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女》蔺长

6、第六章

　　夜宿的小镇，名叫“栖水”，依河而建，青石板路被晚雨浸得发亮，像一条条蜿蜒的银带，缠绕在岁月的脚踝上。知微扶着沈砚舟下车时，他已有些疲惫，脚步虚浮，却仍坚持自己走。他说：“我不想让你背我，知微，我还能走。”

　　她没争，只是默默挽着他，像小时候他扶着她那样。

　　客栈是老式的木楼，临河而立，二楼有间朝南的房，他们要了。她替他铺好被褥，又去打了热水，轻轻替他擦手擦脸。他闭着眼，任她动作，偶尔轻咳两声，像风穿过空屋。

　　“睡一会儿吧。”她轻声说，“明天还要赶路。”

　　他点点头，缓缓躺下，被子拉到胸口，像一叶泊岸的小舟，终于肯停歇。

　　知微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望着河面的灯影一盏盏熄灭。她手里还攥着那张旧照，背面那行字在昏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她像我，却成了我无法拥有的光。”

　　她轻声问：“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捡我吗？”

　　他没回答。她以为他睡了。

　　夜深了，雨又下了起来，细密如针，敲在瓦片上，织成一片无边的静。

　　忽然，他动了。

　　不是醒，是梦。

　　他眉头紧锁，嘴唇微动，像是在抗拒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哑，却清晰得像刀割开夜：

　　“知微……”

　　她猛地回头。

　　他闭着眼，睫毛轻颤，额角渗出细汗。

　　“知微……别走……”

　　她怔住，呼吸停了。

　　这不是“女儿”，不是“丫头”，不是“乖”，也不是任何亲昵的昵称。

　　是他第一次，在梦里，叫她“知微”。

　　像叫一个独立的人，一个他爱着的人，一个他不敢触碰的人。

　　“知微……”他忽然又喊了一声，声音更重，带着痛，“别丢下我……”

　　她冲过去，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却在她掌心微微发抖。

　　“我在。”她哽咽，“我在这儿，我不走。”

　　他没醒，只是嘴唇动了动，又沉沉睡去。

　　可那三声“知微”，却像三道惊雷，炸在她心上。

　　她终于明白，他不是没爱过，不是没动过心，不是没挣扎过。他是爱得太深，深到连梦里都怕失去。他叫她的名字，不是因为清醒，而是因为**在意识溃散的边缘，灵魂终于挣脱了枷锁。

　　他喊的，不是女儿，是许知微。

　　是那个会为他流泪、会替他藏信、会从南方回来、会跪在床边说“我不会再走了”的女人。

　　是那个他用二十年光阴，一点一点养大，又一点一点推开的——爱人。

　　她俯身，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你不用怕。”她低语，“梦里可以喊我名字，醒来也可以。
　　我不再是你的女儿了。
　　我是爱你的人。
　　你喊我‘知微’，我就会回来。
　　喊一万次，我也回来。”

　　雨还在下。

　　河面泛起细碎的光，像无数未说完的话，在夜里静静闪烁。

　　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守着他沉沉的梦。

　　这一次，她不再走。

　　她知道，有些爱，必须经历漫长的静默，才能听见真正的回响。

　　而她，终于等到了。

　　在这一夜，在这小镇，在他梦中，那三声“知微”，是她一生中，听过最痛、最暖、最真实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