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诺》林夜

35、惊艳 很棒啊，我

　　寒分八苦，受罪众生。皮肉冻拆，华言大莲。取其莲瓣，化为六珠，十世六道，混迹尘俗。色正为蓝，色恶为灰，以魂驱之，一梦华胥。似幻非幻，不知真境，魂消骨散，浮世须臾。

　　楚诺浅知道自己落入了幻境，她伫立于火海静静看着偌大的地宫付之一炬，耳中充斥雕梁被火焰蚕食时发出的爆鸣，扑至面前的热风真实灼痛了肌肤，不远处两具焦尸保持着向外奔逃的姿势，在他们身边橘黄色火光里玄金色人影向她张开双臂：

　　“小诺！”

　　楚诺浅无视脚边吞吐的火舌，她从容自然地走向那团人影，然后举剑贯穿了它的心脏，热浪里黑色与金色扭曲变形，蠕动的面部似乎竭力想做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你怎么敢，冒充她的样子？”楚诺浅轻声说。

　　“彼至人者，归精神乎无始而甘冥乎无何有之乡。”既以魂力对决，那索性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她喃喃自语，握住剑柄的右手猛然向后发力，人影轰然溃散，见尘这时才仿佛真正的出鞘，空间气流被划过的剑刃无声割裂，断口处残留一道薄薄的赤色弧线。楚诺浅竖剑身前，合上双目，周围景色在加速崩溃，散落的火焰逐渐盘旋凝聚，一个巨大的火卷初具雏形，她立于风眼，凡有形之物皆焚为无形，凡斑驳之魂皆涤荡无存。此即为，无何有之域！

　　秦轩烨盯着浮世珠喷出一大口鲜血，脸上浮现难以置信的表情，浮世珠不是一般的灵器，它以人心中最喜或最惧成景，入幻境者记不得从何而来，也不知何时入梦，处其中百年光阴不过现实须臾，无法破梦者最终精魂被浮世珠吞噬。

　　以他的魂力虽然无法完全发挥浮世珠的威力，对付元婴境的修士却绰绰有余，但眼前这个一直被他轻视的女子竟然刚入梦就看破了他的幻象。破境点一般是入梦者心中极为重要的人或物，这场唯一的败笔只能是那团模糊不清的人影！

　　太奇怪了，无论他如何驱动浮世珠都只能幻化出一团介乎黑色和金色之间的模糊影子，根本看不出人相！而且，楚诺浅梦里出现的场景他为何这么眼熟？连地上那两具黑色的焦尸他都有极为熟悉的感觉。

　　秦轩烨来不及细想，一向姿态高傲的他第一次感到心悸，原先狰狞的面目被惊惧填满，在他面前的少女正缓缓睁开眼睛，像是沉睡在深渊里的巨龙被唤醒，无形的风压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整个校场一片寂静，坐在看台上的商陆眉头紧蹙，心里的不安愈发浓烈，这样的感觉与她在青冥城那一晚何其相似。她扭头去看东方星尘，少女撑着栏杆静静凝视中场，面上的笑容轻松又得意。

　　两人已经僵持许久了，此时僵局被打破，校场内却没有一点活跃的气氛，所有人仿佛被同时下达了噤声的命令，用以传递声音的气流被凝滞为实体，地面震动，空气变得异常灼热，场中的红袍小姑娘缓缓睁开眼睛，微黯的琥珀色被辉煌如日的耀金色取而代之，遮掩在碎发下额前逐渐亮起的箓纹如同气息的吐纳般忽明忽灭。

　　洞虚仙瞳！

　　太华宫席位上石青色甲胄的男子蓦地站起，长年累月积淀的对那双金色瞳孔的畏惧占据了他的身心，他难以置信地盯着校场里红袍女子眼中金色，直至另一道落在身上令他脊背发麻的视线引起他的注意，他顺着视线看去，那张记忆里一切恐惧根源的面容正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与他对望。

　　“哟，熟人。”

　　他读懂了她的唇语，一如当年在天界时狭路相对所展露出的轻松从容。

　　这是楚诺浅第一次使用天眼，不在通过镜瞳反射，她再一次见到那些游弋在四周的五行灵气，它们因被注意而欢悦，争先恐后地奔涌至身边。万物皆有灵，灵气亦然，乾道宗符分七色，黄红蓝银金紫，第七种生于六色而超脱六色，名之为活符。

　　相较于一板一眼驱使身体里温顺的灵气，活之一字，在于突破禁锢，举手投足间乾坤广阔，驱使浩瀚活灵！以灵为墨笔，以天地为符纸，她脚下所踏坚硬的大理岩地面迅速熔化，镏金色熔流向着四面八方蔓延扩张，校场内的空气被无限压缩烤炙，强烈的风压使附近场中的参赛者接连吐血退场。

　　楚诺浅松开握剑的双手，悬浮在身前的剑剧烈抖动，翻滚流淌的赤铜色脉络同时向上喷溅，熔流随着灼热的气浪向风眼靠近，虚幻与现实重合，火焰蛮横地驱逐一切不被允许的存在，挡在秦轩烨身前深蓝色的浮世珠在高温下分叉出细小的裂痕，楚诺浅咬破舌尖向着剑身喷出一口精血，剑纹在一瞬间点亮，闭合的烈焰忽而向外弥散，巨大的爆裂声轰然响起，自漩涡中央绽放出一朵金色火莲。

　　升腾的火浪冲散了天际游荡的浮云，莲蕊中央的红袍女子微微仰头，阳光穿透弯曲褶皱的空间照射在她苍白的脸上，风华绝代，惊艳万千。裂纹密布的浮世珠终于炸裂碎落成瓣，防御结界消失，浑身灼伤的秦轩烨躺在废墟里生死不明。

　　看台上鸦雀无声，直至场中火焰消散，众人方才如梦初醒，场中被不间断的惊呼充斥。

　　“空冥境，她是空冥境！”

　　“十、十八岁的空冥境？”

　　“她、她方才这是、这是域吗？”

　　“域不是只有大乘境才能施展吗？”

　　“可这等威力的招式……天啊，我该感慨十八岁的空冥境还是该感慨空冥境能施展域了？”

　　“小孩子才做选择，我都感慨，天啊！”

　　……

　　“上、上炎宫，楚、楚诺浅胜！”

　　裁议长老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怪物，但十八岁的空冥境强者确实耸人听闻了些。昏迷的秦轩烨被太华宫的人匆匆抬走，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松懈，随之而来是如潮水般涌起的疲倦将她淹没，她毕竟只是空冥初期，强行释放域的后果便是全身的魂气与灵气在结界破碎后霎时被抽空，灵魂传来针扎似的疼痛，躯干也因魂气透支而发冷僵硬。

　　有人从身后将她揽住，不同于幻境里冰冷扭曲的人影，她切实感受到后背传来熨帖的温度，看到那张肆意的笑脸。

　　“很棒啊，我的小姑娘。”

　　楚诺浅朝她扯起一个微笑，现在，她可以完全放松了。东方星尘抱着楚诺浅回到看台，又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枚复元丹喂她服下。

　　“小诺不是想看我使剑吗？”她笑着说，怀里的小姑娘抬眸看她，她便顺势低头细致温柔地吻过她半阖的眼眸。

　　“照顾好她。”东方星尘叮嘱一旁的商陆，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解下了她一直背负的长剑。

　　“姑娘可是走错赛场了？这里是地级比试的区域。”裁判奇怪地看着眼前这位拎着酒坛与长剑入场的女子，地级碑人数不多容易辨识，这女子明显不是地级榜上之人。

　　东方星尘摇摇头。

　　“那，不知姑娘何名？”

　　“东方星尘。”

　　“探灵碑上似乎并没有姑娘的名讳？”裁判来回翻阅手中名册，地级人级他都看了一遍也没瞧见这个名字。

　　“无名之人来凑什么热闹，上炎宫就是这么管教弟子的吗！”说话之人是探灵碑前九座上太华宫的老者，他本就因方才秦轩烨重伤一事恼火，此时更是阴沉着脸发泄道：“还不快退下！”

　　“谁说碑上无名不得参赛了？”东方星尘遥遥瞥他一眼。

　　“胡言乱语！参赛当然要……”老者的话戛然而止，九座之人几乎同时皱眉，琼华赛事并非随便一个修士都能参与，这探灵碑测试便是第一道门槛，但参赛，却未必得过探灵碑。

　　琼华赛事由八派与皇室联合举办，因此八派或皇室之人便多了一项挑天特权。所谓挑天，即不过探灵碑，一人挑战场上所有地级参赛者，若胜，当年天级碑只悬名一人，参与琼华宴名额由其决定，甚至可以一宗独占琼华宴。

　　只是自承炎开朝以来从未有何派何人动用过这项权利，只因八派不相上下，嫡传弟子皆为万里挑一的天才，便是其中最为出色之辈也无法做到力压众才。

　　但这项规则仍是实实在在记在历年琼华册里，甚至被天下青年俊杰视为一项至高无上的荣誉，冠以称号——

　　一战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