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霁雪燕归人 内心仿佛有 ...

  •   阿政:
      七雄奋起,各为其主,皆有一统之心。燕、秦两国日后交战必不可免。两国交战,不杀来使。愿君念及儿时之谊,护阿離无恙。吾燕丹以秦政故友之名,而非燕国太子之名将吾除燕国和燕国黎民之外最珍视之物送至君旁,愿君护其勿碎。

      丹
      谨上

      帛书被装在锦盒中封存一并随燕离同嫁辇随行。
      一脉送亲队伍浩浩汤汤地朝骊山而来,秦国派来迎亲的使者,为首的是一名将军。
      “陛下派吾等特此前来护送骊妃进咸阳。”领头的将军下马朝燕国前来和亲的仪仗喊话。
      燕国的送亲使者亦下马朝对方行礼。
      正直寒露 ,山壁干燥,山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晨霜。
      嵇伯涯躺在一棵老松树的怀里,远远看着这骊山上好不热闹。昨日逮住河伯却让其逃脱的失意瞬间烟消云散。
      看着送亲队伍的排场声势浩大,嵇伯崖不禁感慨人的奢靡。若是槐无法褪去女形,将来出嫁那排场也未必有这一半铺张热闹。
      轰——
      一块干裂的碎岩从山体剥落,滚落于嫁辇前。驱驶嫁辇的马匹受到惊吓 ,撂蹄冲开护亲队伍向前飞奔。
      嫁辇不受控制地晃动起来,车帘被震开。一只戴着雕花金戒托嵌红玛瑙牡丹戒面的柔荑伸出车外,紧紧抓着车框。
      金钗垂环云鬓高髻下拂烟墨染,美目流转,朱唇皓齿。赤黛琥珀相间的嫁衣如同立秋时分绝美的林景。
      一经动荡,燕離一脱手被晃进了车内。
      失控中,前蹄打滑。马挣脱了牵引,顺带车轮脱离正轨将车甩向了悬崖。
      燕離随车落下悬崖,怀里仍紧抱着那只白丝绸面的包袱。远嫁秦国,路途遥远,母后怕其路上寒凉,也怕以后再没机会,故一针一线为她缝制的新衣,还有兄长燕丹嘱咐她切记收好的锦盒也收在其中。
      燕離未曾料想,她还未尽到和亲的责任即将命殒送亲途中。她闭上双眼,感觉自己仿佛一只归燕被一阵清风相拥……

      “阿離,回家了!”迷蒙中看不到对方的脸,但她冥冥中一丝意识告诉她向其伸手的是兄长丹。
      燕離猛地睁开眼,发现她躺在山洞里。她赶紧查看,幸好包袱正紧紧被她抱在怀里。她走出山洞,看到一名蓝衣银襟的男子。这男子一副灿颜,且杏眼澄明,眉目端正。
      “请问……是你救了我吗?”燕離往前走了几步仍旧与嵇伯涯保持着一段距离。
      嵇伯涯盯着她,意外之余竟有些喜出望外。
      她居然能看见他!
      见嵇伯涯迟迟不开口,燕離似乎明白了什么,垂目抱歉地眨眨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起目光,“我不知道你是哑巴……抱歉。”
      哑巴?
      嵇伯涯简直忍俊不禁,她居然将他当成了哑巴?看她投来无辜而生怯的目光仿佛是在试探他是否值得信任。
      嵇伯涯一时竟动了恻隐之心,不忍心打破,只得继续默不作声装作哑巴。
      “你知道从这里如何去咸阳吗?”
      嵇伯涯知道如何去咸阳,但他无法开口,毕竟现在他是个哑巴!
      他想了想,朝她微微点头。
      燕離兴奋得睁大眼睛跑向他,却在快靠近时刹住了脚步,站在原地。
      “你能带我去咸阳吗?”她恳求道。见对方一副思索的模样,燕離明白了,赶紧摘下手上的红玛瑙牡丹雕花金戒托于掌心小心地送到嵇伯涯面前。“这个作为酬劳……请你送我去咸阳!”
      嵇伯涯看她眼神坚定,内心不禁有些犹豫。他并不想插手人间之事,人间之事最好也不要招惹上他。看到槐为了一个屈原强行出山落下的后果,如今人间历世下落不明。
      “如果你是秦人?我作为父王和兄长送给秦王的礼物……请你将我送到秦国,送进咸阳城,让我为祈求两国的和平尽到我应尽的职责。如果不是,也劳请你送我去咸阳。”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嵇伯涯,希望他不要拒绝。
      见他动身,燕離失望地垂下了眼帘。
      果然他不愿意吗?
      她抬起眼眸,发现嵇伯涯转身朝她招手。
      他这是在给她带路?
      燕離激动地跟上嵇伯涯的步伐,不慎踩到裙摆踉跄地向前冲了两步跌倒在地。
      嵇伯涯眉头一紧,上前抬了抬眉,朝她伸手。
      燕離知道他是好意,但是……她抱紧了包袱自己站了起来,“我们走吧!”她对嵇伯涯说。
      夜晚,嵇伯涯给燕離在山洞里生了火,然后独自去洞外守着。
      第二天,燕離换上了那一身雪白毛边大氅,天蓝纱帛点缀,美不胜收。宛如骊山立冬的初霁般绝伦。
      她将嫁衣和钗环收了起来,发辫松松地挽在背后,鬓旁垂着两缕青丝,换上了包袱里的衣服。
      “这样更方便赶路不是吗?”她转了个圈笑着说,“这是我母后亲手给我做的,好看吗?”
      嵇伯涯愣神,默默低头转身带路,故意朝她摆摆手。
      “不好看吗?”燕離摆弄着裙摆左右看了看。
      嵇伯涯听到她的嘀咕,嘴角不经意地扬起一抹微笑。

      对从小长在王宫,未曾出过燕国的燕離而言跋山涉水并非易事。山高路陡,好几次爬坡气力不够脚下打滑,等嵇伯涯回头发现竟和她拉出了一大段距离。
      嵇伯涯朝她伸手,她抬头迎上嵇伯涯的目光,视线缓缓落到他伸到面前的手上。终究踌躇地垂下长睫,拒绝了嵇伯涯的相助,抓住一旁的树干自力更生。
      嵇伯涯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捡了一根粗壮的树枝伸到她面前。燕離诧异地仰起头,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燕離抓着树枝的一端,嵇伯涯在上面拉着另一端牵引她。
      夜里,被寒意冻醒的燕離裹紧身上的大氅,忽想到在洞外守护的嵇伯涯。她下意识朝洞口遥望,眉间隐隐的担忧。
      她走到洞口,并没有发现嵇伯涯的身影。
      “难道……走了?”或许他最终选择了抛下她,不告而别是最好的选择。
      她失落地走回山洞,一来后悔自己错信了旁人,二来可惜了兄长临别前送她的红玛瑙牡丹雕花金戒,原本可作为念想。
      她回头,希望能从刺骨的寒风中看到他的身影,得到的却是失望。

      翌日,燕離走出山洞惊喜地发现嵇伯涯站在洞外。
      她愣在原地盯着嵇伯涯,眼眶瞬间激动地泛着晶莹的光泽。
      嵇伯涯有些无错,她为何突然……这是难过?还是高兴?
      燕離撇过脸,以袖遮面掩饰自己的情绪。她不愿嵇伯涯看到自己的失态。又偷偷瞥了他一眼,迅速收回目光,接着“扑哧”一声笑了。
      时值立冬,骊山下起了雪,白茫茫的一片。
      “快看,下雪了!”燕離兴奋地跑到雪地中,转着圈如同离巢的燕子。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冰封的瀑布。你呢?”她回头问身后。
      嵇伯涯没有用眼神给予她回应。
      燕離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嵇伯涯,随后跑到瀑布下,踮起脚尖踏上了瀑布下的一块岩石。
      当她回头,嵇伯涯才重新将故意落到瀑布上的视线落回她身上。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我你的名字!”燕離张开双臂高举过头顶,第一次看到这样壮观的场景有些忘乎所以。
      未闻身后的回应,她疑惑地回过头,看到嵇伯涯垂下眼睛,突然意识到她忘了他不会说话。
      “崖!以后我就叫你崖,你觉得怎么样?”燕離见嵇伯涯听到这个名字眼中闪现出诧异的光芒,于是替他作出了决定。“以后我就唤你崖。好吗?崖!”她笑道。
      这仅仅是个巧合,还是命中注定?嵇伯涯一时竟有些说不出的意外。
      “崖,你看过《燕归巢》吗?”她回头对嵇伯涯露出灿烂的笑容。
      嵇伯涯摇了摇头。
      “我跳给你看好不好?”
      燕離说完,朝嵇伯涯歪着脑袋莞尔一笑。随即摆出了起舞的姿势。
      背临冰瀑,脚踏冰岩。翩然起舞的一瞬间,燕離解开飘带,扬起的大氅犹如舒展的白色蝶翼令人神往。仅仅是一块露出冰面的岩石,她却如同一只轻盈的飞燕诉说着冬去春来的南迁之徙。
      内心仿佛有一股温暖的涓流正缓缓消融着骊山的冰雪,但身为骊山涯鬼的嵇伯涯还未察觉这份暗中涌动的心情到底意味着什么。

      砰——
      嵇伯涯扭过脖子,看着背后的冰渣和脚下依稀可辨的半个雪球。他朝雪地里张望却未曾看到偷袭的元凶,正要回头,身后传来踩雪的脚步声。嵇伯涯猛地转身,看到了手持雪球的燕離站在一丈开外。
      被发现,燕離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嵇伯涯。突然“扑哧”一声笑着将手里的雪球掷去,直击嵇伯涯的面部。随即赶紧躲起来,只露出一截天蓝色的纱帛在皑皑白雪中暴露了她的行踪。
      她躲在岩后不见嵇伯涯有任何动静,遂探出脑袋发现他正清理着面部的冰渣。
      燕離赶紧跑出去,忙说着“对不起”,一边踮起脚尖帮嵇伯涯清理。她拂去嵇伯涯睫毛上的冰渣,发现他的眼睛格外明亮。指腹碰到他的下巴,感受到了男子独有的特征,虽无蓄须下巴却微微有些粗糙之感。
      燕離赶紧收回了手,放下踮起的脚尖。
      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陌生男子,燕離慌了神。谁料嵇伯涯一把抓住她的皓腕,一边弯腰掏起一把雪。
      燕離猜到了他的意图,原本的羞涩与不安化为了欢笑,“不要,崖……不要这样!”连连挣扎着往旁边躲,嵇伯涯一松手,燕離趁机挣脱,一把雪正中她的腰际。
      “啊!”
      她赶紧捧起一把雪,捏成雪球朝嵇伯涯掷去,这次嵇伯涯有所防备没有令她得逞。
      骊山上响起一阵欢笑声。
      看着燕離在雪地中欢快地打雪仗,如同一只轻快的小鹿躲躲闪闪,被雪球击中时会欢笑着发出“啊”的一声尖叫。
      燕離,这一刻。
      她仿佛与这骊山的白雪融为一体。
      她的天真烂漫已如骊山的初雪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嵇伯涯的心底。
      她第一次注意到,原来他笑起来是那么开朗,左颊还会泛起一颗深深的酒窝。
      是夜,嵇伯涯守在山洞外。隐隐听到里面传来“冷,好冷!”。他试探着朝里张望,看到她裹着大氅,蜷缩在草堆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
      嵇伯涯上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有些滚烫。她是人,想必是受了风寒。可是眼下他去哪儿给她看病呢?
      “冷,好冷……母后,阿離好冷!”
      听到燕離的呢喃,嵇伯涯感到一丝心疼。
      “我作为父王和兄长送给秦王的礼物……请你将我送到秦国,送进咸阳城。”耳畔响起她当初的话。
      嵇伯涯看了一眼洞外纷飞的大雪,抬手五指撑开对着洞口布了一道结界,纵然外面北风呼啸,寒气也进不来丝毫,外面亦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他撑开五指对着燃烧的火堆,一阵噼里啪啦,溅出零星的星火,火势瞬间烧得更旺将山壁照得通红。
      嵇伯涯解开外衣披在肩头,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庞最终伸手解下她的大氅,掀开披着的外衣将其包揽在怀得以贴近他的身体汲取温暖。他扬起大氅缓缓落下将二人的身体严严实实地盖住。
      洞内温暖如夏,洞外大雪纷飞。
      嵇伯涯的额头渗出了汗,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已经不似之前滚烫。左颊的酒窝微微凹陷,松了一口气。
      燕離睁开眼,感觉到身上横抱的手臂,发现身上裹紧的男子的外衣心中一阵不安。可当她抬头看到嵇伯涯靠着山壁沉睡的脸庞,心中的不安瞬间化为了隐隐的羞涩。
      见嵇伯涯皱了眉眼,她赶紧闭上眼装睡,脸颊忍不住一阵阵发烫。
      嵇伯涯轻轻地将她放回草堆上,盖上大氅,走出了山洞。
      燕離缓缓睁开眼睛,撑起身子望着洞口,从最初因无助衍生的依赖感逐渐演变成一种莫名的情愫,开始在她心中萌芽。
      嵇伯涯站在高处,拉着树枝带她爬过了最后的山碍。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遥望着不远处的咸阳城。
      “崖,你在看什么?”燕離问道。
      嵇伯涯让开,最后一道阻碍的视线消失了。
      终于,到了。
      燕離呆望着远处的咸阳城,内心的不舍此刻亦换作了咽泪强欢。“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咸阳城……崖,你说是吗?”

      她换上了来时的嫁衣,梳好了头发,戴上了金冠与钗环。嵇伯涯一直守着,直到她走出来。
      和之前一样美,只是和之前有些不同了。
      燕離低着头,似乎有些不舍。她正酝酿着如何开口与他作最后的告别。
      嵇伯涯上前,将那枚红玛瑙牡丹雕花金戒送到她面前。嵇伯涯用眼神告诉她,他不求回报,这个还给她。
      燕離盯着嵇伯涯,眼珠在眼眶里迅速打转试图不让泪流下。她伸手,颤抖着触碰到嵇伯涯的手指推拒了他递过的红玛瑙牡丹雕花金戒。
      第一次,她主动触碰了他的手。
      “这是临别前,兄长送我的。留给你,做个纪念吧!”
      嵇伯涯想说些什么,但他知道她来咸阳的使命。
      燕離转身朝着咸阳城的方向缓缓走去。
      一片落叶瞬间静止在半空。
      嵇伯涯迅速绕到了她面前,他看到了她微侧的脸颊,眼角噙着泪水。
      他伸出手仍隔着最后一道微妙的距离顺着她的脸颊拂至她的嘴角。嵇伯涯凑近她的脸,张开双唇犹豫着凑近香泽……
      落叶飘摇着落地。
      燕離回头 ,眼角的泪水划出一道悲伤的弧线。
      她想最后,再看一眼!
      可待她回头,已经不见了他的踪迹。
      “崖——”燕離呼唤着他,但这次他却没有出现。
      燕離回头,身后是一队前来迎接的秦兵。
      领头的正是那日下马接亲的将军,“末将日夜于城头眺望,终不负所望迎来了骊妃。吾等在此恭迎骊妃进城。”
      燕離抬起袖子擦去眼角的泪掩盖那一声抽泣。接着不慌不忙地朝他颔首。
      动身之际,她又望了一眼身后,叹道:“有劳将军了。”遂回过头。
      嵇伯涯看着她走进咸阳城。
      那一刻,他感到了自己的无力。纵然他身为骊山涯鬼,诸山鬼督,可面对自己心中挂念的人……终究也只能悄然地目送,无法挽留。
      他将那枚红玛瑙牡丹雕花金戒按在胸口,将它藏进了心头,融为身体的一部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