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门神》鱼日日

22、心魔 心里太多秘

　　伴随着闷雷滚动，燥热的气息破窗涌入，集市上百姓归家而掀起的热闹声也一瞬充斥着周围不甚宽阔的巷道。

　　梁叶轻轻拍了拍对面的手背，待言疏逐渐寻得规律镇定下来，这才尝试着松开她的手，转身前去关窗。

　　甫一行至窗边，便察觉到几缕细密的雨丝飘入屋内，夹杂着几分燥热中难得的阴凉，落在她的眉心。梁叶随手拂去眉心的异感俯身向外探去，只见原本宁谧的巷道此刻多了些许人烟，多是集市上匆匆赶回的。

　　她随意瞥了一眼，目光忽而定格在了人群中一道瘦弱的身影上，只见那人茫然四顾，一身粗衣及其背上的行囊尽数破败不堪，于风中胡乱翻飞，好在衣物虽破，面容发丝却是打理得干干净净、一丝不苟。

　　“阿珏……”

　　她低声呢喃，自那日狸奴幻境中分别，便不知他去了何处。即便意料之中他定是一路西去，可于临溪镇碰见他依旧有些许意外。

　　阿珏并未发现此处的目光，径自擦去面容上遗落的细密雨丝，抬眼望向风雨欲来的翻涌云层，而后便加快了脚步匆匆离去。

　　待背影消失在巷道尽头，梁叶才思忖着收回目光，心下疑惑更甚。

　　为何他身上隐约多了些变化，具体不同却又无从说起……

　　阖上轩窗的当即，骤雨肆意而下、倾盆落地，急雨拍打着窗纸发出沉闷的噼啪声响，一瞬掩盖了寻常百姓的高声谈论。只听得哗啦作响的雨声中，不知何处响起清脆的钟鸣撞玉，不同于宫廷礼乐和民间曲调，抑扬有序，与雷雨浑然一体自成一派，格外引人注意。

　　梁叶静耳倾听了片刻，察觉乐声正是从客栈后的深山传来，且仅维持了不过一刻钟，便消散在磅礴的雨声和雷声中。

　　她还欲细究，忽闻端坐在桌旁的万言疏传来轻微声响，便只得收回注意，随她一并入座。

　　“不必着急，找寻灵元乃是认识自己的过程，千万急不得……”安慰的话语方至一半，便见万言疏眉心一蹙，骤然睁开了眼。

　　睁眼的刹那，眸底一晃而过冰冷的寒光，寒光下夹藏着震惊、憎恨和空茫，犹如一柄缀了冰的弯刀。

　　梁叶霎时僵在原地，欲上前安抚的手也被对方下意识防备地拍开。直至万言疏缓缓回过神，双眸一转落在面前的红衣女子身上，那冰冷的目光才逐渐褪去，恢复了几分神志。

　　“梁叶……”像是忽而察觉面前坐着熟人，万言疏眼底的寒光转瞬褪得一干二净，又恢复了早先听话乖顺的模样。

　　“你……可还好？”红衣女子却依旧诧异。

　　只见言疏点了点头，好似方才看见的一切并非是她。

　　她拾起桌上的名符、面不改色地递给了梁叶：“你看看，灵元是否在里面。”

　　她很聪明，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聪明百倍，又或许因自己深交的修士并不多，以至于面对如此短时间便能认清灵元的姑娘，她竟不知是对方有天赋、还是自己过于保守。

　　“你在自己的灵元中，看见了什么？”

　　梁叶不过顺口一提，便见万言疏眸光下意识微微一顿：“并无特别。”

　　“有些天赋异禀之人能在灵元中看见自己的前世今生，甚至能看见自己的未来，你呢，你是否看见了什么特殊的东西？”

　　眼底划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闪躲：“与旁人并无不同。”

　　周遭忽而安静了片刻，万言疏误以为自己过于敷衍，悄无声息地抬眼去窥对方的神色，却见梁叶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意，一如往常耐心而平静，抬手为她斟了杯茶。

　　“梁叶，我在灵元中看见了沧海星辰、天地万物，有的人熠熠生辉，有的人却低贱如蝼蚁，我不懂，如此卑微低贱之人，为何还有勇气活在这世上……”

　　梁叶不知她为何要这么问，顺手将茶推到了她面前：“于我而言，这个世上并无身份高低，唯有人格贵贱，井中之蛙、东海之鳖、北海神明，他们并无不同。”

　　“那若是……此人恶贯满盈、人人喊打，众人唯恐避之不及……”

　　“那便以律法惩戒之，以德义教导之。”

　　万言疏忽而沉默了，她微垂双眸，似是陷入沉思，良久才扯起一抹令人看不分明的笑意：“我明白了。”

　　话音落下，庞大明晃的电光划过暗空，窗外传来轰然雷鸣，雨声如盖，彻底将昏暗的客房阻隔成另一个世界。

　　万言疏抬眼望向一窗之隔的雷雨，明光映衬下的眼底，划过的并非恐惧，更多的则是戒备和紧张。

　　“今夜雷雨如此之大，怕是无法前去明书阁上交名符，不若今夜好好休息，等明日得了招生比试东道主的消息，再做打算。”

　　闻言，万言疏却是牢牢握着名符若有所思：“你先歇息片刻，我想再进灵元瞧个明白……”

　　毕竟初次接触，好奇亦是难免。梁叶未作阻拦，便在一旁守着，一守便是数个时辰。

　　直至子夜，满脸疲惫和挣扎的万言疏再次睁眼，痛苦之色比之早先还要严重几分。灵元中看见的一切令她痛苦绝望，令她苦苦挣扎，如溺水者般透不过气，唯有睁眼瞧见还有一人愿意守在自己身旁，那种令她绝望的窒息感才稍有减退。

　　她的灵元，并没有旁人那般光鲜夺目，甚至令她难以启齿。

　　目光悄然注视着一旁闭目凝神的梁叶，万言疏有些失神。

　　早先她所说的一切在脑海中反复翻涌，灵元中的画面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不过是个人人厌弃的恶者，凭何因为与梁叶的短暂相处便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梁叶会有离开的一天，没人能救自己，又为何要屡屡生出仁慈向善的念头，那不值当。

　　所谓的“律法”“道义”她并不十分明白，可梁叶如此坚信，必然是好东西。只是这样的好东西救不了年幼时的自己，自然也救不了未来的自己……

　　梁叶正端坐着调息凝神，忽而察觉四周一道浓重而低沉的氛围缓缓向自己聚拢，她赫然睁眼，只见适才深入灵元的姑娘此刻低垂双目，天灵之上萦绕着一团迷蒙的魔障黑气，黑气散乱，渐有聚拢厚重之势。

　　是心魔！

　　“快醒醒！”梁叶猛然起身，指尖神力聚起一柄无形的剑锋，赫然将黑气刺穿。

　　只听得女子传来一声低咽，蓦然扑倒在桌前，大口大口喘着气，一双混沌的眼也霎时清明了许多。

　　“梁叶……”

　　“今夜便到此结束，不可再入灵元了！”她不是没听说过初次探寻灵元之人因无法接受自己的一生而生出心魔，却没曾料到会发生在言疏身上，实在是她的过失。

　　名符被收走，万言疏没了继续探寻灵元的理由，只得听她嘱咐去床榻上休息。

　　梁叶为其散心魔、定心绪，每一分关怀的模样落在她眼中都添了难以言喻的虚幻。她原以为梁叶定会追问，却没曾想对方只是安静地守在一旁。

　　“梁叶……”

　　“好好休息，莫要多语。”

　　万言疏静静地抱着被褥，纱帐后一双漆黑的眼眸似无波深潭，言语沙哑：“能不能不走。”

　　“我守着你，不会走。”

　　她平静地扯起唇角，笑得极淡。

　　足够了，足够了……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梦中交织的世界屡屡将她拖入深潭，每当她坠入深水即将溺亡的片刻，又被人撕扯着脱离寒潭，享受得来不易的呼吸。直至一双温暖的手牢牢握住她，将她从水中拽出。

　　她忽而睁开了眼，注视着床榻顶上繁复的雕花怔愣。雨停了，晨光透过雾气入窗，落在她眉间有些刺眼。

　　抬手遮光的当即，仿佛想起什么，下意识坐起身子四下环顾，直至目光落在窗边的红衣女子身上，无声地松了口气。

　　梁叶正倚着轩窗，好奇地向外张望，窗外并无特殊之处，无非便是清晨巷道间百姓来往忙碌的身影。她听见动静侧过头，恰恰对上言疏方醒时略有些凌乱的面庞：“你醒啦。”

　　“昨晚……”想起昨晚发生的事，万言疏有些难以开口。

　　“昨晚你可折腾得我够呛。”梁叶笑得眉眼弯起，眼见对方霎时红了耳根，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说说你，年纪不大，心底怎么藏着这么多事呢……”

　　“你……你都知道了？！”

　　眼见万言疏吃惊地瞪大了眼，梁叶头疼地侧过身子正面对着她：“知道什么？我不知道……若你愿意说我倒不妨听着，心里太多秘密，是会憋出病来的。”

　　自然，意料之中，如今的万言疏是不愿说的。她沉着脸，活脱脱像个别扭的小媳妇儿。

　　梁叶噗嗤一声便笑了。

　　“不逗你了，既然已醒，我们便赶紧去明书阁将名符交了，后日便是招生比试，你我先去置办些可靠的东西，可不能空着手上阵。”

　　听闻要去明书阁，万言疏也将一切抛到了脑后，只是面对着对方递来的名符，想起昨夜之事依旧心有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