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门神》鱼日日

38、画壁 大人或许并

　　似是因妖气萦绕，分毫细微的声响在水下亦十分清晰，沉重的殿门发出诡谲悠扬的动静，仿佛急不可待地迎接来人的靠近。

　　梁叶驻足于殿门前良久，透过门洞窥见内里忽明忽灭的富丽烛台。偶有妖气从中溢出、小心翼翼地探查来人的身份，却在触及她衣摆的刹那尽数被逼回。

　　妖气如潮水般轰然退缩至殿内，乐声也一瞬消散。

　　“引我来此，究竟所为何事……”梁叶的话音落下，回应她的是长久的寂静和空旷，她手中捏起一道诀，正欲将妖魔逼出，忽见殿内的烛火闪烁了一瞬。

　　“神官大人怎的如此心急。”女声抑扬含笑，十分耳熟，仔细辨别才发现出自适才水面上雾气化作的女人脸。只是仅闻其声、不见其人，唯能判断声音出自面前的大殿。

　　“我已至此，速速放人。”梁叶掷地有声，谨慎地感受着周遭浓郁的妖气，察觉妖气渐渐逼近，一双坚定的眸子缓缓抬起，定格在了门楣之上。

　　昏黄深处，仿佛有双眼睛与她四目相对，那躲在暗处之人打量了她许久，才不紧不慢地逆着烛光向她缓缓踱来。仔细看去，依旧是一团顶着美人面貌的模糊云烟。

　　那云烟未能看出身形，一张生硬贴在云烟上的面容亦惨白极了。她驻足在梁叶身前，轻飘飘得仿佛随时随水流散去。

　　周遭沉静了许久，终见那张面容轻轻一笑：“真的是你。”

　　梁叶没敢降低防备：“你认得我？”

　　话音落下，来人面容稍显一滞，又恢复如初：“我等了你许久许久，你一点儿都没变，还是当初的模样。”说话间，她微微侧开身子，笑着欲将其迎入门内，“请……”

　　“我是来找人的，被你捉来的人。”

　　女妖的话戛然而止，盯着梁叶的面目沉默了几瞬，又恢复笑意：“我当然知晓神官大人的来意，她们就在殿内，神官大人何不亲自去寻？”

　　她一时不明，见其笑中饱含深意，当即阔步而入：“劝你莫要耍花招。”

　　“大人面前，我怎会耍花招……”女妖笑着俯身作礼，为她扫开身周碍人的妖气，举手投足间，两侧画壁上空置的烛台尽数亮起，将偌大的正殿照得明亮如白昼。

　　梁叶回头扫了她一眼，女妖笑而不语，伸手轻轻一点高处的正位桌案，瓜果酒酿尽数呈现在眼前。

　　她自是不客气，就着主位盘腿而坐，然言行举止间，已将大殿内里的状况摸透。

　　“说罢，费尽心思请我来此，可是为了从我这儿换得什么条件？”凝视着女妖为她斟酒时沉默宁和的姿态，梁叶并未接过酒杯，反倒直直盯着来人。

　　女妖的动作轻轻一顿，随即退开两步，在身旁另一侧的案桌前入座：“没有条件。”

　　“……”

　　“大人不信？”她缓缓执起酒杯，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旋即侧头，笑着摆弄手中的玉杯，“大人来这儿是个意外，而请大人入殿饮酒，却是我心心念念了数十年的事。”

　　梁叶终于有些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你我相识？”

　　“相识……”她琢磨着字眼，点了点头，却又苦笑着摇头，“我认得大人，而大人或许早已将我忘了。”

　　“我鲜少与妖接触，你……”

　　“过去是何人、经历了何事并不重要。”女妖豁然打断了她，温热的目光星星点点落在她身上，“今夜的美酒不可错过，西域佳酿，大人不打算尝尝？”

　　梁叶的视线终是再次定格在了桌案上的玉杯中，杯中酒酿是否有问题，倒是极难一眼看出，可女妖迫不及待令自己饮酒的行径实在很难不令人心生疑惑。

　　略过对方期待的目光，梁叶象征性地摸了摸酒杯，熟料下一瞬，便听得空旷安寂的大殿内猛然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

　　“什么声音？”

　　女妖脸色一变，垂眸间敛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妙寒意：“一些小妖，便不劳……”

　　哪知话至一半，见梁叶推开手边玉杯，目光定定地扫了一眼在旁的她。女妖忽而便说不出话了，与之沉默对视片刻，旋即轻笑着作势欲起身：“这大殿四壁皆是妖物，想必大人来此之时便已然察觉，可这说到底是我的底盘，若是大人嫌他们扰了酒兴，便由我前去处置了他们……”

　　“罢了。”梁叶终是收回目光，没再触碰手边的酒酿，“你知我来此的意图，我也不愿与你废话。放了被你捉来的修士，我便暂且饶你一命。”

　　大殿周遭虽充斥着妖物，可他们终究活在鹤临山长老布下的异境中，若她动手反倒越俎代庖，给言疏惹来麻烦。

　　女妖闻言却低低地笑了一声：“大人果真有趣，换作那些寻常来寻人的修士，早已将此地闹得天翻地覆，哪还有好好说话的机会……莫非天上的神官们，都如大人这般好说话么？”

　　见她凝视着自己未有回答，女妖收敛了几分笑容，再次将酒杯推至她面前：“方才那卷入水底的黄衣姑娘的确在我手中，可她能否活着走出这里，便要看大人如何抉择了。”

　　杯中佳酿澄澈见底，凝神间甚至能嗅见微微甜意，酒面推动间轻轻震颤，将女妖脸上浅淡的笑意映射其间。梁叶默了一瞬，才道：“还有一人。”

　　似是终于等到了对方真正的来意，女妖顺着她的话语略一点头：“不错，还有一人。”

　　“她在哪儿。”

　　“我只答应大人放了黄衣女子，至于另一人的去处……”

　　梁叶不动声色地勾动指尖，一道神印缓缓凝聚，随之而来的是殿内烛火剧烈地明灭颤动，斑驳的光影于女妖的面颊之上跃动，令人一时分辨不清对方眼底神色。

　　似察觉到了危险，女妖这才抑住身周烛火的晃动：“大人可知另一位姑娘究竟是何人？”见眼前人面色不改，她进而笑道，“想来大人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吧……”

　　“无需多言，人在哪儿。”说话间，神印的束缚已然扼住了女妖的脖颈，她下意识挣扎片刻，见无法挣脱，便只得迎着惨白的面色摇了摇头。

　　“大人也知此地并非只有我一人，那位姑娘并非常人，觊觎她的又岂止我……”眼看着束缚于脖颈间的神印愈来愈紧，体内的妖力被对方强行压制，女妖别无选择，漆黑的瞳仁死死盯着她，“大人，我并非玩笑取乐，此处深潭妖魔聚集，人人皆窥探着生食其肉。我能保那黄衣姑娘性命无虞，却难以保另一人……而护住黄衣姑娘，亦是看在大人的情面上……”

　　“你究竟是谁？”手中神力一晃，掀翻了桌案上的玉杯，随着清脆的叮当声落下，酒水洒了一地，也沁湿了二人的衣摆。

　　“大人只需知道，我绝不会伤害背弃你，至于旁的，恕我无法如实相告。”神印消磨妖力十分迅速，女妖本就惨白的面色此刻更是犹如将欲消散的云烟，仿佛下一秒她便要殒命当场。

　　梁叶沉默地凝视着对方片刻，利落地收回手：“严琦玥在何处。”

　　她知晓，大人问的是那黄衣姑娘。待体内妖力略有稳定，她这才撑着桌案缓缓起身：“我这就带大人去寻。”

　　女妖的目光扫过大殿四壁上生动的巨幅画像，而后抬手将掌心妖力注入其间。

　　听得咔嚓一声轻响，原作死物的画像竟刹那间活了过来，只见画上不同的四处山水光影掠动，诱人入其中。女妖静默地凝视了片刻，旋即回过身来，望向梁叶的目光直白而干脆：“大人，严姑娘就在画中，我已为大人暂时打通去路，还剩两刻钟的时辰……”

　　见梁叶身形未动、细细打量着画壁，女妖侧开身子、拂去了四周蠢蠢欲动的妖气：“大人或许并不信任我，而我将大人引诱至此也确实带着几分私心，可大人定要明白，我不会伤害大人分毫……”

　　不知怎的，女妖那苍白如纸的面色好似多了几分急切，一双眸子望向她时又充斥着赤诚：“这几面画壁便是入口，此处水底卧居着诸多妖魔，妖物奸诈，须得有人守着入口……大人可信我？”

　　梁叶微一抬手，指尖跃出一缕神力前去探查，见神力穿过画壁并无意外，这才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女妖：“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她微微一愣，只笑道：“并无目的，只是想助大人一臂之力罢了。”

　　“可你若是了解我，便知我一定不会舍下另一人。”

　　是啊，她心中的神官大人不会舍下任何人，一如曾经不曾舍下她一般……

　　女妖静默稍许，面上终是沾染了几分坚定：“大人只有两刻钟，若两刻钟后不曾将那位姑娘救出，便只能请大人速速离去了。”

　　她还欲嘱托些什么，亦或是说希望大人甩袖离去，可当她注视着红衣女子毫不犹豫地步入画壁中时，心中不知某处陡然升起一股心安和了然。

　　甩袖离去并非大人的作风，她未曾认错……

　　眼前人确是大人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