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门神》鱼日日

47、西境 我原想着替

　　一片混沌中隐约传来了风啸鸟鸣和徐徐清风，仿佛置身云巅、任轻云柔抚。这般宁静祥和的感受转瞬便被一阵颠簸打断，赫然的震动令马车中人无意识地蹙了蹙眉，五感意识亦越来越清醒。

　　严琦玥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眉心，缓缓睁开混沌迷茫的双眸，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朴素的盖顶和随风而动的轻纱，轻纱影影绰绰地半掩住窗外天光，令落在脸颊上的微光不至于过分刺眼。她微微一愣，伸手在眼前晃了晃，确信自己没做梦，猛地撑着身子坐起。

　　然长久的昏迷令她一时不适，眼前忽而泛黑了片刻，她抵着前额稍作休息，而后抬眸，径自对上了一双平静的眸子。

　　“醒了？”

　　“万言疏！”严琦玥一惊，似是终于回过神，茫然又着急地四下环顾，“我这是在哪儿？”

　　“在去西境的马车上……”随着话音落下，严琦玥顺手掀开了马车前的轻纱帷幔，只见牵引着车身的骏马此刻正于云间崩腾，伴着马蹄踩踏，轻云四起，随风一道飘入车内。

　　“西境？为何要去西境……”她迷茫了片刻，忽而脸色一变，“大师姐呢！大师姐是否还在蜀州……放我下去，我要去找大师姐！”

　　“你已昏迷数日，这几日间，蜀州早已地覆天翻。”

　　“什么意思……”

　　万言疏无奈地看向一旁的梁叶，见她并未阻拦，思忖片刻后答：“蜀州已被妖魔攻陷，只怕城内修士照顾自己尚且困难，你若执意回去，岂非给大师姐惹麻烦？”

　　果不其然，严琦玥被她话中庞大的讯息惹得当场怔住：“妖魔攻陷……”

　　“此番妖魔侵城乃是有备而来，莫说蜀州，方圆数地乃至于鹤临山亦得小心谨慎。”

　　“师姐须得对付妖魔……”严琦玥先是一愣，旋即眼底划过一道几不可察的窃喜，“对了，对付妖魔……对付妖魔……那师姐与段风麟结亲一事是否便被搁置！”

　　马车中二人俱是一愣，显然未曾料到她此刻担忧之事竟是师姐的婚事。

　　然喜上眉梢之色不过维持了须臾，严琦玥转瞬又流露出几分惊忧：“不……我怎能将师姐一个人留在城内！她孤身前去蜀州，若是遇上难处，谁又能帮她……”

　　万言疏终是有些头疼地扶了扶额：“并非孤身一人，探灵队的修士皆在。”

　　“探灵队那群废物如何能帮上师姐……”

　　“你冷静些！”万言疏终是有些忍受不了，厉声打断了她，好似鲜少听她的怒声，莫说严琦玥，便是一旁的梁叶亦是一愣、面露惊诧。

　　“你……”严琦玥瞪着眼，忽而便被她震在原地。

　　“你修为如何？”

　　虽不知她为何如此问，严琦玥依旧答：“在鹤临山自是佼佼者。”

　　“那大师姐修为如何？”

　　严琦玥憋闷，弱了几分气势：“师姐乃是南疆地界难得一见的修行天才……”

　　“既如此，待你回到蜀州，究竟是你帮师姐，还是为师姐另寻麻烦？”

　　女子缓缓低下几分头，颇为不甘地咬牙切齿：“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力……”

　　“此去蜀州的探灵队足足有百人，莫非还少你一个不成？！”

　　至此，严琦玥彻底掉入她的话术陷阱中，她无法反驳，甚至觉得对面这个可恶的同门弟子说话竟有几分道理：“即便如此，我亦不能将师姐一人留在那个地方……”

　　眼见严琦玥拾起身旁长剑、作势欲掀帘帐而去，万言疏不动声色地掐起一道诀，将她定在了原地。

　　“你……你要做什么……”

　　“看看，如今你连我的咒法也无法防备，如何前去蜀州助师姐一臂之力？”马车内陷入一瞬的沉默，万言疏头疼且无奈地蹙了蹙眉，若非答应了大师姐，换作过去她势必无此等耐心，“将你我从蜀州救出的是昆仑虚掌事沈兰琼，四海八洲妖魔潜伏一事早已在他们的暗探之下，此后如何解决各门各派想必正在想办法……师姐或许早已知晓此事并托我带你离开，若你此刻回去，才是真正伤了她一片良苦用心。”

　　话音落下，随之而来是长久的寂静。

　　见其沉默不言，万言疏以为她依旧心中不服，熟料下一瞬，寂静的车内传来窸窸窣窣微弱的抽泣声。

　　此番，换作万言疏手足无措了……她慌忙与之拉开距离，目光在对方与梁叶身上来来回回跃动，那视线好似在说：我说的是实话，此人怎的如此脆弱……

　　梁叶哭笑不得，怎会不知严琦玥心中所想。她欲上前劝慰，却碍于此刻无法现身，只得给一旁的言疏使眼色：劝劝她，快劝劝她……

　　言疏不是没撞见过他人落泪，只是换作往常在九川城，她早已因心烦意乱溜之大吉，更不知这种情况下该如何劝解。

　　马车内霎时陷入一片诡异的气氛，哭声越来越响，震得其余二人纷纷往角落缩……

　　“你哭什么，我如实说罢了……”万言疏低声呢喃，换来的却是对方愈加放纵的痛哭，她似终于忍受不了，挥手解开了对方身上的禁制，“你要走便走，让路过的修士听见了，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呢！”

　　四肢恢复动弹的严琦玥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渍，却挨不住眼泪愈加汹涌，她便干脆一转身缩在车窗边，将头深深埋进双膝。

　　二人面面相觑，这是……不走了？

　　哭声持续良久，直至天色渐暗，严琦玥才渐渐从混乱的情绪中抽出身来，泪渍洗礼的面目早已狼狈不堪，然此刻她无心收拾，只顾自将长剑护在胸前，瞥了一眼马车外的风光：“有酒么……”

　　万言疏一愣，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罢了，看你这模样便不会有酒。”

　　她松了口气，对方这是冷静下来了：“我原想着替你另寻车马回程，可我答应了师姐照看你，未免你再一时不甘回蜀州，便要委屈你同我们一道去西境了。”

　　严琦玥的视线自车马外收回，眼底划过一丝讽色：“你去西境做什么，是掌门还是你那便宜师父给你派了任务？”

　　“私事，与师门无关……”

　　对方眼底尽是不信任之色，一个九川城出来的末流混混，能有什么私事非去西境不可：“去多久？”

　　万言疏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梁叶，却被对方敏锐地捕捉：“你在看什么？”

　　她摇摇头，认真思忖片刻后答：“一个月。”

　　还不算太久，严琦玥不再说话，离开鹤临山时与父亲大吵了一架，甚至一时冲动与之断绝了关系，回去自是不可能了。然她亦不能将师姐一人留在蜀州，既是妖魔侵城，其余门派岂能坐视不理。她忆起西境之中曾有一派与鹤临山交好，倒不如随万言疏同行，一边提防她是否会做何事背叛同门，一边前去为师姐搬救兵。

　　心下做了打算，此刻在马车内便没有那么如坐针毡了。严琦玥将长剑紧紧抱在怀中，并不打算将其放下：“此去西境还有多久？”

　　“约莫明日便能至西境境内。”

　　“偌大的西境，你究竟打算去哪儿？”严琦玥死死盯着她，虽知对方有所隐瞒不会告诉自己，可她毕竟并不十分熟悉西境，若对方有意设下埋伏，她至少得了解如何脱身，“如今你我同行，至少当以诚相待，否则我如何信你？”

　　万言疏下意识向身旁红衣女子投去探寻的目光，见梁叶坦然自若地点了点头，她这才答：“兴平村。”

　　“去那儿作甚？”

　　“自然是做我该做的事，严师姐，你问的有些多了……”她并不打算将梁叶之事告知对方，甚至并不准备让他人知道梁叶的存在，由她一人替梁叶完成心愿便好。

　　严琦玥气急瞪了一眼，旋即顾自侧过身去欣赏窗外风光，二人不再搭话。

　　马车内的寂静如此维持了整整一夜，直至第二日天光大亮，万言疏起身掀开轻纱向外探去。彼时正打坐调息凝神的严琦玥闻声睁开了眼，目光径直落在了对方手中的方位盘上。

　　五行八卦盘的指针正飞速晃动、摇晃不定，她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万言疏拧眉望向马车下方积压的阴云：“自我们来到这儿，方位盘便成了这幅样子……”

　　“看来是下方有何物指引……莫非是妖？”

　　见严琦玥陷入深思，言疏顺势并二指闭目，牵引出自己的一缕神识前去探路，直至过了不知多久，才听得她发出一阵微弱的质疑声。

　　“如何？”

　　她缓缓睁开眼，摇了摇头：“未有任何妖魔，但我修为不够，暂时感应不到对方的存在。”

　　“我来……”严琦玥闻声立时面露嫌色，也学作她法以神识探路，然亦无功而返，陷入困惑，“莫非下方之物修为远超你我……可若是如此，没理由五行八卦盘能够捕捉到踪迹而你我却不能……”

　　“你的意思，是下方何物在指引我们下去？”

　　严琦玥挑了挑眉：“看来你还不蠢。”

　　见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端坐在角落的梁叶轻轻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然目光越过轻纱之际，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却，染上了几分迷茫。

　　下方之物确实在指引他们，看来，她的最终归宿便是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