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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多病故人疏 若是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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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边,一道白影落下。
嵇伯涯随即跟上拦住了他的去路。
“嵇伯涯,你前前后后都快追上我下个百岁生辰了。你累不累啊?”一看上去20岁模样,银丝白袍,银发翩翩,脸颊处长着琉璃色鳞片的美男子不耐烦地叫嚷着。
“你河伯都不累,我又怎么会累?”嵇伯涯笑道。
河伯手插着腰无奈地摇了摇头,“若是为那槐鬼,这事没法商量!”
“槐那日适逢出山,您念及他年幼无意冲撞了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他。收回咒命,我必当感激不尽!”
想到那日他在汨罗江庆贺生辰,谁知那槐鬼劈江作乱,将好好的一场寿宴搅得天翻地覆。他河伯是何等人物,不要面子的吗?
“若是做过的事能如覆水般收回,何来这些怨念?”河伯双手抱在胸前,不屑地撇过头。
河伯显然是刻意刁难,这覆水岂能收回?
——他这便是没得商量了。
“看你追了我那么久,我也烦了。若是你能当面给我跪下赔不是,我便原谅这槐鬼,撤了咒命如何?”河伯扬起带痣的眼角,极其诡媚。
嵇伯涯一怔,竟让他诸山鬼督跪他河伯!当着众灵的面,这不是明摆着要让他难堪。
“怎么,不愿意?那就别跟着我了!”说罢,河伯作势要走。
“等等!”嵇伯涯制止。
河伯转身得意地俯视着嵇伯涯,看他如何。
嵇伯涯经过一番短暂的心理斗争,双目凝视河伯,咬牙一掀衣摆,见势就要跪下去。
忽然一阵厉风从嵇伯涯脚下呼啸而过,将其吹了起来,踉跄地向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他这一跪若是下去,怕你受不起。”
虚若谷一袭潋滟黛蓝敞口外袍,苍黑内搭,暗灰云雷纹苍青宽边腰带出现在河岸边。
“一不小心地动山摇,这河床不保你说这账算你们谁头上?”
虚若谷额间的黑色蜷身带芒朱雀纹边缘闪过一丝诡色。
这是嵇伯涯第一次看到虚若谷以泥犁鬼上的姿态出现在自己面前,不由得一怔,呆立在原地。
万一真出点什么事……河伯自知理亏,于是转移话题。
“你是谁?是来帮他的?”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看来我的名气还是不够响亮啊!”虚若谷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蔑视。
河伯也不是瞎子,看出了来者不善。他生性好面子,当然也不甘示弱。
“既如此,报上名来?若是在这位诸山鬼督之下,也别怪旁人没听过你名号。”
虚若谷不屑地笑笑。
“阿谷——”
身后传来嵇伯涯一声轻唤。
虚若谷回头打量了他一番,这副狼狈的样子倒是头回见。他朝嵇伯涯嘲讽地轻哼,挪开了眼。
“是你……居然是你……”水边突然传来一个年迈的声音,一只老龟慢悠悠地爬上了岸化成人形。背上依旧保留着他的龟壳,长眉垂胸,聋拉着松弛得像核桃般的肿眼皮。
河伯见一向胆小的龟翁上岸不禁感到新奇,“你怎么上岸了?不缩在你的龟壳里了!”
“河伯大人,别拿小老儿打趣了!”龟翁慢吞吞地道,然后抬头颤巍巍地指着虚若谷,“别以为你长大了,变了模样我便认不出你。你就是杀死鲤伯大人的凶手!”
“哦?”虚若谷既不辩解,也不否认。
河伯一惊,父亲年轻时确实风流,到处留情。他亦闻过有位叫作鲤伯的兄长,可惜英年早逝。每每提到此,父亲便长叹一声不愿多说。
“竟连那迷魂凼都困不住你,让你这祸星逃了出来!”老龟越说越激动。
许久不曾听人叫他“祸星”了,一听到这个词,虚若谷周身瞬间被阴骘包围。
老龟吓得一下子缩回龟壳中,“鲤伯大人快走,记得顺便将小老儿一脚踢回河里。”然后便在龟壳中没了动静。
水中腾鱼纷纷跃出水面,山雀也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无间泥犁、无间泥犁……泥犁鬼上来了!”
“无间……”河伯还未反应过来,眼见他身后的阴骘扩散越来越大,步步逼近,心中难免惊慌起来。
“阿谷,住手!”嵇伯涯突然上前拽住了虚若谷的胳膊。
阴骘瞬间退了回去。
河伯趁机逃走。
虚若谷看了一眼嵇伯涯,对方识趣地松了手。
“槐怎么样了?”
嵇伯涯开口问的第一句便是关于槐,也不看看自己现在的处境。
“还没死!”虚若谷没好气地道。
“你……怎么说他也是你的三弟。”
虚若谷完全不管他说的话,以传音告诫众灵——今日之事若谁敢传出半点风声,他日势必屠山以儆效尤。
嵇伯涯感受到了众灵的恐慌,他知道虚若谷是不想他向河伯下跪之事外泄失了尊严,但以屠山要挟难免太过。
“何必归咎于他们,今日之事是我甘愿的……”说这话时,嵇伯涯眼神躲闪。
“看来是我多事了?”
嵇伯涯撇过头低声咕哝,“若不是你毁了槐的限命,我也不至于如此着急!””
虚若谷心想,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无能到现在都抓不住河伯让槐受制于咒命。
虚若谷白了他一眼:“话说你是如何得知槐的限命被毁了?”
“限命炼制时用的是我的血,当有所感应,怎会不知?”
原是如此,虚若谷反应。
“对了,槐的事你还是别插手了,至少不要当面和河伯对峙。”嵇伯涯提醒。
虚若谷哼笑了一声,不以为然。
“你笑什么?我是认真的!当初那河伯并不知道你杀了他兄长,如今他知道了。日后见了你必定不会放过你。”
“嵇伯涯,你何时见我怕过那些?”虚若谷的鹰眸闪过一丝寒光。
嵇伯涯咽了咽口水,“你不怕,我怕。”他凝视着对方的鹰眸,流露出兄长对弟弟的关心。
虚若谷一怔,冰冻的心房似乎微微敞开了一道缝。但依旧嘴不饶人,“嵇伯涯,我还以为你堂堂诸山鬼督,天不怕,地不怕!却为这点小事向河伯下跪,还吓破了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既甘愿跪河伯,不如跪我?求我救槐一命!”虚若谷眯起眼睛。
“你有办法救他?”嵇伯涯瞪大了杏眸,确认。
一开口便是槐,同样是兄弟。他可以为了槐不惜损身、放下尊严,虚若谷心中顿时不快。
“当初我困于迷魂凼,也不见你如此。槐当真是好命……”虚若谷眼神变得犀利。
“当初我也是跋山涉水才找到了迷魂凼,你和槐我是一视同仁,并无……”
“你封山得名,何须跋山涉水?你是来了,可你知那几年我是怎么过的?”他指着虚若谷冷言的模样比歇斯底里的怒吼更令人恐惧。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因为不敢……我不敢从你口中探听任何一个描述迷魂凼的词。我进去短短七天就差点死在那里,而你在那里待了整整四年!
阿谷,是兄长的错……兄长代阿爹阿娘还有我,向你道歉。”
嵇伯涯走上前,抱住了虚若谷,在他耳畔哽咽致歉,“阿谷,对不起。原谅我,你是为了我,可是我却没有在那个时候陪在你身边。”
虚若谷咽了咽喉咙,他动容了。但一开口,却将对方再度推向了远方。
“别抱得那么紧,堂堂诸山鬼督和泥犁鬼上靠得太近,当心旁人说闲话!”话落,虚若谷“咻”的一声从嵇伯涯怀中消失。
嵇伯涯扑了个空,站稳朝着空中大喊,“阿谷!”
放眼,唯有飘落的树叶诉说着虚若谷的离去。
嵇伯涯心想,他今日既会来阻拦,想必也是冲河伯而来,想帮槐解除命咒。槐也是他的三弟,虚若谷不至于见死不救!心中隐隐有些担心,不知他会如何对付河伯。
河伯被一左一右一道烈金蓝焰抓到了这不知哪道河岸边,遥望身后黑曜灰瓦,飞檐凌空,屋脊高耸,雕纹光怪陆离的重重楼阁。将目光收回,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眼熟的身影。
“我说你抓我来这什么鬼地方?究竟想干嘛?”河伯质问。
虚若谷额间的黑色蜷身带芒朱雀纹闪过一抹诡色,笑道,“你说对了,这还真是鬼地方!”
河伯咽了咽口水,故作镇定,“哦,我知道了。你和那嵇伯涯是一起的,你也想为那槐鬼求情?”
虚若谷一怔,随之朗声笑起来。
“你笑什么?”河伯见他的反应出人意料,慌了。
“嵇伯涯是嵇伯涯,我是我。休要将他与我并论!”鹰眸闪过狠厉。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嵇伯涯的二弟,那槐鬼是你们的三弟。怎么大哥求情失败,派你这个二弟用强的?”
“那你父亲也该告诉过你的兄长鲤伯是怎么死的?”
“你……你不提还好,你既然提了,我就跟你好好算算。你杀我兄长,还指望我原谅那槐鬼?”河伯上前指着虚若谷的鼻子一顿臭骂,“你痴心妄想!除非那人间河川逆行,水往高处流,否则我绝不原谅那槐鬼。”
虚若谷不急着表态,听他继续骂完。
“他的命抵我兄长鲤伯的命也算……”
“也配——”这一声“也配”虚若谷几乎是破口而出吓得河伯一下傻了眼,指着虚若谷的手指僵在那里,忘了收回。
“一条烂鱼的命也配跟巫山槐鬼相提并论!”虚若谷昂起下巴,鹰眸隐隐闪烁着靛电。
他瞟了一眼寂梦江,顿时江水滔天,一声巨响。这动静吓得河伯缩回手指,跳离岸边。
江水逆流,直冲境狱之穹。仰望上方,这水竟往高处流动,穿破天际。
“依你之言,这回轮到你了!”虚若谷提醒一脸惊恐的河伯。
“什么轮到我?”河伯刚一出口,突然想到方才的气话,顿时捶胸顿足。“那不过是我的气话罢了。”他想耍赖,突然决定从文字里找纰漏,“我说的是人间的河川,这不是人间的地,这江也不是人间的河流吧?”他得意地看着虚若谷,等着看他挫败的表情。
“若是如此,我便将人间变成修罗境狱,到时这寂梦江自然是人间的川流。”
“这,这里是修罗境狱?你就是号称无间泥犁的泥犁鬼上?”河伯傻了眼。
“你可要想清楚了,到时众灵探讨起罪由那便是你河伯。”
河伯面对虚若谷的威胁脊梁阵阵恶寒,他做得出来。泥犁鬼上连鬼卜都敢杀,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他可不想做这千古罪人!
“好,我原谅槐鬼!我河伯在此原谅巫山槐鬼,解除咒命!”话音一落,寂梦江一个浪打上来将他卷了进去。河伯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浮出了水面来到了外界。
回到人间,河伯松了一口气。
“这一家三兄弟,果然各个不是好惹的。”河伯上了岸,心里寻思这嵇伯涯追了他近乎百年,这泥犁鬼上险些让他成了千古罪人,最厉害的还是那槐鬼。这槐鬼是一面没见着,却让这两位为了他险些要了自己半条命!
虚若谷回到殿宇,来到了槐沉睡的房间。
为了利于她的山魂调息,他将巫山的岩石搬了回来让她躺置。又移来了巫山的萝藤、薜荔环绕其周身,连擦拭用的水也是巫山潭中的潭水。
虚若谷看到她指间的黑线似乎褪了一些,静待些时日黑线褪完应该便无碍了。
他摊开手掌,一枚沁了血的菁秽盘旋于掌间,散发着丝丝冷光。
石案上琉璃盏中一缕魂息忽然闪烁不已。
虚若谷定睛怒瞪了它一眼,它又闪了一会儿方才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