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玄歌》槿九川

53、第五十章：笛落云深 影伴竹归 每一次她吹

　　九重天上太清宫的玉阶还沾着昨夜未散的星霜，殿外仙鹤衔着灵羽掠过时，落了半片雪色的翎毛在汉白玉地面上。
　　满堂仙卿衣袂飘举，见玄七踏过最后一道飞升的金光，玄色衣摆漫上一层淡金的神纹，纷纷拱手道贺，仙乐顺着云气飘得极远。元始天尊立在殿首，望着她周身彻底稳固的上神仙骨，沉敛的眉目里也露出了数百年未见的暖意。
　　“上神玄七听命。”
　　玄七上前一步，衣袂扫过阶前的桂树落英，垂手躬身，声线清冽如寒泉撞石。
　　“今赐你下界执掌商部落守护神位，护简狄吞玄鸟卵诞下子嗣，安部族根基，助商祚绵延。”天威落定的瞬间，她周身漫起一层柔和的玄光，身形化作一道掠过长空的流影，穿过层层云海，直直坠向了东土的大地。
　　数百年的光阴如同指间的细沙，悄无声息淌过。
　　商部落早已从当年散居的小聚落，长成了华夏最兴盛的部族。夯土城墙绵延数十里，田垄上的麦穗压弯了腰，部落里的炊烟从日出飘到月升，孩童追逐的笑闹声顺着风漫过整个山岗。闲暇时光玄七常常呆坐在部族最高的山巅的观星台，台中央亲手栽下一株从罗溪湖岸边移来的老竹，竹旁立着半座原木搭就的小亭，亭石上总搁着一支磨得温润的竹笛，笛身上还留着几道浅淡的、像被指尖反复摩挲过的纹路。
　　每到月上中天，万籁俱寂之时，她便会斜倚在竹枝旁，指尖按上笛孔。笛声顺着山风漫向整片部落，漫向远处连绵的竹海，调子清和却总裹着化不开的怅然。吹到最软处，她的眼角总会漫上一层薄泪，滚烫的水珠砸在笛身的纹路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无数次停笛，指尖抚过笛身上那道天然的竹纹，低声自问：这调子我从未学过，为何每吹一句，心口就像缺了一块，空得发疼？
　　微风轻轻掠过竹梢，发出细碎的轻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回应了她一声。
　　然而此时九重天的太清宫偏殿里，那面自开天辟地时便存于神界的「溯云照魂镜」正浮在云气中央——镜面不是凡镜的冷亮，而是浮着一层流动的浅白云絮，传说它不仅能穿透九重云海的屏障，照见下界任意角落的分毫细节，更能映出人神魂深处被封印的前尘记忆，连一丝碎片都不会漏过。
　　元始天尊立于镜前，镜面正映着观星台上玄七垂眸拭泪的侧影。在他身侧立着个身穿青布短衫的小仙童，约莫十岁左右的模样，赤着的脚踝还沾着蟠桃园的桃花瓣，在他的额间嵌着一枚鲜翠欲滴的竹叶形印记。
　　小仙童的眼睛一眨不眨黏在镜面上，指尖用力攥着短衫的衣角。他熟悉那支竹笛，熟悉那株老竹，甚至熟悉她垂泪时，眼尾那点和当年一模一样的红痕——可他记不起自己是谁，记不起这股翻涌的酸涩从何而来，只知道望着镜里的人，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你与她的缘，还未到说破的时候。”元始天尊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点看透世事的平缓，“你当年以灵躯补她神元，神魂大半都融进了她的骨血之中，若此刻贸然相认，只会乱了她守护商族的天命，两人都要遭天罚反噬。”
　　小仙童轻轻咬了咬唇，点了点头，目光却舍不得从镜面上挪开。他看见玄七抬手，轻轻摸了摸观星台边刚冒出来的嫩竹尖，像在摸某个很熟悉的人的发顶。
　　只是玄七不知道，每一次她吹笛落泪时，九重天的溯云照魂镜前，那个额间带竹叶印记的小仙童，也会跟着红了眼眶。他隔着一整面云天的距离，安安静静陪她站在镜前，指尖轻轻跟着笛音的节奏，在虚空中慢慢打着拍子，只是从来没有让她看见过自己。
　　天命的长卷还在慢慢铺展，他们之间隔着数百年的神元羁绊，隔着天条划定的界限，隔着不能说破的前尘往事。他不用她记起，不用她相认，只要能这样安安静静看着她平平安安，护着她想护的部族岁岁安稳，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