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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浑水 ...

  •   赵阜,他嘴里喃喃念着这个耳熟的名字,看向眼前的黄瘦小子,原来这便是他人生的转折点,自打此刻他即将迎来他光辉的未来。

      关于大历史实,他只知大致走向,几个关键节点,不知其细枝末节。至于明桢帝少时收音机没有细谈过,故而温造也只知他曾经过得凄惨,再加之这段记忆遗忘太久,若没有名字他还真不一定能把人对上号来。

      温造咂咂舌,又是围着赵阜转了几圈,陡然见得历史名人的感觉还真奇异,尤其这人还是未来的天子,哪怕如今落魄,但一入风云便化龙,大气运在身之人。他竟也能做个历史的旁观者,围观明桢帝波澜壮阔的一生,何其有幸。

      赵阜瞧他久未言语,不免开口:“不信?”

      温造得知他的身份,再细究他方才之言,觉着并没这般简单,便点了头。

      “殿下从未见过太子,并不知晓其人品性。且殿下多年受苦,心中怎会存留兄弟情义的幻想?今日虽沾得太子的光出了长乐宫,可殿下绝不会抱有感激之意。”

      “素昧平生之人尚有刎颈之交,何况我与太子骨肉相连,乃是血亲。他助我脱离苦海,再造之恩也不为过,你凭什么断定我这个做弟弟的不会受此恩情?”赵阜苍白着脸,双瞳骤然收缩,厉声道。

      月华影转,霜雪绵绵,整个园子已是覆上了薄薄一层。冬雾弥漫,假山旁的小石路宛如玉带,映着园中松柏枝丫挂着的银条,越发晶莹毛茸起来。

      因着为赵阜疮裂的双脚考虑,待宫人都睡熟了,温造早就将其拎到廊下避风,此刻正负手倚着廊柱,神情若有所思。

      “若说是殿下刚吃苦的那几年,尚有可能。但殿下心中之恨潜滋暗长,这世上众人殿下均恨不得寝皮食肉,更别谈对你漠视多年的血亲了。”

      “所以你此行一去,必是杀太子无疑,”温造直视他的双眼,倾身道,“你怨愤难泄,这太学之事既是口子也是由头。你怨这许多年,遍体鳞伤,饱经折磨,却无人问津。你怪父兄不作为,却独独因为太子想广传东宫之名,被顺带着想了起来,你不平。”

      赵阜冷笑,拂开他的手转身便要离开:“无稽之谈!”

      却听得温造声量渐响,如金石坠地。

      “你觉得自己不过器物耳,这世上无人看重,但器物也有宁为玉碎、飞蛾扑火之血性。你气性上头,才妄图闯东宫一试,殿下可要思虑清楚,平日嬷嬷的鞭子只伤得皮肉,动不得根基,可这行刺储君的重罪,殿下无根之萍,怕是会要了命。”

      赵阜回首脚步顿住,额上已是冷汗涔涔。道谢为假,泄愤为真,太子身边重兵层层把守,他今日本就做好受罪的准备,谁料此人三两句话便戳到他心中所想。他面上惶恐,一时站立不稳,踉跄几步扑将上前只得揪紧温造的前衫,身子一软袖中匕首倾斜滑出,落于地上,拢了月霜,匕尖泠然生寒。

      “你……”赵阜猩红着眼,惊疑未定。

      “时辰不早了,殿下还是回去得好。长乐宫的宫人素来惫懒,今夜未细寻,但明日东宫相邀,殿下若误了时辰,恐怕落人口实。”温造从袖中掏出个红白瓷瓶,牵过他的手放于他的掌心,“这是特调的伤药,对冻伤、鞭伤均有奇效,殿下早晚各涂抹一次,消除旧日伤痕,应不在话下。”

      温造目光如炬,认真道:“若无人看重,殿下不妨看重自己,为自个儿押注,纵使飞蛾,也不仅有一现之光彩。”

      “你是哪个宫的?”赵阜同他对视,沉默良久,咬牙问他。

      温造躬身道:“奴是明仪宫的宫人。”

      赵阜攥紧手中的瓷瓶,哼了声,眸光闪动,径直离去。

      温造拍拍被他弄乱的前衫,心中称奇。历史上应当也有这么一出,也不知当时赵阜是怎样想通的,又或者出了其他变数,刺了太子但出于兄弟情义处罚不严,才保得一命?他也不知在此耽搁说那一通究竟为哪般,或许是老好人光环使然,一时意气直抒胸臆,不忍他人行差踏错,再入囹圄?

      虽说是未来天子,但毕竟如今还是少年心性,有些脾性也属正常,就是这小子下口也太狠了些。温造拭去腕口的血迹,看着翻飞的皮肉,视觉痛感复又上头,顿时跺着脚呲牙咧嘴起来,生平头一次觉着方才卸这赵阜膝盖时应再狠一些。

      翌日,温造不当值,便睡了个囫囵觉。待到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午饭都撤得一轮。

      他拿着帕子擦脸之际,临铺的张公公悄悄走近,直道他好命,瞧他打着呵欠,不免冲他挤眉弄眼。

      “不知昨夜何时回来的,你小子过得可还逍遥?”张公公压低声音调侃道。

      温造感激笑道:“多亏了公公昨日遮掩,不然哪能那般顺利?”

      张公公摆摆手,打着趣儿:“客气了不是,佳人有约,岂能不至?说来你小子倒有福分,刚入宫没多久竟有宫女倾慕,真是羡煞我也…不过,就你这副面皮,我若是女子,也愿同你亲近。”

      晓得张公公误会,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温造也不敢点破,只一个劲儿搓手讪笑着。

      “公公谬赞了。”

      “你也是运气好,若不是大典各宫人手混杂、行事松懈,还不一定能成呢……”

      见张公公口若悬河,温造忙拉住张公公的手制住他的话头,指向窗外某处。

      这脚房虽掩在偏殿下,可温造所处房间正位于偏殿殿首处,从侧窗望去正巧某视角能观至正殿殿前院落全景。只见正殿院落外堆了不少雕花铁皮箱子,有大有小,均用赤漆漆就,辅以鎏金相缀。甄贵妃身边的甄嬷嬷正立于长阶上挥手指点着,数十宫人在其间来回穿梭,并小心翼翼抬起将其放于一侧的板车上,观那宫人架势,其份量怕是不轻。

      “公公,方才我便想问,那处是在做什么?”

      瞧着温造好奇,张公公解释道:“这都是娘娘给五皇子备的物什,什么衣袜靴帽、笔墨纸砚、古玩珠玉、果子点心…一应俱全。一大早就开始装车了,成堆似的往长乐宫送,这已是第三车了。”

      “哦?可这五皇子不是为圣上厌弃之人吗?”温造不紧不慢地将帕子放于铜盆中,有些迷茫道。

      张公公环视左右,睨他一眼:“话可不能这么说,昨个太子殿下当众提出要众皇子前去东宫就学,陛下就给他赐了名。有了名,那就是正儿八经的皇子,不是无根可依的浮萍了。再者,今晨太子命亲信往长乐宫送去五经笔墨、学子服饰,邀他前去东宫相谈,还说兄弟之间得时常走动云云…这是何等荣光。”

      “听说这长乐宫的人上下都被换了一道,也不知去了哪……”张公公咂舌,颇有些后怕,复看向温造提点道,“你小子日后说话可得注意些,这天啊,是变了!”

      温造若有所思道:“这么看来,五皇子当真是麻雀飞凤凰,不可同日而语了?”

      张公公道:“谁说不是呢?这话你我私下谈谈便罢。瞧瞧陛下和太子如今的态度,若让旁人知晓,你我有几个脑袋可以掉的?”

      温造抻头探出窗外,努努嘴:“那至于这么大的阵势么?”

      张公公伸手戳戳温造的脑门:“太子亲信动作之快,我们娘娘执掌中馈,六宫之首,岂能落于下乘?再说后位虚空,娘娘身为皇贵妃,淑良贤德,也算得五殿下半个母亲,这一应物什自是得准备妥当。”

      “瞧着吧,其他宫的娘娘们动作也绝不会小,届时,谁能博得这亲子的贤名,就看运气了。”

      *

      东宫,文华殿内。

      偌大的殿内狼藉满目,四处都堆着物什,杯壶软榻、古籍字画等一溜的散在地上,挂帘屏风、桌椅板凳被撞得东倒西歪。宫人提着扫帚转着圈地收拾,灰尘激起,殿内雾蒙蒙的,可东西又多催得又急,个个都累得大汗淋漓,动静不小。

      赵策身着大红纻丝衮龙袍,头戴嵌宝金冠,腰系长穗襄珠宫绦,就着玉石缎带一围,本是华贵儒雅之打扮,此刻他正挂着襻膊①,来回转悠冲殿内忙碌的宫人们指点着,倒是添了几抹滑稽。

      “就这儿,小心着放,都是古今文人墨宝,孤品呢……”

      “诶诶诶,轻点,啊嚏~灰大。”

      太子亲信庞盼山别着剑从殿外匆匆进来,便是瞧得这乌烟瘴气的一幕,他不免捂了鼻子皱了眉,刚准备躬身朝赵策行礼,却被赵策按住,将他一路拉至一旁刚收拾出来的椅子处,抚着他肩膀叫他坐下。

      “来的正好,盼山你瞧,”赵策揉了揉酸痛的鼻子,笑呵呵地向他展示着殿内几处,“这块靠近正堂,就划作学子们的授课区如何?一则我和先生立的高,授学方便,二则此处灯火最亮,且有天窗居于顶。”

      赵策踱着步,无限畅想:“风和日丽之际,阳光透过琉璃直达殿内,粼粼流金,跃然纸壁。既可以晒太阳,雨天还能听得雨打屋檐之意趣,岂不美哉?”

      庞盼山被他按住,闻言不免失笑,唤他:“殿下。”

      “再接着那处,我想放几张软榻,做个学子品茗区,放些瓜果名茶、字画杂书,陈列在此。学子学习倦怠了,便坐着喝口茶,看会儿闲书,话谈人生,也是一桩妙谈啊~”

      赵策说得眉飞色舞、兴致正浓,庞盼山只得起身,无奈打断他;“殿下方才要我做的事都已经办妥了。”

      赵策回过神看向他,恍然道:“东西都送过去了,话也没漏吧?”

      庞盼山躬身抱拳:“自然,五皇子人午膳后便会至。”

      赵策摆摆手:“那就行了。”

      庞盼山沉吟片刻,神色凝重:“可殿下,这有关就学的物什就只送五皇子一处,当真好吗?”

      赵策漫不经心道:“赵回赵惇那俩那么大的人了,还得我亲自去请啊?至于赵澄,他又不是没娘,还用得着我越俎代庖操心这份事儿么?”

      “可是殿下……”

      见他还想说什么,赵策神色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行了!”

      复又瞧他抿嘴横眉,赵策心中也不得劲儿,招招手让宫人们都退出去,这才软了语气道:“这老五毕竟是在母后的长乐宫长大的,我对他自是应做得亲厚些。再者父皇天坛上借话给我下套,我若是真担不得‘照料得当’这四个字,那我先前吹的那些友睦兄弟的话就真成了狗屁了。”

      庞盼山有些不解:“属下一直不太明白,殿下若想入国子监笼络官宦,往后日子长着,何必那般操之过急?”

      赵策道:“父皇空储多年,是断不可能那般轻易让我插足国子监的。提国子监,不过是为我后面的话做个引子。”

      赵策一抖袍襟,就势坐在旁边的空椅上,右腿跨在椅沿上,伸手拍了拍先前下袍沾染的灰土,笑道:“赵回与甄贵妃素来与我为敌,此番我成了太子,他们落我一步,但绝不会罢休。赵惇,虽从未表露他对这龙椅之意,可未必没将我视作眼中毒钉。但他们似乎忘了,父皇的儿子其实并不止我们三人啊。”

      “也该让其他的兄弟出来放下光彩了,你说,对么?”赵策眯了眼睛。

      说罢长手一伸,竭力够住不远处地上歪倒的茶壶,晃了晃其内的余茶,饶有趣味道,“这水啊,还是浑点好。”

      庞盼山若有所思:“虽说浑水才好摸鱼,可陛下为何会顺其意?”

      赵策鹰视狼顾,冷笑道:“你怎知陛下不是我这般所想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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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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