏乔,问他:
      “你何时发现自己喜欢男人的。”

      苏乔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如果说他真喜欢男人了,如何发现的,那大概就是这一段时日,他发现自己面对谢昭时越来越无法自控的心跳,和忍不住情热的心动。
      可最后一步,他却始终害怕、无法接受。
      所以他现在还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真被“掰弯”了。
      所以他保持着直男的最后一点骄傲,沉默是金。

      孙志韶也不知道从他苦涩的沉默中读出了什么,默默叹了口气。表情似真似幻中还有些懵逼,他突然道:
      “你说这玩意还能改吗?”
      “我还想问这个问题呢。”苏乔终于回应了他一句,语气中同样充满着迷茫。

      “改不了。”孙志韶突然道,也不知道是回答他,还是回答自己。
      苏乔顿时愣住,惊讶的看向孙志韶,却发现这位京城小霸王从来不可一世的脸上,竟微微有些苦涩。

      他又喝了一口酒,狠狠地,像是要把心底的那点子苦涩一起连带着咽下:
      “我也喜欢男人。很早前就发现了。”
      可他从来不敢说,不敢去承认。
      他是西北十六城的少主人,是威武大将军唯一的嫡子。
      但正是因为这些身份的枷锁,他不敢、更羞于承认自己心底的渴望。
      他极力隐藏着,排斥着,却到底逃不过本能。

      孙志韶突然问他道:
      “你说这东西像不像个魔障,越是得不到越心痒,真得到了以后,说不定就不会想了。”
      虽然说得隐晦,但苏乔理解他的意思。他想起上次大小姐说,孙志韶去逛南风馆,知道他说不定就是想解除他嘴上的这种魔障。

      可他和孙志韶不同。
      他从来不怀疑自己的性向,他不喜欢同性,也不期待与同性有任何的亲密关系。
      孙志韶口中的旖念和魔障,对他来说不存在。
      那些发自本能的生理欲望,其实与他无关。

      他只是对大小姐,一个人而已。
      与身体的本能无关,这更像是一种由情感沸腾后产生的冲动。
      除了谢昭,其他人都不可以。

      可他想要的不是一瞬间的得到。
      是此生、是一辈子。
      他从来都是一个认真的人。
      一生一次一心动,他是认准了,就不会回头的人。

      所以才更要想清楚,想明白。
      若是到了后来才发现,对谢昭的喜欢只不过是将他当成女子,燃烧后的余热。
      只有那么一阵子,那不仅仅是对谢昭,就是对自己,也是不负责任。

      他想得出神,陡然听见孙志韶不满的叫他:
      “问你话了,发什么呆!?”
      苏乔这才回过神来,敷衍的顺着他的话回应:
      “兴许吧,你试试说不定就知道了。”反正他也去过南风馆了,估计早就试过了。

      苏乔漫不经心的想着,却没想到这一句话,竟是触动孙志韶的某种机关。
      他猛地看向他,因为喝醉了,眼睛有些红血丝,瞧着颇有些疯狂:
      “你也这样觉得?”
      “恩。”苏乔不明所以的点头,他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的摔了手中的酒杯和酒壶,直接扑了过来——

      从春风楼的那盏花灯,到后来南风馆的那些小倌,甚至于第一次见到苏乔的真面目。那张脸,那张几乎带着魔性,深深吸引他的脸……就算很早以前,孙志韶就清楚,他对男人有兴趣。
      但唯有对苏乔,是此生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强力而悸动,可怕又醉人。
      理智告诉自己,这种东西最好别碰。
      可心里却受不住诱惑,想试试,想玩玩。

      所以终于在此时此刻,付诸了行动。

      “你疯了吧!?”被他抱住的那一刻,苏乔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除了恶心就是愤怒。
      被一个同性身体禁锢着、对他发情。
      这种感觉,让他恶心、想吐。是和大小姐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而这一刻他更清楚的明白。
      他不是喜欢男人。
      他只是对大小姐动心,只对谢昭而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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