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琪的布娃娃》凛夜玫瑰

3、新的家

　　“我的小甜心，今天这么早就起来了呀？”一个穿着白色羊毛衫的男人站在褐色木门旁，手里还握着银色的门把手，目光落在床上没有盖被子的小安琪身上。

　　“爸爸。”小姑娘抬起头，飞快转过身，一头蓬松的黑色短发晃动向一团被风吹涨的鸡毛，一张小小的、肉肉的嘴里发出短促的呼叫。

　　男人揉了揉自己金色的卷发，笑眯眯地看着安琪蓬松的发，松开铁制的门把手，穿着双白色的棉布拖鞋，走到小姑娘床头的棕色的柜子边上，目光在桌面上一本培格曼出版公司出版的《格林童话》封面停留了两秒，熟练地拿起一把羊角宽梳子，就着小姑娘乱糟糟的短发细细梳理黑发的发尾。

　　“爸爸，妈妈又走了。”安琪乖巧地坐在床上，小小地脑袋向后靠在男人的手上，就这样仰着脖子盯着男人的绿色眼睛。

　　男人眼睛的颜色比安琪眼睛的颜色要深一些，安琪静静地看了一会，又慢吞吞地说：“妈妈的眼睛比爸爸的漂亮，像卡伦奶奶家的猫咪一样，水水的。”

　　“妈妈昨晚来陪你了，就这样欺负爸爸了，是吧？小调皮鬼。”男人左手稳稳地托着小姑娘的脑袋，顺势捏了她肉乎乎的鼻子，“早餐已经做好了，有你最喜欢的意大利黑椒牛肉面、蔬菜三明治。”

　　“奥丁爷爷送给我们的牛奶呢?牛奶呢？”

　　“啊，牛奶已经喝完了。”

　　“喝完了？”

　　“是的！整整十罐奶粉已经全被一只小牛犊喝完了!”

　　小姑娘坐起来，整张小脸绷得紧紧地，一手抱着安娜贝尔，一手撑着床沿，往下跳，赤裸地双脚站在米白色的羊毛地毯上，挺直了腰，面对着比两个她还高的男人一本正经地说：“我确信，家里才没有小牛犊。爸爸你在捉弄我！”

　　“好好好，家里没有。快点去吃东西吧！”男人笑着揉了揉小姑娘的小脑袋，才梳好的头发又蓬莱乱了起来。

　　等小安琪吃完早餐后，男人已经换好了一声白色西装，左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精公文包，右手把一个蓝色的精装礼盒放在小姑娘旁边的棕木椅上。

　　“属于小安琪的礼物喔。”男人顺手把包挂在椅子角上，一边收起小安琪面前的白色磁盘，一边冲她俏皮地笑了一下。

　　小安琪盯着爸爸的笑容一下子咧开了嘴，两只灰绿色的眼睛看了看左边墨蓝色的纸质礼盒，高高的礼盒就像是个被放大了蓝色砖头，不知道被塞了什么鼓囊囊的。

　　小姑娘抱起礼盒就往主卧跑，脸上的肉一晃一晃，活像一只精力十足的、在广阔草坪奔跑的小牛犊。

　　男人站在圆形的棕木餐桌后面，手里拿着两个瓷盘，默默地看着小安琪黑色的短发在她跑起来的时候一颤一颤的。

　　原木色餐桌上摆着的黑莓手机震动，他扫雷一眼消息，瞳孔猛地收缩。他拉开公文包拉链，从里面摸出一只派克钢笔，又从会议记录本里撕下一页纸，潦草地写上：

　　“亲爱的安琪，爸爸的朋友有了一点小麻烦，需要出门一趟。放心，爸爸中午就会回来，会给你带奥丁爷爷上次寄来的那种牛奶。”

　　此时，小安琪把蓝色的礼盒放在了红色的软床上，搓了搓白嫩的双手，兴冲冲地拿开了蓝色礼盒的盖子——盖子里有一条白色的镶花边蓬蓬裙，一条兔毛镶边的蓝绒长披肩，一条真丝的白色长袜，一顶插着鸵鸟黑色羽毛的白色小礼帽，一双打了蜡的黑色皮鞋。

　　小姑娘把盒子放在礼盒旁边，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拈起蓝色的披肩，左手的手掌摸着披肩软软的绒毛。

　　“真软啊!安娜贝尔。”

　　小姑娘说完才想起，安娜贝尔被自己放在了餐桌边那冰凉的原木色棕木椅上，咬了咬自己敦实的下唇，又调皮地吐了下舌头。

　　忙活了几十分钟，小姑娘终于收拾好，穿着蓬蓬裙从房里钻出来。

　　小姑娘走到木制餐桌旁，圆形的餐桌中央有一个青绿的花瓶，上面插着一只红玫瑰，玫瑰三分之二的根茎没入了青色的瓷器里，红色的花瓣大约又七八片，外围的花瓣边缘泛着黑色。花瓶下压着一张B5大小的纸，餐桌边缘叠放着两个白色瓷盘，是她刚刚用过的。

　　小安琪踮起脚，伸手够花瓶的瓶口，握住花瓶瓶口，拖着它和它身下的纸页往自己这个方向移，等距离近了些，她就直接抽出那张纸，把青绿的花瓶推回餐桌中间。

　　小姑娘拿着爸爸留给她的纸片你，站了两三分钟。她眨眨眼，视线落在椅子上坐着的安娜贝尔上。洋娃娃的金色麻花辫似乎黯淡了很多，显得有些干枯。

　　小安琪默默地、默默地摘下自己的白色小礼帽，蹲到冰凉的木椅前，轻轻地把帽子戴在安娜贝尔头上。

　　帽子似乎有些大了，安琪把帽子往后面扯了一下，斜斜地戴在布娃娃头上，又伸手弹了弹帽檐黑色的鸵鸟羽毛，灰绿色的眼睛盯着安娜贝尔宝石蓝的眼眸认真地说：“这样你就和我一样好看啦。”

　　小姑娘抱着精致的洋娃娃站起来，亲昵地蹭了蹭安娜贝尔头上的米白色帽子。

　　那个中午并不热，凉凉的风从没关紧的百叶窗片钻进，吹得安琪打了好几个喷嚏，让安琪打了更多的喷嚏的是：男人回来了，他带着一个陌生女人回来了。

　　准确来说，这个白裙女人也不算陌生女人。安琪见过她很多回了，自从一年前爸爸告诉她“妈妈以后经常要出差”后，她就经常在和爸爸出去春游、钓鱼、野炊和堆雪人时遇见她。

　　白裙女人对她很好，总是给她带甜甜的慕斯蛋糕、草莓奶酪，但安琪从不吃她做的点心，安琪总是说安娜贝尔不喜欢吃。

　　“乖安琪，这位是莱斯特小姐，以后会和我们一起生活。”男人穿着一声白色西装，蹲下来揉了揉小姑娘卷黑的短发，盯着小姑娘灰绿的眼睛，慢慢地说，
　　“我们的新房子在哈尔施塔特湖旁边，今天下午我们就会搬进新的家。到了晚上，我们在湖边会有一个热烈的庆祝仪式。你的奥丁爷爷、乔治叔叔和他的三个儿子、惠普特奶奶都会过来陪我们一起庆祝喔。”

　　安琪紧紧抱着自己的布娃娃，黑色的小皮鞋快速地往后退了一步，两条浓弄的黑色眉毛拧起。

　　男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微笑地看着面前紧紧抿唇盯着自己的小姑娘。

　　安琪看着男人温和地笑容，心里莫名升腾起一股滚烫的情绪，剧烈的情感波动让她灰绿色的双眼透亮而澄净。
　　安琪的眼睛和妈妈疲惫布满血丝的眼睛不一样，但安琪觉得妈妈泛蓝眼白上细细的红色纹路与琥珀色的瞳孔漂亮极了。

　　僵持了两三秒，安琪抱着安娜贝尔跑回了自己空荡荡的房间，米白色的礼帽掉在客厅淡蓝色沙发角旁。

　　莱斯特小姐伸手扶起蹲在地上的男人，轻轻拍了拍男人宽大的手背，慢慢地朝小姑娘跑的方向走去，银色高跟鞋稳稳踩在羊绒地毯上，她把落在沙发边的米白色礼帽捡起来，拿在手里，轻轻拍了拍上面看不出的灰。

　　莱斯特小姐走到紧闭的主卧房门口，轻轻敲了红棕色的木门三下。

　　“安琪，你可以挑一些你想带走的东西去新房子喔。”

　　白裙女人右手紧紧握住银色门把手又松开。

　　“安琪今天可真漂亮。阿姨给你带来了奥丁爷爷做的奶粉喔，安琪愿意和阿姨说说话吗？”

　　莱斯特在木制的门口站了十分钟，好几次握住门把手又松开，终是拿着米色礼帽回到餐厅。

　　过了半个小时，安琪抱着安娜贝尔打开了棕红的房门，她缓慢地踩着白绒绒的羊毛毯走到客厅里。
　　端坐在浅蓝色布制沙发的莱斯特小姐眼睛微微睁大，立马站起来。

　　“亲爱的小安琪，我以为你睡着了呢。甜心你要来点牛奶吗？”女人手里还拿着那顶米白色的礼帽，她轻轻舔了舔红润的下唇，轻声呼唤道：“安琪。”

　　“谢谢您，莱斯特小姐，我只是有些累了。”乖巧的小牛犊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微微仰起头眼巴巴地盯着沙发前穿着白裙的女人。

　　“准备好了么？女士们。”穿着纯白西装的男人温柔地看着客厅里的两个人，他径直走到小安琪的面前，蹲下来轻轻掐了一下安琪脸上的肉，认真地说：“安琪乖。”

　　男人牵着安琪的左手，往外走去。白裙女人手里轻轻拿着一顶小小的米白色礼帽，慢吞吞地跟在一大一小后面。

　　天空白茫茫的，看不见一丝清澈的、深深的蓝色，也没有半点金色的光辉，只有白茫茫的、白茫茫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