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怜萱草淡》淇言

11、第十一章 青梅 上

　　“主君可在园中？”
　　一阵娇滴滴的女声打断了荷园中的旖旎，夏清荷趁势挣脱了出来，见有人来，苏更甫也正了正衣冠。

　　“原来主君在这里，叫妾身好找。”
　　　来人不是别人，却是二奶奶凤素瑶。

　　“怎么这个时候还过来了？有甚么大事，只管明日再说，也来得及。”
　　苏更甫说完，转身瘫倒在安乐椅上，双手扶额，一副醉酒模样。
　　凤素瑶何等聪明，见着眼前二人，夏清荷一改往日毫无波澜的素静淡然，双颊微红，薄怒微现。苏更甫却是歪躺着，面色潮红，一股邪火发不出来。

　　周遭寂静的有些可怕。

　　“原是不该惊扰主君的，只是，三日后徐侯爷过四十大寿，这里得预备着寿礼，妾身想着，这三日，主君只怕少不得得去赵府里，怕不得空，这才过来问问主君的意思。”凤素瑶一壁揣摩着，一壁徐徐道。

　　“徐侯过寿，倒不是小事，难为瑶儿你忙碌之中还这么周到妥帖，那依你看来，送些甚么好呢？”
　　闻言，苏更甫登时半坐挣扎起身。

　　“那一对青花如意垂肩折枝花果梅瓶，再加上那顶上面赏的万寿蟠桃葫芦寿鼎、珊瑚奇彩石盆景再加上一个百仙捧寿盘，凑成四样贺礼祝寿，主君意下如何？”

　　凤素瑶早有打算，这几样东西，既大气又贵重，必然不会失了太子少师的面子，本想着苏更甫听了，定会赞自己能干，可他听了后，到沉默良久。

　　“妹妹思虑得当，处处周全，这几样，便是送圣上也可勉强够上了，主君听了，自然欢喜，只会称赞妹妹能干。”夏清荷冷笑中带着一丝戏谑。

　　“瑶儿是能干，可毕竟是侯爷，也不宜送的太贵重，这样，那一对青花如意的梅瓶就算了，搁着咱们自己摆，其他的，也就是了。”
　　夜凉如水，苏更甫似乎是醒了醒酒。

　　“是，妾身能知道甚么，只晓得甚么大方送甚么，只不想叫主君丢脸，可姐姐和主君才是思虑周全，只是，送礼向来都是双数，取个吉祥的意头，这单数只怕不得成。”凤素瑶满脸堆笑。
　　“既如此，府里别的物件多的事，不拘再寻个别的甚么来也就是了。”苏更甫道。
　　“其他的也不少，只是，若是寻常人家也就算了，送侯府的，只怕得另开库房，细细寻一寻。”凤素瑶道。

　　“......从今把定春风笑，且作人间长寿仙，宋人风雅，那就我手书李鼐那半阙鹧鸪天与他罢，少了些贵气，多了丝风雅，岂不是好？其他的，也不必费事了。”苏更甫洋洋自得。

　　凤素瑶眼尖，见他高兴，赶着拍手道：“这样是最好不过的，主君的墨宝，普天下谁人不想？都是妾身的糊涂想头，这不比送那些笨重的摆件风雅的多。”

　　闻言，苏更甫愈发得意，“那瑶儿你就抓紧去办，明日午后，去我书房取寿礼，装裱了，连同那三件一齐送去徐侯府，对了，清荷，你以为如何？”

　　“这样甚好，徐侯到侥幸风雅一回了。”
　　不知是方才被气到了，还是被恶心到了，夏清荷强忍着冷笑。
　　“对了，妾身知道主君今日应酬不少，特地带了醒酒饮来，哎呀.....瞧我这记性，事一多便忘记了，姐姐这里定然备了，妹妹我还多事干甚么，不如带回去算了。”
　　凤素瑶说着，便做势起身要走。

　　“既然带来了，也就留下罢。”
　　苏更甫这才细细地看着眼前的凤素瑶，一改往日的富贵风流，身着月白色衣裙，头上只簪着一支素银凤钗，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瘦瘦小小，嫋嫋动人。

　　“最近府中事多，竟都靠你一人上上下下的周全，实在是辛苦的紧，瑶儿你瘦了不少，叫府中厨司多做些汤水，给你补一补。”

　　看着眼前人，苏更甫心软不少。
　　“妾身不辛苦，主君和姐姐要在外应酬，多是宴会，可即便是山珍海味，也是用杂事下酒，究竟不能好好的用些子，前些日子，外头送了好些鹧鸪，不如叫厨房炖了鹧鸪汤来，好给姐姐主君补一补，再者，四妹妹也是娇弱的很了，也合该给她补一补。”
　　苏更甫起了个头，凤素瑶即刻便将好送发给众人，捎带手又提了一嘴四奶奶，苏更甫眉间微动。

　　“嗯嗯，是是，雪儿那里，就劳烦你照顾了。”苏更甫接连点头。
　　“妾身方才出来时，那桌上还堆山似的堆着上月的账簿，这会子可得赶着回去核算清楚，省的耽误了下月月钱的发放，若是迟了几日，妾身只怕将自己炖了都打不了府内的饥荒.......”

　　凤素瑶一语未完，苏更甫便撑不住笑了，不止是他，就连在跟前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忍不住捂嘴偷笑，只夏清荷仍然一副冷淡模样。

　　苏更甫看了眼夏清荷，有些臊眉耷眼，便道：“我就不信，能有多少账簿子看不完，我同你一起去，保准一个晚上就看完了。”
　　“有主君亲自去看那可真是太好了，只是主君好容易来趟荷园，还未曾好好陪陪姐姐，就被妹妹我薅着去做了苦工，也罢，我若是姐姐，就叫主君多多奉上些香积钱，好替姐姐积攒福报的，这才叫荷园上至菩萨，下至婆子丫鬟都高兴。”
　　她一行说，众人一行笑。

　　“这有甚么难，就叫丫鬟去菊园领钱，瑶儿不要小气，少了多少我给你补上，不动官中的就是了。”
　　苏更甫说着，便要起身，凤素瑶同明珠，赶着上前扶着，架也似的将他架出来荷园。

　　“奶奶，马蹄露得了，主君呢？”小蝉端着刚刚熬好的醒酒饮，过来却不见了苏更甫，只剩夏清荷对月独坐。

　　“去菊园了。”夏清荷不在意道。

　　“呸，这回到是多亏了那个凤妖精，一股风似的将老爷勾搭走了，可见，这妖精也是有妖精的好处的。”
　　小蝉说着，将那一盏炖好的银耳雪梨马蹄露奉给夏清荷。

　　夏清荷接过，尝了一口，绵软香甜，唇齿留香，就连心情，都畅快了不少。

　　“不是说是去煮甚么醒酒饮，怎么做了这个？”夏清荷恢复了往常的恬淡模样。

　　“姑娘还说呢，方才见老爷醉醺醺的过来咱们园子里，我就觉得事不大好，赶着去了菊园，谁知恰好碰见了二奶奶在算账，我就向明珠略透了透风，说是要醒酒饮，谁知，那蹄子到是一心为主，赶着拉了那妖精就过来咱们园子，那奴婢想，既然有人带了，咱就不必备着了，就去厨房做了这个。”小蝉嘴皮子利索，人又伶俐，想的周到，办的齐全。

　　“我说呢，那菊园的怎么就跟闻着味儿一般，这么巧就跑到咱们园子来了。”
　　夏清荷说着，便将吃剩的大半盏递给小蝉，小蝉也没客气，顺着坐着便用了。
　　“对了，姑娘，老爷没做甚么过分的事罢？”小蝉一面吃一面竟顾得上问。

　　夏清荷不愿提起方才的事，便道：“无非就是说些白日间的事，没甚么，你赶紧用，小心那个小的醒了，闹着没她的份。”

　　闻言，小蝉赶着将吃剩的半盏用完，主仆二人收拾了一番，也就歇下了。

　　深秋，姑苏城内夏家老宅。
　　“这花园子杂草太多，还有这，不知是哪年的泥土堆子，明日找些力士、匠人，将这好好的整理一番，省的咱家姑娘回来看见伤心。”管家郑福吩咐众人道。

　　“郑管事您老就放心罢，咱们几个都是几辈子的老人了，修整宅子这么点小事还办不好么，您只管等着迎咱们姑娘回来就是了。”底下众婆子小厮道。
　　姑苏夏宅，自打夏老爷夫妇逝世以后，便鲜少有人过来，现下却突然多了许多仆人打扫庭院，只为夏家大小姐夏清荷要回老家。

　　十月，长日寂寂的姑苏老宅外，多了一批车马，侯在宅子外面的家下人，看见是自家姑娘归来，早迎了上去。

　　“萱姐儿，这就是咱们夏家老宅，虽不比金陵的繁华，却也是难得的宁静古朴。”夏清荷一壁说，一壁下得车来，一摆手，身后的婆子便退下，向车内伸手，引着萱姐儿和丫鬟下车来。

　　众人一眼看见的，便是挂在老宅外的一副对联，上书“世泽长推耕读好，家声最重德才高”，笔法苍劲有力，不如锦绣对联却不失文人风骨。”
　　“娘亲，这是你未出阁前住的宅子么？”萱姐儿问道。
　　“是了，之前你祖父母都在的时候，娘亲同你们祖父母就是住在这里的。”
　　夏清荷未曾出嫁时，便是在这夏家老宅中度过悠悠十八载岁月，那才真的是书香门第，大家闺秀，是夏家二老的掌上明珠。

　　如今，再次回到夏家老宅，夏清荷只觉得恍如隔世。
　　“姑娘，你可回来了，咱们可都惦记着姑娘呐。”
　　“郑妈妈，我在金陵，也时常想着您呢，这一向身体可好？”夏清荷看着眼前的老妈妈，鬓角已微微泛白，却温和慈祥。
　　“都好，都好，我和你郑伯总念叨着你，如今，总算见着姑娘了，”一语未完，泪如雨下，“怎的瘦了这许多，这下回来，叫老奴好好给姑娘补补，这是茉姐儿？怎的这样小......”
　　“这不是茉姐儿，这是我家三姑娘萱姐儿，萱姐儿，快来，叫郑婆婆看看。”

　　夏清荷说着，便将萱姐儿一把拉过，又送至郑婆婆面前，郑婆婆看见眼前玉雪一般的女孩，怯生生的模样，爱的甚么似的，抱也不是，搂着也不是，主仆几人簇拥着，便将夏清荷母女迎进了宅中。
　　“姑娘一路奔波辛苦了，幸好有蝉丫头陪着，老奴才好放心些，这都是当初夫人的好处，特地选了伶俐的丫头，竟也陪着姑娘走过了风风雨雨数年。”
　　一语未罢，竟又忍不住拿帕拭泪。

　　“郑妈妈，这好好的，怎的又哭了？上次见郑妈妈这样哭，还是奴婢陪着姑娘出嫁呢，今日是迎姑娘，又不是嫁姑娘，怎么比上次还哭的厉害。”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小蝉。

　　“蝉丫头如今也出落的更水灵了，好好，可见跟着姑娘还是有好处的，比当日在外头强。”

　　郑妈妈见着眼前的母女三人，又是欢喜又是伤心，忙将三人迎进了正厅，早有下人将茶水果子备好，众人落了座，打发了众人下去拾掇，娘儿们这才好好的闲话一回。

　　“我的小儿子，打金陵回来一趟，只说咱们姑娘过的不好，却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老奴竟日日的悬着心，煎熬的甚么似的，今日见了姑娘，也还成，老奴这才放下心来，这次回来，还是只给老爷夫人上坟，还是要多住些日子？”郑婆子道。

　　“金陵城中无需多事，此次回来，除了给父亲母亲上坟，更想在故土多住些日子了，咱们的萱姐儿，也到了读书的年纪了，对了，当日我的苏恩师可好？”夏清荷问道。

　　“身体都好，自打姑娘吩咐了，老身四时八节的都常过去探望，苏学究也惦念姑娘你，一别数年，苏老还总问姑娘何时回来，姑娘可要去见见？”郑婆子笑道。

　　“自然要去，”说着，夏清荷温和对萱姐儿道：“这位苏学究，就是幼时教导娘亲的，如今回来了，萱姐儿可就要去学堂上学了。”
　　“这位学究就是娘亲提过的那位学究吗？娘亲说他最是有趣，萱儿就想去他的学堂。”言罢，萱姐儿竟止不住的欢喜。

　　“萱姐儿虽是女儿身，却也比那些哥儿好学，真像姑娘小时候。”郑老婆子笑道。

　　“小齐哥哥同明哥哥都入了国子监，二姐姐去了徐家的女子学堂，只可惜，我去不了，正好，跟着娘亲回来上学，陪陪娘亲。”萱姐儿笑道。

　　“娘亲膝下没有儿子，就把萱姐儿假充男儿教养了，这下，萱姐儿可要收归笼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