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他惧内》墙上喵

47、献舍

　　道远宗的后山涯，一直是宗门的禁区。众人只道这片地方有奇门阵法，洪水猛兽，万不敢靠近。事实上，这地方有神兽护山不假，却是曹恂初的个人试炼场。这满山的奇珍异兽，都是他的试练对手。自从天赋被发现出来的那天起，他便与这后山涯结上了不解之缘。

　　崇吾见到曹恂初的那天，正是风朗气清，阳光明媚的一天。可崇吾耳朵里确实喧嚣嘈杂，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样深的怨念了。自常希走后，他惶惶度日，耳边响起的那些世人的苦难，他压根不想聆听。

　　人在绝境时，尚且能求神拜佛，可神若到了那般境地，又有什么办法呢？

　　但那一日，那一声声绝望的呐喊，甚至让崇吾都有些动容。

　　后山涯景色很好，绿意葱葱，古树盘绕，阳光投射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有尘灵追逐着光，在光束中翩翩起舞。红的粉的花朵簇拥绽放，拂过脸颊的风，是清凉的，带着扑鼻的馨香，让人神清气爽。

　　而曹恂初就躺在那盛开的花丛上，从他身上漫出的死炁，竟然将粉白花朵都染得枯黄。

　　“等你很久了。”他目光不错地看着崇吾。

　　崇吾皱着眉，居高临下看他：“活着不好吗？”

　　良久的沉默。

　　崇吾抱臂，倚着一旁的古树，目光缓缓飘上云端。四周盘杂的树木，像是将这里围成了一座枯井。原本还温热的阳光，在此刻突然失了温度，将两个失意的少年映照得脸色苍白。

　　“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崇吾轻声道。常希曾教他善良，他不能轻易地劝别人赴死。

　　“呵。”曹恂初发出一声嗤笑。他不像是在嘲笑崇吾，倒像是向命运低头了。他声音喑哑，十分沉重：“劳烦您白走一趟，还请自便。”

　　逐客令一下，崇吾也失了兴致。又看了一眼在曹恂初周身叫嚣的浓烈死炁，他有些无奈地奉劝他：“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天之骄子’，你可以选择‘是’或者‘不是’。希望我们后会无期。”

　　言罢，便拂袖离去。

　　却不料到，两人很快又相见了。

　　“既然你还是这么想死，那我就成全你吧！”崇吾的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上次的哀伤与怜悯全然不见。

　　曹恂初能够明显感觉到，这位妖神大人较上次而言，似乎是活过来了。真好，他有了新希望是吗？

　　还是那片花丛，还是那样耀眼的阳光，曹恂初在馨香与美好中打坐，脑海里逐渐闪过幼时娘亲教他习字的场景；又一瞬间，画面变成了父亲赞许他修行长进，并送了他一柄宝剑；他甚至看到了一家三口围坐桌边，桌上放着毛线团和针线，母亲在为他织毛衣，时不时眸光如水地望向他和父亲，父亲则坐在他身侧，指点他的功课，屋里燃着地龙，暖乎乎的，令人不住沉沦……

　　这样温馨美好的记忆，真的存在过吗？曹恂初一时有些恍惚。

　　当然不存在！

　　崇吾轻轻晃动着幻神铃，勾勒出一幅幅不属于曹恂初但是他毕生渴望的画面。曹恂初想要的很简单，不过是一份亲情而已。

　　生而不养，是为贼也。崇吾不耻曹恂初父母的无耻行径，也对一代骄子即将陨落感到唏嘘，但这些都不是他该在意的。

　　他要的是……

　　“你是想要我的肉身是吗？”崇吾惊讶于曹恂初强大的意志力，他竟然能够在幻神铃给他编织的美梦中仍然保持清醒。

　　“我愿意献舍。”曹恂初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能够帮到你便甚好。”话音刚落，四周刮起阴风，浓厚的死炁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间，曹恂初平静地凝神打坐，他周身甚至泛起淡淡的荧光，这是神仙历劫时，要再入转世的征兆。

　　原来如此，崇吾心里的重石刹那间轻了不少。不知这曹恂初是上界的哪一位仙人，但既然这一世他选择用这种方式来结束生命，这劫算是白历了。而他总归会有来世，总会回到天上，这样一想，崇吾原本还残留一丝劝人赴死的愧疚，此刻消失殆尽。

　　如果每个神仙都像常希那样坚强，哪还有他崇吾什么事？

　　一想到常希，崇吾的眼神里便燃起了一丝光亮。幻神铃将死炁吸收殆尽，面前的曹恂初已然魂魄离世，他的肉身还有着余温，此时正是附体的最佳时刻。

　　一阵白光过，崇吾再睁开眼，已经变成了清冷公子曹恂初。而他的目的，便是找到转世的常希。

　　那日，那一切的始作俑者疏冬罕见地来到他的洞府。崇吾强忍着掐死她的心，听完了她的一番掏心话。

　　她说：“常希尚在。”

　　一番话下来，崇吾只听到了这四个字。崇吾脑子一轰，甚至开始耳鸣。巨大的欣喜过后，他眼眶泛红，问道：“你说，她在哪里？”

　　疏冬正色道：“她此刻在人间玄清境，椒图殿下当初以自己的心头血修补了她的神魂，在玄清境将养一世，有助于她重新飞升。”

　　这是司命告诉疏冬的。当初椒图下凡，司命谨遵天帝指令，将常希尚未复原的神魂也送往轮回，而在此间，他亦得知，天帝此番命令，原是替自己的儿子找补。像常希这种被点化而成的兔仙，在天界总会矮正统飞升的神仙一头。而常希此番，因祸得福，既能借助玄清境的灵气修补神魂，又能通过修炼再度飞升，更何况，天帝还为她开了后门，给了她最富贵的命格，这一世，她只会坦荡无忧，坐等飞升。

　　但崇吾他等不了了，他恨不得立刻找到常希。神不能总以真身游离人世间，更何况是玄清境这种特殊地段，所以他需要一个能够在玄清境自由行走的身份。

　　没有人比曹恂初更合适了！他既然肯为自己献舍，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崇吾舒展了四肢，拾起跌落在地上的曹恂初的佩剑，带着笑意与希冀，踏上了寻找常希的路程。

　　然而，事情却没有他想得这般如意。人间三月，常希依旧音讯全无。崇吾只得去参加一次次的仙门活动，去认识更多的人。茫茫人海，找常希宛如大海捞针。这曹恂初着实是可怜，人是宗门的工具也就罢了，竟然连终身大事也是宗门的利益往来。

　　出于对曹恂初本人的尊重，有些事，他能忍便忍了，充当宗门的希望于他而言，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万众瞩目，本就是他崇吾的宿命。但，要他奉献自己的婚事，那是绝无可能。

　　他的人和心，哪怕是一段莫须有的配偶关系，也绝不能留给常希以外的人！

　　他愤然解除婚约。

　　为了堵住宗门那些破嘴，崇吾承诺会在此次的寻宝秘境中找到上古宝剑“诀尘”，有了这柄剑，道远宗又将声名鹊起，重振威风。

　　却不想遇到了那个倒霉的名义上的配偶……

　　崇吾在面对常希的事情上，总会变得神神道道，但凡发现有人与常希有一丝半点的相似之处，都会用识魂术将对方探查个底朝天。

　　可面前这个有些聒噪的少女，明显不是。可她的名字甚至都带了同一个“希”字……

　　够了！崇吾给自己叫停！也许是今日确实累了，不然怎么接二连三地因一个陌生人而联想到常希呢？明明已经验过魂了不是吗？

　　崇吾甚至不想将常希的身影过度地与别人挂钩，这无疑对双方都是侮辱。谁也不该成为谁的替身。

　　常希是独一无二的常希。

　　夜半子时，原本熟睡的山辉突然抬起了脑袋，顷刻间，飞沙走石，阴风阵阵。

　　“快，就是现在！”延希猛一起身，欲拉起崇吾出阵。

　　恬不知耻！崇吾自认曹恂初这副皮囊有几分姿色，虽不及他原身丝毫，但迷倒覃延希这类无知少女绰绰有余。

　　但实在不巧，她要错付了。

　　崇吾一挥袖，躲过延希的手，越过她，将她狠狠甩在身后。

　　不要给旁人一丝希望的好，他崇吾的身心，时刻都要为那神隐山的土地神娘娘守节。

　　而莫名其妙吃瘪的延希，忍不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谁稀罕他似的！

　　出阵时间有限，她得抓紧时间，即便是看那曹恂初不顺眼，也不得不跟上去，他去的方向，毕竟是木鱼阵唯一的出口。

　　两人摸黑走过一道山涧，看到不远处的石壁上，宛如被一股强势的剑气破开了一道口子，那口子里一明一暗闪烁着流光。延希喜不自禁，终于可以出去了！

　　这一趟不亏，巧入秘境，幸得仙麒，如今又毫发无损地破阵而出，实属幸运之极！

　　延希紧跟崇吾，一记旋身，飞上了石壁。洞里一片虚无，看不出什么。这时，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刚好出口提醒身旁的曹恂初，不料下一瞬，洞里涌出一股巨大的吸力，延希立马化出佩剑撑住身形。

　　地上刻画出一道深深的剑痕，延希被狂风吹得险些窒息，再看另一旁的曹恂初，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不消一刻，两人再也支撑不住，被吸入洞穴深处。石壁上的裂口，立马便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