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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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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养院的抽屉是松木做的,边缘已磨出深褐色的旧痕,像岁月在木头上刻下的皱纹。知微轻轻拉开它时,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仿佛这抽屉也沉睡太久,不愿醒来。
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只褪色的蓝布信封,边角卷曲,像是被无数次取出又放回。她认得这个颜色——是沈砚舟从前装底片的袋子,他说,蓝色能避光,能护住记忆。
她取出信封,指尖微颤。
倒出来的一瞬,一张泛黄的照片滑落,轻轻飘在膝上。
照片是拍立得,边缘不规则,带着老式相机特有的毛边。画面里,是十七岁的她。
那年她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站在老屋门前的梧桐树下,穿着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像撒了一层金粉。她手里举着通知书,像举着整个世界。
而镜头之外,是沈砚舟。
她从未见过这张照片,却能清晰地“看见”他——他蹲在花坛边,举着相机,眼神专注而温柔。他一定在笑,虽然照片里没有他,可她知道,他那时的表情,是那种藏不住的骄傲,又带着一丝不舍的酸涩。
她翻过照片。
背面,是一行他熟悉的字迹,墨色深沉,却微微颤抖,像是写时手在抖,心在抖:
“她像我,却成了我无法拥有的光。”
知微的呼吸骤然停住。
她盯着那行字,仿佛被钉在原地。
“像我”——不是“是我女儿”,不是“是我养女”,而是“像我”。
他看见的,从来不是血缘,不是身份,而是灵魂的倒影。
她倔强,她沉默,她把爱藏得深,她明明痛得发抖,却还要笑着说“我没事”——这些,都是他。
可她,却成了他“无法拥有的光”。
不是“不该”,不是“不配”,而是“无法拥有”。
像一场梦,明明近在咫尺,却永远触不到。
像一束光,照亮了他,却照不进他的世界。
她忽然想起,那年她拿通知书回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煮了一碗面,放了两个荷包蛋。她吃的时候,发现其中一个蛋黄裂了,他轻声说:“这个坏了,我重煮一个。”
可她知道,他不是重煮,他是躲进厨房,背对着她,哭了。
原来,那时他就已经知道——
她会飞走,而他,只能目送。
知微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和二十年前日记里写的一样,剧烈而清晰。
她又翻出信封里剩下的几张照片。
一张是她十岁,刚来家里的第一天,怯生生地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旧布娃娃。他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块糖,眼神温柔得像能化开整个冬天。
背面写着:“那天,我捡到了一个家。”
另一张是她十五岁,发烧躺在床上,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湿毛巾,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试体温。照片拍得模糊,像是偷拍的。
背面写着:“我怕我一松手,你就不见了。”
最后一张,是她二十二岁,穿着学士服,在毕业典礼上笑着挥手。他站在人群外,远远望着她,手里拿着一束白玫瑰,没有上前,只是看着。
背面写着:“我终于,把你养大了。
可我,也终于,失去了你。”
知微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抱着照片,哭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她终于明白,他从未推开她,是因为不爱。
他推开她,是因为爱得太深,深到宁愿自己被放逐,也不愿她背负一丝污名。
他把她养大,不是为了占有,而是为了让她飞。
可她不想飞了。
她只想落在他肩上,像小时候那样,听他说一句:“有爸爸在。”
她擦掉眼泪,把照片一张张收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然后,她走出房间,穿过走廊,走向护士站。
“请问,沈砚舟的治疗方案,还能调整吗?”她问,声音平静却坚定,“我想知道,他还能活多久。
我想用剩下的时间,陪他,把没走完的路,走完。”
护士抬头看她,眼里有动容,轻轻点头:“可以。我们尽力。”
知微转身,望向走廊尽头的窗。
晨光依旧,像那天一样干净。
她知道,他不是她的光。
可她是他的。
而这一次,他们终于,不再彼此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