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琪的布娃娃》既见山河

4、安娜贝尔

　　那是一栋在教堂旁边的木屋，有两层楼高。木屋内外侧都用乳白色的布匹贴合好，有三间卧室——一间主卧两间次卧。

　　主卧的床是一张两米宽的白色榻榻米，上面洒满了大大小小的红色玫瑰花瓣，安琪觉得这就像一个烤塌了的牛乳奶酪蛋糕坚决不肯住。

　　两间次卧都比较小，装横也差不多，一张圆圆的白色蛋糕床上挂着白色的蚊帐，墙上除了几盏壁灯什么也没有，一个大的出奇的书柜上没有一本书，书柜旁是一个白色格子的衣柜，衣柜里面放着蛋糕裙、蓬蓬裙、各种各样的裙子，窗户的边框很白，窗面是玻璃制的。

　　安琪随便挑了一间卧室，那是间靠近后院的房间，推开紧闭的玻璃窗就能感受到顺着山脊下滑的风。

　　“你们快去准备晚上的庆祝仪式吧!安娜贝尔困了，我要带她休息了。”安琪仰着软绵绵的小脑袋，两只白嫩的小手握成拳推着男人大腿想往房间走。

　　“小牛犊好好睡觉，然后晚上起来吃掉大大的奶油蛋糕。”男人挠了挠自己的金发，低下头用那双和安琪相似的深绿色双眸盯着她，顺着她的力道往门口退去。

　　莱斯特小姐把白裙外套了一层厚厚的白纱，轻轻地把手里一直拿着的米色礼帽放在了小姑娘新床的床头柜上。

　　白色的木门紧紧合上，男人皱起了眉头，金色的卷发颤动了一下，他深深叹了口气。

　　“算了吧，还是别让安琪做我们婚礼的花童了。”

　　“嗯。我们现在就去找神父证婚吧。晚上就直的当作搬家的庆祝仪式。”

　　“莱斯特，你的善良与贴心真让我感动。安琪妈妈的航班今天坠在了地中海，她原本只是要回新加坡。”男人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是个很温柔的女人。”

　　“我们瞒下来吧，比隐瞒婚姻状况更小心地隐瞒下来！她是个聪明的孩子。她还小。”

　　“是啊，她还太小了。”

　　新的房间只有安琪原来睡的那间主卧一半大，小姑娘抱着洋娃娃蜷缩在圆形的大床上，就像蛋糕上一颗水润的拨了皮的葡萄。

　　昏黄的壁灯光照在小安琪柔嫩的脸上，安琪的呼吸逐渐绵长起来。

　　小姑娘恍惚地坐在红色鹅绒大床上，看着墙面上挂着的红色婚纱照，痴痴地看着照片里卷发女人的脸。
　　她好像从照片里看见了妈妈在一片湛蓝的海水里挣扎，湛蓝的海水摇晃着妈妈的身体，妈妈黑色的卷发就像一片片柔软的水草散开。
　　她眨眨眼，又只看见照片上妈妈白皙的侧脸以及上扬的嘴角。

　　小安琪很不安，抱着安娜贝尔跳下半米高的乔木大床，她推开两扇木制百叶窗，探出小小的脑袋往下看。

　　窗户离地面只有半米高，下面是一片修剪好的草坪，只有密密的低矮的草茬。

　　安琪收回头靠着白色的墙壁蹲下，咽了口口水，对上怀里的安娜贝尔宝石蓝的双眼，说：“亲爱的安娜贝尔，我们，我们去找妈妈！”

　　安琪站起来，右手抓着洋娃娃的穿着百褶裙的身躯从窗口伸出去。

　　“抱歉安娜贝尔，要弄疼你了。”小姑娘紧紧闭着眼睛，细密的睫毛盖在白嫩的眼窝上，又忽然睁开眼，猛地把手臂收回来。

　　小姑娘抱着安娜贝尔，拧着眉头想了好一会，视线落在自己白色的纱裙上，扭头朝酒红色的大床看去，飞快地扑到床上去。

　　白白胖胖的小姑娘扑进柔软的红色绒床，身上的白嫩嫩的肉跟着软软的床弹了弹，她的小手捏着蓝色的盒盖，握着安娜贝尔的身体，把安娜贝尔放进蓝色礼盒里，礼盒很厚比两个安娜贝尔叠起来还厚，但安娜的腿比较长，安琪盯着她的腿，眼睛忽然变得水润润的，她低头亲了亲安娜贝尔的硅胶制的脸颊，低声说：“亲爱的安娜贝尔，你别怕。你别怕。”

　　安娜贝尔柔软乌黑的睫毛似乎颤动了一下，宝石蓝的双眸里有着些许水光。

　　小安琪抬起头，轻轻晃了晃自己短短的黑卷毛，刚刚似乎突然听见怀里似乎有妈妈的声音在说“你别怕。”

　　安琪把蓝色的礼盒从百叶窗口扔下，一双水润的眼眸眨了眨，双手撑在窗沿上，右腿膝盖压窗沿上，慢慢把整条腿移出去，白色的丝袜上印着窗沿凸起的线痕，她又用双手撑窗沿，窗沿的框陷进她手心的肉里，整个人缓缓转身面朝着房间，右腿踮起脚尖尽可能去够地面的深绿色的草，屁股不断外移，左腿膝盖内窝卡在窗沿，右脚稳稳踩在了草坪上，她抬出左腿，站在了百叶窗外。

　　小安琪看着手心发紫的纹路，双手揉搓了一下，微微抬起头看见打开的百叶窗，举起双手把红棕色的两扇窗推合上，黑色的浓眉终于舒展开来，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她蹲下来，双手打开自己黑色皮鞋旁边的蓝色礼盒，抱起里面的金发洋娃娃。

　　“亲爱的安娜贝尔，亲爱的安娜贝尔。”安琪抱着安娜贝尔，轻轻蹭着安娜贝尔的头发，眼睛水灵灵的，鼻尖微微泛着红色。

　　安琪伸手抹了抹眼泪，抱着洋娃娃站起来往外跑。

　　哈尔施塔特镇不大，到了下午更是没有什么车辆。

　　安琪穿着那身白色的蓬蓬裙飞快地往城镇中心跑，她不知道要去哪找妈妈，也不知道怎么找妈妈。

　　大概跑了十来分钟，小女孩跪倒在地上。

　　她双腿的白色丝袜被粗糙的地面摩擦，“蹭”的一下从小腿肚撕裂到膝盖。
　　鲜血从膝盖的圆圆的伤口渗出来，右手手腕至手肘同样擦破了皮，左手死死地把洋娃娃扣在怀里，蓬蓬的镶蕾丝边白色纱裙变得灰扑扑地，擦烂了一片，她脚上一只黑色皮鞋甩开两米远。

　　她单手撑着地面缓缓的站起来，脊背挺得笔直，她紧紧咬着嘴唇，抬头时一双干净的灰绿色眼睛溢出了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

　　女孩挺直着脊背站在空旷的马路上，冰凉的风吹过她溢出鲜血的红黑伤口，吹动安娜贝尔细长浓密的柔软睫毛。

　　安琪倏地睁开眼睛，抱着安娜贝尔一个人坐在自己的新房间的白色蛋糕床上，靠着皮革制的床栏，一双眼睛紧张地注视着窗外。现在的景色和妈妈走的时候很像呢。

　　夕阳浅浅的铺了一层光在云上，大半个天空都金黄的，只有近处残留着些淡淡的蓝。
　　安琪倏地睁开眼睛，抱着安娜贝尔一个人坐在自己的新房间的白色蛋糕床上，靠着皮革制的床栏，一双眼睛紧张地注视着窗外。夕阳浅浅的铺了一层光在云上，大半个天空都金黄的，只有近处残留着些淡淡的蓝。

　　“亲爱的安娜贝尔，你看哪，太阳落下去了。你说妈妈也会梦到我吗？她什么时候回来呢？下一次我们让妈妈多陪我们一会吧。不不不，下一次我们还是和妈妈一起走吧。妈妈看见大家都夸我乖，会很高兴吧，她会不会对我露出照片里那种甜甜的、软软的笑容？就像夏天里粉红的草莓冰淇淋一样。”

　　黑色的尖塔教堂从平坦的地面拔起，莱斯特小姐左手微微提着裙摆右手放在她的父亲奥丁宽大的手掌里，足下的银色高跟鞋微微的踩在红色长毯上，从教堂黑柳木制的宽门门口一步并着一步往神父跟前走去。

　　这对新人牵着彼此的双手，深深地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头顶细碎的黄色灯光落在奶白的镶着珍珠边的礼服。

　　牧师对婚礼的祷告持续了两分钟，停顿了三秒钟，浑厚地声音继续响起：“你希望迎娶你面前的这个女人吗？”

　　男人灰绿色的眼里洒满了细碎的光，他盯着面前女人的脸上薄薄面纱，一字一句地说：“是的，我渴望着。”

　　“你愿意爱他，忠诚于她，无论她贫困、患病和残疾，直至死亡吗?”

　　“我愿意。”
　　莱斯特也跟着进行了这项仪式，“我愿意”这句话让她脸上的笑容加深。

　　当宣誓完，牧师宣布交换戒指时，男人左手拇指指腹有层薄薄的茧，虎口对准莱斯特左手的虎口，慢慢地往上抬，从牧师手中的红色戒指盒里拔出一枚纤巧的银色钻戒放在莱斯特戴着白丝手套的无名指指尖，庄重地宣誓后，将镶着白色钻石的戒指缓慢地推进莱斯特的无名指指根里。

　　莱斯特紧紧握住男人的手，顺势往下翻，右手抽出牧师捧着的另一枚钻戒，将戒指飞快地套进男人左手的无名指上，上半身微微前倾，右手手指穿过男人金色的卷发，轻轻扣住男人的后颈，踮着脚将自己红润的唇隔着面纱虚虚印在男人的嘴唇上。

　　牧师愣了一秒，快速地宣布新人亲吻。

　　新娘俏皮地移开唇，冲男人眨眨眼，从签字桌左边走到签字桌正面。
　　男人愣愣地盯着莱斯特的白色婚纱，从另一旁走到椭圆的签字桌前，默默注视着新娘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教堂里突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坐在椅子上的来宾们笑着为这对甜蜜的新人祝福着。

　　“莱斯特小姐真是个善良的女人啊。”

　　“是啊，莱斯特小姐还经常带奥丁先生的牛奶来看我哩。”

　　“安琪准会喜欢她的，只是安琪怎么不在教堂呢？”

　　“小安琪可是个乖孩子，可能是准备了什么惊
　　喜吧。”

　　乔治先生的三个儿子把头凑到一块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等听见一阵热烈的掌声才慌忙地鼓起掌来。

　　“亲爱的安娜贝尔，月亮升起来了。爸爸去了哪里呢？”
　　安琪从自己圆圆的床上爬下来，拍了拍被压扁的纱布裙摆，她赤着脚跑到只有壁钟嗒嗒嗒响的客厅里。
　　客厅里的沙发是红棕色的，上面铺着张咖啡色的鹅绒毯，沙发前那张长方形的玻璃桌上有个两英尺高的黄色盒子。

　　安琪轻轻抬起盒子的一角，里面是个巨大的白色蛋糕。

　　“亲爱的安娜贝尔，我们，我们有了一个巨大的蛋糕，我们一起在这里等爸爸妈妈回来。”小安琪的眼睛像沾了辣椒粉一样通红，手指指尖微微泛白，紧紧抱着安娜贝尔跌坐在长长的沙发上。

　　“安娜贝尔，这里不是我们的家，这不是的。这里的房间没有红彤彤的毛绒大床，餐厅里也没有木头做的餐桌，墙壁上也没有爸爸妈妈的照片，柜子上没有爸爸买的格林童话了。我们没有家了，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小姑娘的眼泪顺着圆润饱满的脸蛋往下滑，落在安娜贝尔金色的颅顶上，鎏金的发丝很快就暗了一小片。

　　女孩低下头看着安娜贝尔被眼泪染湿变得暗沉的头发，慌张地伸手解开安娜贝尔的麻花辫，用手指将安娜贝尔的头发拨开，小嘴一鼓一鼓地催着它头顶的发。

　　小安琪两只小腿一颠一颠地跑进窄小的新卧室里，她拿起床头柜上那顶米白的礼帽轻轻套在洋娃娃头上，往旁边的软床上倒去，往白棉被里一个劲钻，活像一只拱草的小牛犊。

　　或许有一天，安娜贝尔会被长大的小主人遗忘，或许有一天，那个卷发的亚裔女人会回来，但是此刻的小安琪正紧紧抱着她的小布娃娃，沉沉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