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太学一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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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个不高，面颊黄瘦，皮包着骨头，冲进温造怀里那一瞬，硌得他生疼。
温造揪住此人，正要问话，却见来人滑溜得很，张嘴便是一口，牙印深入皮肉，温造受在虎口，倒吸了口凉气。
“你是何人？”
这小子着着单衣，赤着脚，眼眸黑亮，嘴唇毫无血色，面上隐隐有恨，却不答话，只一个劲扑咬挣扎着。
温造一脚踢在这人膝侧，迫使其跪伏在地。因着周侧均有宫人搜寻，他躲在假山里侧倒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只反剪住少年双手将其锢于腿间，从袖口处咬了块布料系上，仔细打了结，这才拍手坐下。
少年蜷缩在角落，膝盖脱臼的疼痛几乎令他昏厥，可他只咬牙攒眉，豆大的汗珠自额上滑落，温造等了片刻，仍不见其呻.吟求告，再度望去，人脸憋得青紫，竟已是晕了过去。
待到这少年再度醒来，已是子夜时分，月色如银如练，也不减雪势半分。
他看着披在自己身上的宫服，再望望不远处坐着状若数星星的温造，也不挣扎了，自顾将头埋至宫服内，汲取着些莫温度。
“醒了，把这饼子吃了吧。”温造从袖中掏出封好的油纸包，递于那少年，观他身薄如纸，又在这冬夜里受此苦寒，虽仍受着少年的冷脸，但心肠也不免软了软。
少年看着约莫十一，虽称作少年，但却瘦至孩童身形，且瘀痕青紫遍布体肤，若非细看面容，摸其身骨，怕也推不出其真实年纪。
许是饿狠了，饼子落到他手里，连吞咽都来不及，就直往喉里塞。温造来不及制止，便试探着问他：“刚才那些宫人是来寻你的么？”
宁可忍受痛楚也不肯发出声响，温造除了这个，想不到其他缘由。可又为何寻他呢？温造站起身，环视着他思量着。
“并未着宫服，这宫中也不可能替宫人养子，行迹如此可疑，观这年龄和形貌…莫非，你是，五皇子？”
温造想起前日里曾千星向他述过五皇子生平一事，陡然惊疑出声，却见少年浑身一僵，并未反驳，他心定下来，如此倒是说得通了。
因宫人的不善，五皇子过得凄惨出逃也在常理，没想到这一次竟叫他误打误撞遇上了。
“若要向宫人通报，大可前去。”五皇子咬紧牙关，惊疑不定，手握成拳，面容倔强。
温造没接话，上前将他手腕处的布条解开，又看了看他满是疮痕的脚，将自个的鞋袜脱下，整齐放置他跟前，“方才宫人已搜过一轮，殿下放心，并未露其踪。夜深了，霜寒露重，殿下回程的时候仔细脚下的路，别磕了绊了。”
五皇子不解道：“为何帮我？”
“奴是下人，殿下是皇胄，身份自有云泥之别，何谈相助，只是做奴才的本分罢了。”
温造跪下身将他扶起来：“方才所为乃一时情急，若是冲撞殿下，还望宽恕。”
说完便要躬身退下开溜，却被五皇子眼捷手快扑过去死命攥住其下袍，动不得分毫。温造只好使力迈步，布帛撕裂声顿响，二人一时僵持不下。
温造误打了皇子，便想着快些遮掩过去，明仪宫的一摊事还等着他查，他也没甚精力与其他贵人周旋，姿态放低想就此打发，但瞧着这半大孩子的惨状，就想起了前世病时所受的温情，又不免发了通善心。可五皇子却看不懂他这路数，倒是奇道：
“你既知我身份，便也知晓我不算什么殿下，这些年各色嘴脸我见着不少，何必如此恭敬？”
他嗤了声：“若不是我那好大哥今日册封，借机向陛下提了一嘴，我估摸得在长乐宫待到老死都未可知。”
大典完毕，太子确实提出一言，说是要光耀皇家威严，树起东宫友睦兄弟的典范，愿入国子监，亲身教诲，抚爱血亲，广布言路，躬传其道。这兄弟，自然也包含他在内。是以，他便想起了心思想见见这位博爱的太子，才有了今日这一出。
祈年殿，天坛上。
太子这一谏言甫出，满朝文武寂静片刻，霎时喧闹起来。友爱手足，自算得太子德行有容，觉着当奉为表率大为赞同者也不在少数。但这国子监毕竟不止皇亲就读，官宦子弟、卓尔不群、旷世逸才者俱在其内，堪称为大历根基之摇篮也不为过，太子想在国子监传道，传的是哪般道，也有臣子质疑出声。
满堂盯着赵策，却见他并不慌张，就势高举双手缓缓将头平移至地面，身体绷紧，掌心触地，道：“太子一为，当分庶政除冗务，三十二载光阴，庸庸碌碌，儿臣就位愧不敢当。待弟姊，数年不闻，彼此生隙，势同水火，不配兄位；为长子，未能赡母伺父，排忧解困，当不得嫡子表率；所谓守器承社祧，正本则万事治。
身为储君，儿臣自当克己复礼，言传身教，至天下归仁。一昭我大历皇学之正统千古不衰；二则睦爱兄弟，释除前嫌，携手共进，齐心固邦，誉达万疆；三则，国子监乃天下官员诞生之母体，儿臣有责行规劝及教化之权，以求大历肱骨之臣辈出……”
“此话是你想的？”赵瀛自高位走下，蹲下身问他。
“俱是儿臣肺腑之言。”赵策不敢抬头，死盯着赵瀛身下的影子动作。
“你对太子所为倒是颇有见解，但国子监，”赵瀛抚着他冠帽的手一顿，悠悠道，“你还不够格，先把你弟弟们教会了再说罢。”
“做哥哥的，为弟弟妹妹着想是好事，便以你东宫设立太学吧，招募天下名师，选批官家子弟进宫陪读，可不能没了你这做哥哥的心意，”赵瀛拍拍他的肩膀，攥紧他手腕拉他起来，沉吟片刻，“朕记得，赵回和赵惇这两兄弟年纪不小，但却不如你懂事，留京的这段日子在东宫听些教诲也是好的。至于老四，这孩子乳臭未脱，毛头得很，你倒是得多费费心思。”
赵策吃了力道，吸了口气，道：“儿臣遵命。”
“再说你那群妹妹们，年岁太小，均没个定性，就嘉阳和蔻珠过去吧，还有……”赵瀛思忖着，总觉着话还没说完，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便招了招手。
褚公公瞧见赵瀛蹙眉，忙躬身上前补话：“陛下，还有五皇子。”
“哦对，这孩子住在你母后的长乐宫太久，朕险些忘了。”赵瀛恍然拍头，向前走。
“母后故去，父皇悲痛不忍再视旧居，一切当有儿臣照料着。”
赵策随着赵瀛下了天坛。帝后不睦算得皇家秘辛，众人对此向来讳莫如深，谈及长乐宫和陛下对其的态度，此刻文武官员俱直视，他今日冒险说的这通话，已致他后背淋漓，但为了达成心中所想，他只能将话续下去。
“不愧是嫡长子，古来孝子贤孙，你当榜上有名，你这幼弟想必也照料得不错，”赵瀛伸手点了他的额心，抚着须，借着宫人的搀扶晃悠悠地坐上御撵，叹道。
赵策听得他话中加重语气的词眼，嘴唇一抖，只低头：“儿臣不敢当。”
赵瀛半倚着软榻，视线越过宫墙投向远处的山林，“说来那孩子似乎还没取名，不若便以这山丘、大地为意，就叫阜吧。”
待御撵浩浩荡荡离去以后，在场官员还有人摸不得这陛下和太子之意，先从国事谈及家事，最后又落到皇子身上。不过这一册封便想插手国子监的太子，倒是古今未有，不少官员拍掌叹息，直道过于急躁了些，但陛下未见怒容，对太子也是慈爱有加，百官倒瞧不出个风向。今日在东宫设立太学，选拔官家子弟入宫陪读一事倒是实打实落在了他们头上，那这般看来，这太学虽说不及国子监底蕴深厚，可容纳重臣后裔在内，也足以品出陛下对太子的重视。
那这选谁，如何选，场上众人互看一眼俱是各怀心思。
这东宫设立太学一事，在这般言论推波助澜下，如同润雨般广撒至皇宫四处。
赵阜彼时正受着嬷嬷的掸子，有宫人进来通报，得知他也能入这太学，成为东宫座上宾，众人原本的轻视与蔑眼一瞬僵住了，纷纷跪伏在地，直叹苦尽甘来。复看向赵阜，虽说不解陛下为何突地想起了这个儿子，但都狂喜不已。数年身处冷宫，历经腌臜，自贱自慢，本以为只得了此余生，陡然听得原本寄予无望的主子能出了这层囚笼，甚至能与东宫有系，霎时如遇甘霖般，重新燃起了对生的渴望。可狂喜之余，再度想起这些年对赵阜的慢待，顿时冷汗上头，惊恐不已，肝胆欲裂，只得瑟缩在地，说不出言语。
赵阜咧着嘴，嗤笑着看着众人，回想起过往十一年，再观如今，满面讽意。得知自己得了个新名字，往后似乎有了个好去处，他也开心不起来，他揉揉木痛的手心，呆滞地直起身子。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那便是去看看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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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是想偷偷去东宫？”听及于此，温造问他。
赵阜苟活了这些年，自是不会觉着是赵瀛大发慈悲所致，唯一促成此事的，必是太子无疑。
见他不说话，温造拾起一旁的枯枝戳戳他，“去干什么？”
“道谢。”赵阜边爬起来，边将宫服穿在身上，目光锋利如刃，注视着温造。
此人前后再三转变，一会儿低眉顺眼，一会儿坦然自若，收放自如，赵阜觉着，莫不是精分？
自打听得赵阜语，得知了太学一事，他此刻也不急着往回赶了。温造出宫时，这消息还未传至他等品阶的宫人耳中，故而他还不知有这等子事。此刻细细听来，他脑中之雾呈冰裂之势，旋即散开。他重新正视赵阜，回顾前世听得的大历史谈片段，这才确定，眼前这位，正是大历国的下一任皇帝明桢帝，准确的说是少年期。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太学一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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