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门神》鱼日日

39、金乌 笼中匍匐在

　　画壁自外看来无非是寻常山水画作、并无奇异之处，可甫一跨过画壁周遭的结界，便见四周天色蓦然黑沉，唯有厚重云层后溢出的丝缕月光将身旁映衬得朦胧不清。

　　画壁后的世界与水下唯一相似之处便是，积聚的妖气阻碍了她的视线，纵然开了天眼，也难以将四周情况辨明。

　　梁叶定了定神，意识到此处妖类聚居绝非短短数十载或数百年光阴所能形成，所幸是在鹤临山长老布下的幻阵中，如若令其降世，如此庞大的妖坑很难不令众神官正视。

　　她一边谨慎地观察四周，一边感受着言疏的气息。

　　入了画壁，万言疏的气息便如激荡洪流般扑面而来，她确实在画中不假，可为何身周气息中却纠缠着丝缕别样的东西。便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掌意图将言疏的气息尽数扯回，二者相互交错挣扎，险些将四周旁的妖气逼退。

　　眉梢隐隐跳动，梁叶不敢耽搁，迅速顺着她的气息一路寻去。周遭十分空旷，良久才见不远处的月色下恍惚出现几道庞大的影子。

　　那四四方方笼在黑暗下的影子纹丝不动，唯有覆盖其上的遮布随风而动，走得近了，才察觉是一座座巨大的玄铁所铸的四方牢笼。遮布挡住了笼中万物的视线，也压制住了内里的妖气。

　　梁叶细细探查，发现此地足有数十座铁笼，皆为遮布笼盖状。想起适才女妖所说已为她打通去路，莫非眼前便是她要寻的地方……

　　她正欲掀开其中一座细看，方一撩起边缘，浓重的妖气便从中四散溢出，令人透不过气。耳畔豁然响起了画壁外女妖的急切提醒：“大人，不可掀开旁的遮布，此遮布乃以龙筋织就，可与玄铁笼一并作压制妖兽之用……大人只能想别的法子找到二位姑娘所在。”

　　可言疏的气息几乎将四周弥盖，加之妖魔气息萦绕，分辨真假显得极为困难。

　　梁叶定了定神，绕开眼前铁笼仔细判别几处笼子的不同。细细数来，才发觉此地竟有足足四十九座玄铁笼，排布分列极为讲究，好似何人在此布下的阵法。

　　梁叶虽为半神，可好歹跟着涂遇青等一众神官读过不少阵法书册，此间铁笼阵法，若非攻击之用，那便是为了镇压何物……

　　为何鹤临山长老布下的对决幻阵中，会有如此邪气的阵法？

　　梁叶来不及细细思忖，当务之急是找到言疏和严琦玥所在。她当即掐诀念咒，指尖聚起神力，身周妖气在触及神力的刹那皆数后退，不过须臾便撤得一干二净，四周言疏的气息转瞬清明不少。很快，她的目光便落在了不远处一座遮盖严实的铁笼中。

　　她正欲上前，忽闻身旁传来一阵细微的轻咳。

　　“咳咳……”

　　脚步微顿，梁叶不动声色地将神力转向了一旁的玄铁笼。黑布遮盖下，一块染血的明黄裙摆落在了铁笼边缘。她当即指尖聚风，除去了黑布的禁锢，一道满身是血、身形瘦削的身形出现在了眼前。

　　“严琦玥……”听得砰然一声，梁叶以神力解开了玄铁笼的禁锢，可此刻的严琦玥显然失了神志，面色苍白地倚在笼边，似随时都要随风散去。而她脚下的阵法还在源源不断地汲取她所剩无多的精元。

　　她当即手起刀落地斩断了阵法的蚕食，阵法与之断联的刹那，严琦玥眉心一蹙，一口鲜血喷洒而出，将本就沾满血渍的衣裙染得艳丽似火。

　　她将对方从笼中带出，为其注入神力护住心脉，见她暂无性命之忧，这才立刻转向不远处的铁笼。

　　言疏比严琦玥早入此地，修为灵元也远不及严琦玥，她实在不敢想象此刻的言疏会是何模样……可她与之结成的灵契又昭示着对方还活着。

　　“大人，时间所剩不多了！方才斩断的阵法已然引起了妖物的注意，还请大人速速离去！”画壁外女妖的朗声提醒打断了她的犹疑，梁叶并未回应，反之上前一步掀开了铁笼外的遮布。

　　随着遮布落地，梁叶下意识微微瞪大了眼。

　　笼中匍匐在地的并非想象中的瘦弱女子，竟是一只身躯庞大、伤痕累累的金乌。漆黑的羽毛因染血而失去光泽，一双血红的眼睛微睁着、小心谨慎地凝视着笼外的红衣女子。

　　“言……言疏……”良久的沉默后，梁叶下意识出声询问，换来的却是金乌不动声色地微弱喘息。

　　她在想什么，言疏怎么可能会是金乌呢……可它身上为何会有言疏的气息？！

　　梁叶眉心一动，手中神力已然聚作一柄剑刃。

　　“大人……大人！”

　　她略去女妖的呼唤，视线径直落在笼中金乌：“言疏在何处？”

　　她确信金乌听懂了自己的话，彼时一双赤红的双目直勾勾盯着自己，良久才见其挣扎着站起。玄铁笼无法容纳它的身量，因而它于笼中不得不微微俯下头。

　　双眸分明鲜红如血，她却从中看不出分毫杀气和敌意，反而满是戏谑。

　　戏谑……

　　“是你。”梁叶终于回过神，手中剑刃赫然对准了眼前的金乌。

　　金乌的喙一张一合，吐出的却是熟悉的语调：“神官大人果然还记得吾……”

　　是当初破阵时，那个寄身在言疏身上的家伙……

　　“说，言疏去了何处？！”

　　金乌闻言却是轻声嗤笑：“这具身体本就是吾的，神官大人为何不问问吾缘何身在此处……至于那个废物……”语调抑扬顿挫了片刻，旋即化作一阵轻笑，“那个废物如今缩在灵元中不敢见人，若非吾，她早死了。”

　　它口中连连吐出的废物令她心生不悦，梁叶冷哼着收起手中剑刃，上下打量着对方在笼中缩手缩脚的模样：“你非废物，又怎么落得此番下场？”

　　金乌自然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悦和嘲讽，赤红的眸子微微一眯，旋即再次俯下身，好整以暇地注视着她：“神官大人想来已经发现，此处设下阵法，便是为了封印镇压某物，吾本众人口中的邪祟，即便在此地待上万年也无妨，可那废物便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说罢，细长的眸子扫了一眼不远处陷入昏迷的严琦玥，“看见她了么……这便是那废物不久后的下场，吾不过是为她多续了几个时辰的性命罢了。”

　　“你便不怕失去宿体、你也无法见世么……”

　　“此地多得是妖魔鬼怪，区区一个宿体，又有何难？”金乌平静无波地打量着此刻红衣女子的神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只等对方开口。

　　梁叶沉默片刻，双唇一动，悄无声息地吐了口气：“你要如何才能放过她。”

　　似终于等来了她的话，金乌眸光一闪，多了几分愉悦和势在必得：“好说，吾只要神官大人在离开此地后，替吾解决一个人。”

　　“何人？”

　　“待离开了再行解释……身为神官，能否言出必行？”

　　梁叶微微一顿，目光沉沉：“我虽与言疏定下灵契护她此生周全，却也不会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如今可是在要求一个神官害人？”

　　话音落下，金乌蓦然噗嗤一笑，意味深长地弯起眼角：“这么说来，神官大人是不答应了？”

　　耳畔画壁外女妖的催促愈加急切，梁叶转身扶起了一旁身形虚弱的严琦玥，视线不曾留与对方：“恕难从命。”

　　眼见红衣女子扶着旁人欲转身离去，金乌的笑容僵住，眉心一蹙、厉声呵斥：“梁叶！你不是与万言疏订立了灵契么，怎么如今却要弃她而去，莫非你忘了自己的职责！”

　　梁叶脚步未停，语气坚定：“我未曾忘记自己的职责，可若是为了救她而无端害旁人性命，这绝非我能接受的。”

　　“所以你打算就此离去？！”

　　梁叶的步伐微微一滞，旋即继续迈开步伐：“我未尽职责，自会去神界领罚，如若因此失了神职，亦是我办事不利咎由自取，至于言疏……我自会想尽办法弥补……”

　　“等等……”金乌眼底终于划过一丝慌乱，它猛然站起身，却因狭小的玄铁笼束缚而猝不及防撞上了铁杆。咚的一声，金乌龇牙咧嘴地缩着脑袋、红着眼呵斥，“站住！”

　　“时间紧迫，如若无他事，我便要速速离去了。”

　　“吾令你站住！”一声怒斥下，汹涌的煞气破笼而出袭向了她的后背，见其轻而易举地侧身躲开，金乌咬牙眯了眯眼，“好，不劳烦神官大人亲自动手，只需助我去一个地方，如何？！”

　　梁叶终于停下了脚步，藏好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后悄然转身，对上它的目光：“一个地方？”

　　“不错，莫非如此简单的条件你也不应允？”

　　“那个地方……可是你仇家所在之地？即便未由我亲自动手，可若是因我做了什么、侧面害了他人……”

　　“榆木脑袋！不过一个地方罢了，你怎知我是去吃喝玩乐还是做他事……”金乌咬牙切齿，朽木不可雕的怒气几乎破笼而出。

　　谁知下一秒，便听得梁叶面不改色道：“成交。”

　　金乌：“……”

　　等等，怎么应得如此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