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殇》韩起

53、魑魍魅魉 若谷的一切

　　咚咚咚——
　　“若谷，开门。是我！”赵高叩着门催促。
　　虚若谷一开门，便见赵高带着几分酒意站在屋外，遂迎他进屋。
　　通常都是虚若谷前去见赵高，赵高不曾亲自来过他的院中。
　　“大人今日饮了酒，可是有值得高兴的事庆祝？”虚若谷大概猜到了几分，却依旧明知故问。
　　“值得高兴的事？对，确实值得高兴。我刚从李斯那厮处回来，你可知扶苏被陛下发配去上郡？陪那蒙恬监军。这一去，没个三年五载，别想回来。”
　　“若谷恭喜大人，少了一个对手。”虚若谷拱手恭敬地笑应。
　　“是值得恭喜，不过那魏卿不知为何原本是要被扶苏逐出府的，但是突然又留下了。”赵高摇了摇头。
　　“量他一个失了宠的门客，留着也起不了什么风浪。况且主子都没了，留下来吾等又有何惧？”
　　“若谷说得对，对对对！”赵高哼笑起来。
　　“若是大人不放心，不妨……”虚若谷上前凑到赵高耳边道出了他的计谋。
　　“你当真？这魏卿可是你的亲弟弟啊！”赵高眯起眼睛。
　　“回大人，若谷替大人办事，心中自当以大人为重，其余皆不足为道。”
　　赵高看着虚若谷一切以他为重的这份忠诚不禁大为感动，遂拍手叫好。
　　“若谷啊，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给你金银财宝、香车美人、奇珍异宝你统统不要，你到底要什么？难道想要这大秦不成？”赵高也是醉了，不然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怎会脱口而出。
　　“大人说笑了。若谷的一切仰赖于大人，若谷要的便是实现大人所想。大人有了，若谷何愁缺什么？”虚若谷抬眸，脸上洋溢着危险而妖冶的笑容。
　　赵高听了，大为满意。

　　从李斯府上饮完酒回来天已黑，如今夜更深了，屋内光线幽暗。
　　虚若谷一袭深灰，眉目缱绻。
　　赵高借着几分醉意笑着走近调笑：“我好奇若谷你何故至今未娶？你这张脸莫说女子见了春心泛滥，男子见了也心旌荡漾。”赵高的手不知何时顺着他的脸颊逐渐抚至颈项。
　　虚若谷颈部陡然一颤，缩了下颈项，后退道：“大人，您醉了！”
　　赵高不禁感叹这当真是一个男人的颈项，倒嫩滑得像新剥的鸡头肉。赵高继续笑道，“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若谷你别见怪！”赵高说这话时，将手按到了虚若谷的肩膀上似是安抚却依旧不安分地顺着他的肩往下摸着。
　　顺着他肩膀摸到手臂的那只手突然一紧，虚若谷鹰眸一瞪，眼见着赵高……

　　屋外传来阵阵虫鸣。
　　赵高匆匆离开。
　　屋内，虚若谷擦拭着手上的秽物。鹰眸微垂，尽显冷淡。
　　“属下魑魍，拜见鬼上。”
　　身后的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
　　“何事？”虚若谷继续擦着手，并未回头。
　　“回禀鬼上，魅魉已与贪狼相会。属下虽未寻到合适的时机与破军相识，但一直暗中密切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并未出现什么问题。”
　　“二者分别是何许人也？”
　　“贪狼所指乃项羽，此人乃楚国名将项燕之孙。破军乃沛县泗水亭长刘邦。”
　　虚若谷将巾帕一扔，转身。
　　魑魍瞥见其腰部有一滩秽物不禁好奇，但马上移开了目光。
　　“魅魉自己选的？”虚若谷问道。
　　“是。”魑魍盯了一下虚若谷的眼睛，遂谨慎：“鬼上若是觉得不妥，属下便告诉魅魉让她护着刘邦，属下去那项羽身边。”
　　“算了，她既已与其相遇就看她如何应对吧！”
　　“鬼上若无其他吩咐，属下便退下了。”
　　“以后别来这里找我，有事待我回修罗境狱。”虚若谷神色一冷，魑魍只觉得眼前一阵恶寒。
　　“是，属下明白了。”魑魍说完向黑暗中隐退。
　　虚若谷低头看着腰间方才赵高吐的秽物，鹰眸掠过一丝嫌恶。
　　转身去了后面。

　　虚若谷浸在这露天温泉中，双臂撑开架在岸边。随着升腾的氤氲水雾，汗珠挂上了他的额头，他仰起脖子，晶莹的水珠划过他的颈窝沿着胸口淌下。他背靠岸缓缓闭上了眼睛。
　　赵高在建这处院落的时候，无意间挖出了这股温泉。本打算自己享用，后因他的到来遂将这院和温泉都给了他。
　　“给你金银财宝、香车美人、奇珍异宝你统统不要，你到底要什么？难道想要这大秦不成？”
　　虚若谷倏地睁开眼睛，凝视着浩瀚的星空。赵高的话倒是提醒了他！
　　“我是要这大秦，但我要的是这大秦覆于我手！”直至今日每每想起他抱起孟姜女尸体的那一幕，“嘣”他仿佛又听到了心弦崩断的声音。
　　“阿谷，你快看！”
　　她的音容笑貌，很长一段时间萦绕在他的脑海。
　　虚若谷起身穿好衣服，拿起那只绣着山谷、江流、祥云的白色丝绸面料的荷包摩挲着上面的刺绣。这是她为他绣的图案——她的阿谷和他的梦江。

　　闺阁中，一身姿娉婷，云鬓轻挽，纤眉如画，杏眸澄净宛如两潭盈盈秋水的女子埋头做着活计儿。
　　虞老夫妇就只生得一个独女，名唤虞姬。
　　“儿啊，可曾睡下了？”门外传来虞夫人的询问。
　　虞姬赶紧放下手中缝到一半的护腕，放到簸箩中又觉不妥，遂藏到了被子下。
　　“阿娘，儿不曾睡下。”虞姬开门，扶虞夫人进屋。
　　虞夫人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好，故直接过去坐在了榻边。见榻上的针黹簸箩，好奇道，“儿啊，大晚上的做什么活儿呢？仔细伤眼睛。”
　　“未曾做……嗯，衣裳崩了线补几针罢了。”虞姬改口时余光不时瞥了几眼被子。
　　这小眼神儿哪里能躲过虞夫人的眼，“儿啊，为娘有些渴了，去倒碗水来可好？”
　　虞姬一听，笑着道：“阿娘等着，我这就去。”
　　人一走，虞夫人便趁机翻开了被子，果然看到了一对还未缝完的护腕。这护腕是练武的男子所用之物，家中男子屈指可数况且并无练武的。虞夫人心中不免一惊，难不成女儿有了意中人，与那人又发展到了何种地步？为娘的心不禁担心起来。
　　听到虞姬的脚步声，虞夫人赶紧将护腕塞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虞夫人接过水象征性地抿了一口，虞姬接过水碗放到一边。刚转身，手就被虞夫人牢牢地握在手心里。
　　“阿娘，你这是怎么了，为何手这般冰凉？”虞姬说着握起虞夫人的手在口边哈了一口气，然后搓了搓。
　　“儿啊，你明年就到了适嫁的年龄。我们商量着，现在就托媒人好好给你寻一户好人家，来年到了婚龄便嫁过去。”
　　“阿娘，我若嫁了过去，便与您二老分开了。我不嫁人就待在家陪着你们不好吗？”虞姬说着抱住虞夫人的肩膀，撒娇似的不肯撒手。
　　若是她嫁出去，必然远离了项羽，行动也会有所限制。如何还能完成鬼上的吩咐守护着此人？
　　“儿啊，哪有这样的理儿？告诉为娘你可是有心仪的人了？”虞夫人摸着她的头发，声音却有些不自然。“娘看到……你被子下藏着的护腕是做给何人的啊？儿啊，你跟娘说实话！”
　　虞姬的脑袋突然从虞夫人的肩上起来，惊讶地望着她。
　　“儿啊，若是好人家。告诉为娘他的底细，我们二老商量下让媒人上门去瞧瞧。可千万别做出什么……”虞夫人知道自己的女儿是个老实人，但一想到被子里藏的护腕不免操起心来。
　　“做出什么？”虞姬闪烁着杏眸，不明白虞夫人为何露出了忧虑的神情。
　　“为娘当然知道你不会做出什么出格儿的事，但是那人……告诉为娘他是谁？”虞夫人拉过她的手攥在手心里，生怕它跑了一般。
　　“他说他姓项，名籍。是楚国将领项燕的孙子。”她与项羽也不过才刚认识。
　　“此人倒是有所耳闻，曾闻他举起了街东头寺庙前烧香的大鼎，当时赢了一百金。”虞夫人将自己听说的关于项羽的传闻道来。
　　“世间真有如此力大无穷之人？”虞姬诧异道，他与项羽也不过一面之缘并未深入了解过。
　　“儿啊，你们发展到何种地步了？”虞夫人关心道。
　　回想那日她不过是见到一只老鹰正追捕一只野兔，故追上去救了野兔，结果只听背后传来一声“小心”。一道黑影掠过，她连人带兔被扑倒，在草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待她抬头看清抱着她的男子，只见其身材魁梧，器宇不凡。她倒没觉得有多大事儿，倒是那男子紧张地问她可有伤着？随即像是受了惊吓离她远远地，拱手埋头赔礼。
　　“他可牵过你的手？”虞夫人见她不回，心悬了起来。
　　“未曾，我与他也不过一面之缘。”虞姬向虞夫人解释了那日的情景，当然项羽如何救的她只简单地说“是他赶走了鹰”。
　　“那这护腕是……”
　　虞姬见虞夫人似乎格外在意这护腕，于是解释道，“我见他的护腕因救我被鹰抓坏了，故想着赔他当是谢他的救命之恩。”
　　“原是这样，那就好，那就好！”虞夫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送走了虞夫人，虞姬重新坐回榻上，拿出被子下的护腕继续缝着。
　　油灯的火苗忽然闪了一下，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

　　“魅魉！”
　　虞姬放下手里的东西，向着声音兴奋地叫道：“是你？你来了！”
　　她跑过去，魑魍高兴地抱住她的肩膀。
　　许久未见，未曾想她人间的模样亦如此好看。
　　“魑魍，可是鬼上有什么新的指令？”虞姬道。
　　“并没有，你一看到我就问起鬼上。也不关心一下我？”魑魍故意撅起嘴摆出一副不悦的模样。
　　“那好，我们的魑魍大人怎么来了？一路辛苦了！”她笑着哄道。
　　“算了，毫无诚意。”魑魍手抱在胸前，埋头轻笑了一声。
　　虞姬赶紧拿起榻上的护腕到他面前晃悠道，“谁说没有诚意了？这是我特意为你做的护腕，看看大小合不合适？”
　　“给我的？”魑魍心中一阵惊喜，冷静后随即扭过脸，“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是你做给那项羽的。”
　　“我总不能跟阿娘说是做给你的吧？”虞姬咕哝。
　　“当真？这是给我做的！”魑魍瞪大了眼睛闪过一丝惊喜。
　　“练武的男子会用到护腕，你护着刘邦以你的性格免不了动武。它可以护着你的手腕。”虞姬说着给他套上检查着大小是否合适，他看得出神倒也十分配合。
　　“还差几针，你等下。好了你就能戴了。”
　　虞姬朝他笑笑，遂转身坐回榻上继续缝制。
　　魑魍坐到她身后，从她的颈后观察着前面。她的动作是那样的娴熟，美好得让他不忍心去打断。他缓缓地靠近她的后背，温热的呼吸喷进了她的后颈。
　　“好了，魑魍。”虞姬放下手里的护腕，转头还未看清便被他钳制住了手腕压在榻上。
　　他的呼吸声有些急促，脸离得很近。彼此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与心跳。
　　“魑魍，你做什么？快起来。”虞姬盯着看起来有些奇怪的他莫名觉得好笑。
　　“你既然送了我东西，我当然也要赠你回礼。”他眯起眼睛，嘴角扬起诡笑。
　　“什么回礼？”她睁着澄净的杏眸打量着他。
　　“把眼睛闭上。”
　　虞姬并未觉得他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威胁，随即便答应将眼睛闭上。
　　魑魍俯下身，他的双唇靠近她的朱唇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向上移到了额间，正当他要吻下去的时候听到了她扫兴的话。
　　“对了，魑魍。阿娘说明年要给我许配人家，你说如果让他们将我许给项羽，那我不就时时在他身边，也不愁无法护着他了。你说是不是？”
　　魑魍微微侧身，松开了她的一只手腕，唇从她的额间消失。语气冷淡地道，“你可知若嫁了项羽会发生什么？”
　　虞姬皱了皱眉却未睁眼，“会发生什么？”
　　“他会做……”魑魍凑到她耳边将气息尽数喷洒到耳蜗，带着温柔的妒意。他的手伸向了她腰间，攀上了腰带。“我接下去要对你做的事！”他刚准备用力，突然门外传来叩门声。
　　虞姬睁开眼睛，魑魍坐在塌边一脸铁青。
　　“主，夫人说最近蛇虫鼠蚁出没让我给你屋里洒些虫药，图个安心。”
　　婢女进屋，往各处角落里洒了虫药方退下了。
　　魑魍因被打断，始终闷闷地坐在塌边。刚才婢女洒虫药的时候，他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但她又看不到他，不过白瞪眼罢了。
　　“手伸出来。”虞姬言语中带着些许严厉。
　　魑魍刚伸出手就被她重重地打了一下掌心，一脸懵逼，“你打我做什么？”
　　“你骗我，说要给我的回礼呢？”
　　魑魍恍然大悟，撇过脸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骗我，还笑？”虞姬话音刚落突然脑袋被他一揽入怀。
　　“魅魉，答应我等这次任务结束，带我去你的拜亲石前可好？”魑魍等了许久未得到她的答复，以为她不愿意，低头才发现她竟然睡着了。他无奈地笑笑，将她轻轻地放到榻上，盖上被子。
　　魅魉未及出山本就灵力不及，为了此次任务维持人态更是导致灵力不济，适时地休息才能维持。
　　他抚摸着她的前额，俯下身温柔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我给你的回礼，你可收好了！”
　　魑魍离开时，带走了那对护腕。
　　他暗暗下定决心，下次，下次见面，他一定要将自己的心意告知魅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