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有月几时来》兀兀莜

22、中秋灯会 前方不远处

　　距离施老太君的寿宴才过去没几天，一日清晨，秦南歌刚刚用完早膳，正在院子里散步，便见秦昊带着一名挎着药箱的老者踏入了她的紫烟阁。

　　秦南歌上前见礼，秦昊则是站在那名老者身旁，向秦南歌介绍道“南儿，这位是常太医，为父当年陪圣上围猎之时曾受过重伤，是这位常太医替为父看的诊，与为父颇有私交。今日请他过来，也是想让他为你看看这脸上的伤可有办法，为父深知你对你娘的一片孝心，当年受了伤之后也不肯回来，耽误了治疗。可如今回来了，为父自是要想办法为你把这伤治好的。”

　　秦昊这番话倒是把自己的过错推了个干干净净，他莫不是忘了，当年要求秦南歌小小年纪就离府另居的人实则是他。

　　秦南歌不想在此事上纠结，领着常太医进屋，丫鬟将门关上，她将戴在脸上的面纱取下，“那就有劳常太医了。”

　　秦昊并不知道秦南歌的脸会留下这么一道疤，是因为她体内有毒，只当是寻常外伤，问太医求些宫里上好的膏药便可恢复。

　　可事实哪有那么简单，常太医为秦南歌把了脉，又看了看她的脸，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秦大人，秦小姐这伤原是不难治的，只是秦小姐在养伤之时似乎碰到了某种毒物，侵入了伤口，导致脸上的疤痕久久不淡。此毒在我崇渊并不多见，下官医术有限，行医数年之久但却从未碰到过，怕是难解此毒。不过宫中有一些西域进贡的上好膏药，下官这里倒是还有一些，虽不能完全祛疤，但却能让这疤痕淡去大半，想来平日里小姐多抹些脂粉，是可以盖住的。”

　　秦昊上前一步，略显担忧“这毒，可还有其他影响？”

　　常太医略微犹豫了一下，看了眼秦南歌，随后拉着秦昊借一步说话，“不瞒大人，令爱这毒非是不能解，而是这解毒之药异常难寻，有好几味药材都是连宫中都没有的，老夫也是无法。不过令爱中毒不深，老夫虽不能为其解毒，但可开个方子为其调理身体，总也能多活上几年。”

　　秦昊似乎对秦南歌中毒之事并不深究，他所担心的也不过就是秦南歌能不能活着嫁人。听到常太医如此说，虽无奈，但也深知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那便有劳常太医，为小女开副方子好好调理一番。”

　　“秦大人客气了，这是为医者该做的。”常太医心里明白，秦南歌此毒中的怕是有些蹊跷，可这深宅大院里的弯弯绕绕，他不想知道，也不愿掺和，只要尽到自己为医者的本分即可，有些话，不是他一个外人可以说道的。

　　常太医拿出笔墨写下一张药方，交给一旁的丫鬟青墨，随后又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交给秦南歌，“这是肤若膏，秦小姐可每天早晚洁面之后涂于疤痕之上，配合老夫开的汤药一起，不出一个月，这脸上的疤痕便可淡去许多，平日里小姐擦些脂粉，只要不碰到水，便是不戴面纱，也能出门的。”

　　秦南歌双手接过，笑着对常太医福了福身子“多谢常太医了。”

　　常太医挥挥手，侧身后退一步，随后拎着箱子告辞了，秦昊出门去送他，只是叮嘱一声好好休养，便也跟着一起走了。

　　秦南歌打开瓶子闻了一闻，药虽然是好药，但秦昊居然也没有问那常太医，到底是哪几种难寻的药材，居然就这么走了？

　　“小姐，这药，咱们抓吗？”青墨将药方递给秦南歌，秦南歌接过看了一眼，随后将方子又交还给她“抓，这药方没什么问题，不喝怕是引人怀疑。”

　　“是，小姐。”

　　青墨退下之后，青染前来通报“小姐，二小姐来了。”

　　她来做什么？平日里虽说同在一府，可秦南歌不喜欢和别人一起吃饭，就连用膳都是在自己的院子里，私底下跟她的弟弟妹妹们更是毫无往来。

　　“请她进来吧，青雀，看茶。”

　　“大姐姐，听闻爹爹请了太医来为你诊治，结果如何？太医可有说，这脸上的伤疤是否能褪？”秦远香倒是问的直接，毫不寒暄直逼主题。

　　“二妹妹的消息，倒是灵通，这常他太医前脚刚走，你这后脚就知道了。”秦南歌端坐上方，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妹妹也是刚好听管家说的，不是故意打听，只是担心姐姐，所以一听到消息便来看看。”秦远香会来，秦南歌并不意外，若是她容貌恢复了，怕是就算皇上赐婚，也没她这个庶女什么事儿。只是没想到她来得如此之快，莫不是还有其他事情。

　　“多谢二妹妹关心，常太医给了些宫里淡痕祛疤的膏药，只需涂上一段时间，便能大好。”秦南歌可没有说，可以痊愈，可这话听在秦远香的耳朵里却是秦南歌的脸不日便可见人了。

　　这可怎么行，虽说皇上赐婚的旨意还没下，可这明显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若是秦南歌的脸一直不好，那么皇上必定不会同意一个毁容的女子嫁入皇家，这接替之人，便只能是她。

　　可若她的脸好了，看在萧家如今的地位，必定是各个皇子争抢的对象。那她的二皇子，岂不是也会对秦南歌另眼相看？

　　好在，她还有时间，如果她能在皇上下旨之前搞定二皇子，那便不用怕秦南歌跟她争抢亲事了。

　　“二妹妹，二妹妹？”秦远香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全然忘了此刻还在秦南歌面前坐着。秦南歌见她没有反应，连叫了她三声，她都没有回神。

　　秦南歌在心里暗暗一笑，这秦远香啊，可真把什么事儿都写在了脸上，这要真的如偿所愿嫁入了二皇子府，怕是只能在宫斗剧里活三集。

　　“啊？大姐姐叫我何事？”秦远香被身后的丫鬟轻轻一推，回过神来。

　　“该是我问你才是，何事让你如此出神，竟让我叫你三次都不答应？”秦南歌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秦远香忙换了一副神色，掩去方才的尴尬，“妹妹只是突然想起来，明日便是中秋佳节了，届时街上会有庆祝灯会，我想邀请大姐姐一同前去，还有三妹妹一起。”

　　“这中秋佳节本该在家里同爹爹与祖母一起赏月吃月饼才是，若我们都出去了，府里可就不热闹了，你可有同爹爹提起？他可同意？”秦南歌本想拒绝，她实在是对逛街没什么兴趣，这古代既没有奶茶也没有垃圾食品，出去逛一圈也实在没什么好吃的，况且，逛街多累啊。可看到身边四个丫鬟眼睛放出的精光，秦南歌也只能把拒绝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我方才已经问过爹爹，爹爹说只要带上护卫，早点回来即可，我听说明日的灯会还有花车表演呢，我想着此次我们姐妹三人出府游玩的机会难得，便想叫上大姐姐和三妹妹一起。”

　　“那明日便一起出去逛逛吧。”秦南歌点头答应下来，秦远香见目的达到，也就起身告辞。

　　翌日傍晚，秦南歌早早地用了晚膳，简单整理了一下，便带着四个丫鬟等在门口。

　　她今日穿了一身烟青色束腰襦裙，胸前的浅色衣襟绣着点点细小繁花，外披白色广袖长衫，两只袖子上面碧盘滚珠，几朵荷花含苞待放，头插一支广玉兰花簪，给人一种清新淡雅之感。

　　而秦远香今日则是身穿一条齐胸长裙，朱红色的上衫袖口金丝缠绕，胸口的淡紫色裙头上面绣着一朵精美的粉色莲花，针脚细密，颜色亮丽。下身围着一条水蓝色渐变长裙，浅色的裙摆上绣了朵朵蓝色牡丹，几只蝴蝶翩翩而立，绣工极为精致考究，似乎是因为所用针线的不同，站在门口的灯笼之下，竟还能看见隐隐卓光。

　　再往她的头上看去，只见秦远香 头戴一套金色芙蓉点翠头面，细长的流苏垂挂于耳后，衬地她本就不错的容颜更加娇媚动人。此番打扮，倒是比施老太君的寿宴那次，还要隆重几分。

　　秦婉画倒是一般无二，仍旧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跟在秦远香的身后，似乎生来就是个陪衬。

　　“二位妹妹既然都到了，那么我们便出发吧。”说完，秦南歌便径自转身，趁着他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在青樾身旁说了一句“待会儿盯紧二小姐。”青樾会意，微微点头。

　　马车行驶到最热闹的地方，便停了下来，秦昊派了六名护卫跟随，丫鬟们分别搀着自家小姐下了马车。热闹的街市人声鼎沸，街道两旁彩灯飘荡，形态各异的灯笼一排一排悬挂于头顶。前方不远处还有民间杂耍和喷火表演，小贩的叫嚷声，行人的欢呼声不绝于耳。如此热闹之景倒是和上元节差不了多少。

　　“这把扇子可真好看。”几人走到一个摊位前，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扇子，秦婉画盯着一把桃花流苏扇看了许久，扇子的材料算不上有多好，但因其绣工精美，倒是将那朵朵桃花绣地格外娇艳。

　　“若是喜欢，那就买下便是。”秦南歌吩咐青墨掏了银钱付给那商贩，秦婉画拿着扇子笑的合不拢嘴“谢谢大姐姐。”

　　秦远香却是对这些小玩意儿看起来兴趣不大，正要抬脚，便见前方来了一个民间表演的游/行队伍，一辆花车缓缓驶来，车身以祥云明月两种花灯作为装饰，车头女子作嫦娥仙子打扮，手中怀抱雪白玉兔，两排仙娥皆抬宫灯，天空中，时不时有片片花瓣洒落。

　　看着方才那嫦娥仙子怀中抱着的玉兔，倒是让她想起了犬夜，也不知道这只死狗跑哪去了，整整一个多月没见到踪影。

　　看热闹的人都随着表演队伍向秦南歌这边涌来，不少孩子都围着花车要糖饼吃。眼见人潮不退，秦南歌只好吩咐杨护卫保护好两位小姐，别被人群冲撞到。

　　然后又退回方才的小摊前，想等花车队伍过去了，再往前走。不想，却听隔壁的摊子上传来两名女子的争吵声。其中一人的声音，让她觉得分外熟悉。

　　只听一位黄衣女子叫嚷道，“这明明是我先看中的兔子灯，你懂不懂什么叫做先来后到啊？”

　　又听另一位绿衣女子回道，“那你倒是付钱啊？光看有什么用？你有银子吗？”

　　“我这是与家中护卫走散了，银子都在他们那，他们马上就会来替我付钱的！”

　　“哼，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怕不是偷了自家小姐的衣裳出来装大爷，结果没带钱吧？”

　　“老板，我说你不准卖给她就是不准卖给她，否则我掀了你的摊子！”黄衣女子不再与对方多做口舌之争，反而一拍桌子威胁起那商家。

　　那商家见这两位小姐衣着皆是不凡，一时之间难做决定。

　　正在这时，车队过去了，秦南歌不欲多管闲事，抬脚便要走，却不成想，在经过这个摊子的时候手臂被人抓住，秦南歌回头，见是那位黄衣女子，“这位小姐，我与你素不相识，你这样抓着我的手做什么？”

　　“这位姐姐你评评理，我一早就看中了这兔子灯，却因为跟护卫走散了没带银两，便跟老板商量说等我一会儿，等我的人来了，自会出钱将它买下。可那位小姐倒好，上来二话不说就抢我的灯，这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你说，是不是她欺人太甚！”

　　“你胡说，我家小姐看你在这摊子前站了好久了，是你光看不买，你这不是打扰商家做生意嘛！”那绿衣女子的丫鬟大声回道，秦南歌寻声看去，呵~只道这京城还真是小。

　　“周小姐，别来无恙，此前施老太君的寿宴，怎地没见你戴那套粉色桃花头面前去贺寿？”秦南歌微微一笑，此前她倒是忘了，似乎在外祖母的寿宴上，并未看见这位未来的大表嫂。眼前这人，正是内阁大学士之女——周雅卉。

　　“我家小姐当日感染了风寒，不便出门，你又是谁？又怎么会知道我家小姐没去？莫不是因为当日没能买到心仪的首饰，而心存歹意，派人蹲守借机报复吧？！”

　　“笑话，难道这施老太君的寿宴只有你家小姐去得？”青雀上前一步，护犊子似的站在秦南歌身前。

　　秦南歌并不搭理，而是转身看向那商贩“老板，是不是只要我替这位姑娘付了银子，这兔子灯，便是她的？”

　　“那是自然。”那小贩本就做些小本生意，面前之人看起来个个身份不凡，他一个也得罪不起，可既然有人替这位黄衣女子付钱，那自然还是得将兔子灯卖给她才是，毕竟确实是她先来的。

　　秦南歌朝青雀使了个眼色，青雀二话不说递上五两银子。

　　“老板，不用找了，将这灯送给这位小姐。”

　　小贩接过银子，掂了掂，没想到这两虎相争倒是让他得了便宜，五两银子都够他卖十个兔子灯了。立马将那灯笼送至黄衣女子面前，笑着说“小姐您收好嘞。”

　　黄衣女子笑着接过，转头还不忘向那周雅卉挤了一个鬼脸，那周雅卉上次因为感染了风寒没有前去参加老太君的寿宴，心情已是万分不好，今日好不容易得了消息，说是萧家大公子也在这灯会之上，便好不容易求了家里放她出来。

　　没想到逛了一圈也没看见萧昱决的身影，倒是走得脚疼，好不容易停下来花钱买点开心，没成想连东西也没买成。气得她抬起了右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那黄衣女子脸上挥去。

　　秦南歌眸中寒光乍现，没想到这周雅卉如此不知好歹，也不知道这周大人是如何教导的女儿。就在黄衣女子闪避不及，秦南歌即将出手之际，一只男人的大手突然间握住了周雅卉的手腕。

　　“大胆！敢对郡主不敬！你不要命了！”来人一声怒喝，甩开了周雅卉的手，秦南歌面带讶异地低低喊了一句“昱决表哥...”

　　与此同时，一起响起的还有周雅卉惊讶的呼声，“诀公子？”

　　萧昱决并不理会身后的周雅卉，而是先给黄衣女子行了礼，看到一旁的秦南歌也是有些一愣，“表妹？你怎会和郡主在一起？”

　　“郡主？表妹？”周雅卉此时心里顿觉不妙，天呐，她这是得罪了什么样的人物，那白衣女子若真是萧昱决的表妹，那便是施老太君的心头肉啊，母亲千叮咛万嘱咐，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和那秦家大小姐打好交道，这样她才能在大将军府过上好日子。没成想她不仅得罪了未来小姑子，还把郡主得罪了。当下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秦南歌也不知道这周雅卉到底是真晕还是假晕，不过她上前给她把了脉，并无其他异样。想来碰到如此场面，不装晕也确实不好应对了。

　　“方才不知郡主身份，未能行礼，望郡主莫怪。这周小姐与我表哥赐有婚约，希望郡主看在今日民女出手解围的份上，莫多计较。”秦南歌见到那周雅卉此时晕倒在地上也实属难看，若是不尽快将她送回去，丢的还是萧昱决的脸。

　　“免礼免礼，方才多谢，要不是有你，我这景阳郡主的面子可就丢大了！”墨西枝亲热地挽着秦南歌的手臂，转头对着萧昱决一脸同情，“没想到皇伯伯为你百般挑选的媳妇儿，竟是这样一位女子，长得丑还不说，居然比我还不讲道理。啧啧啧，萧昱决，你好可怜哦，不过你放心，若是今后你想纳妾，本郡主绝对第一个支持。今日看在你表妹的份儿上，我便放她一马。”

　　秦南歌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这景阳郡主倒也是个人物，一张利嘴说得萧昱决这种老实人不知如何应答。只好行了一礼，叫人将那周小姐带走。

　　秦南歌本想就此和他们二人告别，没想成这景阳郡主却是跟牛皮糖一样赖上了她，说什么也不肯跟萧昱决回去。

　　秦南歌无法，便只要同意跟他们一起走，转而想起身后还有秦远香和秦婉画二人，这一回头才发现，这两人不知去了何处，那六名护卫倒是整整齐齐地跟在秦南歌身后。

　　“二小姐三小姐人呢？”

　　六个护卫面面相觑，刚才看见周雅卉想抬手打人的时候便一齐冲到了最前面，生怕秦南歌被打，会来不及反应。倒是一时不察，将二小姐三小姐给撂在了身后，此时众人一转身，哪还有两人的身影，就连随行的丫鬟也不见了。

　　秦南歌脸色有点不太好看，明明刚才两人都在她身边，这一转眼的功夫，六个护卫十二只眼睛却是连四个大活人都没有看住。

　　“冯护卫，你带着所有人分头去找二小姐三小姐，务必将人找到，给我安全送回秦府。”

　　“可奴才们都走了，大小姐您身边就没人了呀。”冯护卫有点犯难，可别找到了二小姐和三小姐，回头又把大小姐搞丢了。

　　“哎呀没事儿没事儿，你们大小姐我会派人送回去的，我这可有一排侍卫，况且这萧家大公子不也在么。你们尽管去找你们的人，你们大小姐呀就交给本郡主吧。”墨西枝一听两人的对话，立马把这安保的活也给接了过来。

　　“这...”冯护卫似有难色，抬眼看来一眼秦南歌，见到秦南歌点头，便也不再犹豫，当即带着五个护卫走进了人群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