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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 136 章 ...

  •   我妻善逸最近开始讨厌夜晚。

      不是因为他那过于敏锐的听力总能捕捉到窗外每一片落叶的飘零、每一只夜枭的振翅,也不是因为黑暗中可能潜伏着食人鬼的可怖想象——自花街事件后,鬼的活动明显减少了,这种反常的宁静反而让整个鬼杀队弥漫着一种绷紧的等待。

      他讨厌夜晚,是因为梦。

      他在花街时已然昏睡,一觉醒来就一切都解决了,而自己又腿骨折,最重要的是碰见了上弦之一。那个鬼,光是回想就令他冷汗直流,那诡异的六只眼睛和那过于压抑的声音一度令我妻善逸陷入困扰。而在宁宁和炭治郎沉睡来后,他就开始做起了梦,不是害怕六眼上弦的梦,而是一种旖旎的梦。

      第一夜,梦来得毫无预兆。

      善逸记得自己只是因为训练太累,倒在铺上就陷入了沉睡。然后,他看见了她——霜山宁宁,但不是现在这个总是带着淡淡疲惫、眼中藏着秘密的宁宁。

      梦里的宁宁穿着崭新的鬼杀队队服,不是现实里穿的裙装,是更便于行动的长裤,款式如同忍那般,羽织是明亮的鹅黄色,像初春最先绽放的连翘花。她站在藤袭山的紫藤花树下,对他笑着说:“善逸君,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同期了,请多指教。”

      梦里的自己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结结巴巴地回应。接下来的画面破碎而跳跃:他和宁宁一起训练,在她摔倒时下意识伸手去接;他们在任务结束后分享一包金平糖,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心;她在雷雨夜因为恐惧敲响他的房门,而他抱着被子在门外守了一整夜。

      最清晰的片段,是宁宁穿着白无垢,在简单的仪式后成为他的妻子。她低头时颈项的弧度,婚礼后她为他解开羽织时微颤的手指,清晨醒来时她睡在臂弯里的重量——所有这些细节都真实得可怕。

      善逸在凌晨三点惊醒,浑身是汗,心跳如雷。

      他盯着黑暗的天花板,足足一刻钟无法动弹。梦里的幸福感还残留在胸腔里,温暖得令人心悸,但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恐慌——这不是他的记忆。他从未和宁宁经历过这些,紫藤山选拔时宁宁根本不在场,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市区,炭治郎带着祢豆子和她。

      “只是梦……”善逸喃喃自语,把发烫的脸埋进枕头,“因为宁宁很可爱,所以做了这种梦……我是变态吗?一定是变态吧!”

      他爬起来,摸黑换掉汗湿的睡衣,又躺回去试图继续睡。但一闭上眼睛,宁宁穿着白无垢的笑容就会浮现在黑暗中。

      那一晚,他再没睡着。

      ***

      第二夜的梦更加……不对劲。

      这次的主角依然是宁宁,但场景变了。她穿着简单的便服,跪坐在一个简陋的茶室里,对面坐着的是——

      狯岳师兄。

      善逸在梦中像个幽灵般旁观着这一幕。他看见宁宁为狯岳斟茶,手指稳定而优雅;看见狯岳接过茶杯时,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手背;看见宁宁低下头,耳尖泛起淡淡的红晕。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是夜晚的道场,宁宁在练习素振,狯岳站在她身后,手把手纠正她的姿势。他的手掌覆盖着她的手背,胸膛几乎贴上她的后背,呼吸拂过她的耳际。

      “呼吸的节奏错了。”狯岳的声音低沉,是善逸从未听过的温和,“跟着我的节奏来。”

      然后是雨夜,狯岳背着受伤的宁宁穿过山林。她趴在他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的颈侧。狯岳的侧脸在闪电中明明灭灭,那总是紧抿的嘴唇竟然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最让善逸窒息的一幕出现在梦的结尾:宁宁和狯岳并肩站在一座小神社前,举行简单的婚礼。主持仪式的是桑岛慈悟郎师父——但师父在现实中早已去世。宁宁穿着改造过的白无垢,狯岳则穿着正式的纹付羽织袴,两人郎才女貌,交换酒杯时,目光相接的瞬间有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善逸猛地坐起身,剧烈喘息。

      窗外天还没亮,凌晨四点的天空是深沉的绀青色。他蜷起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梦里的宁宁会和狯岳师兄……

      更可怕的是,梦中的情绪如此真实——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复杂的、几乎让他作呕的习惯。就好像在梦里他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为之感到欣慰?

      “不对……这不对……”善逸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讨厌狯岳师兄,宁宁也……宁宁怎么会……”

      他踉跄着爬下床,冷水冲刷手臂时,他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忽然想起梦中的一个细节:在宁宁和狯岳的婚礼后,梦里的自己端着贺酒走上前,笑着说:“要好好对待宁宁啊,师兄。”

      那笑容真诚得可怕。

      ***

      第三夜,梦境变得更加荒诞,也更加……完整。

      这次,宁宁同时成为了两个人的妻子。

      不是世俗意义上的重婚,而是一种奇异的、和谐的共存。他们住在桃山山脚下的一座小院里,有三个房间。宁宁有时睡在善逸的房间,有时睡在狯岳的房间,有时两人只是单纯地陪在她身边,什么也不做。

      爷爷对他们的相处模式震撼过,但是在日积月累的相处中,早已把两位继子当做亲孙,把宁宁当做孙女。而雷呼兄弟对宁宁的好感没有让他们彼此分裂而是变得粘合,爷爷渐渐也对此感到了欣慰

      婚礼上,穿着白无垢的宁宁一左一右挽着他们两人,对坐堂上的爷爷三人拜了又拜。善逸听到了,自己和狯岳以及宁宁,那幸福的声音。

      梦里的日常生活被渲染得温柔而琐碎:宁宁在清晨同时为两人准备早餐便当,善逸的那份会多放一个梅干,狯岳的那份会少放一点糖;善逸出任务回来会给她带集市上买的发簪,狯岳则会默默修好家里损坏的栏杆;雷雨夜宁宁会抱着枕头钻进善逸的被窝,而剑术上遇到难题时她会去道场找狯岳指导。

      最震撼善逸的,是一个傍晚的场景。

      宁宁在檐廊下睡着了,头枕在善逸的腿上,脚却搭在狯岳的膝盖上。善逸在轻轻梳理她的红发,而狯岳在为她按摩走了一整天路的小腿。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言语,但某种理解在沉默中流淌。

      然后狯岳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保护好她。”

      善逸点头,同样低声回应:“你也是。”

      那一刻,梦里的善逸感到一种奇异的圆满——不是爱情上的独占,而是一种更宽广的、将三个人都容纳其中的羁绊。就好像他们共同守护着一个脆弱而易碎的宝贝,而这份责任将他们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不——!”

      善逸从梦中尖叫着惊醒,这次直接滚到了榻榻米上。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流了满脸。

      这不是他。这不可能是他。他怎么可能接受分享宁宁?他怎么可能和狯岳师兄达成这种可怕的默契?他明明——

      明明什么?

      善逸突然僵住了。

      因为就在刚才惊醒的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胸腔里残留的不仅是恐慌和恶心,还有一丝……怀念。

      对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家”的怀念。

      对那种三人之间奇异平衡的怀念。

      甚至是对狯岳师兄那难得温和的神情的怀念。

      “我疯了……”善逸喃喃道,用额头抵着冰冷的榻榻米,“我真的疯了……”

      ***

      第四天清晨,善逸顶着重重的黑眼圈出现在蝶屋的庭院

      “善逸,你没事吧?”炭治郎担忧地凑过来,“你的呼吸很乱,心跳也很快,是不是生病了?”

      “没、没事!”善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只是没睡好……”

      宁宁仍在昏迷中,但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她房间的方向。那里小葵正在开窗,更换室内的空气

      善逸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看到窗内的宁宁沉睡着,红发松松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前。她侧脸的弧度让善逸瞬间想起了梦里她枕在自己腿上的模样。

      “善逸?”炭治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的脸好红,果然还是发烧了吧?”

      “没、没有!”善逸猛地转身,几乎是用逃的速度离开了。

      他躲到后院的水井边,用冷水一遍遍冲洗发烫的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他在水面的倒影里看见自己惊慌失措的眼睛。

      冷静,我妻善逸,冷静下来。那些只是梦,奇怪的梦,不代表任何事。宁宁是宁宁,是救了炭治郎、救了炼狱先生、她温柔、坚强,但也很遥远。

      可是……

      善逸闭上眼睛,梦里的画面再次浮现:宁宁为他包扎伤口时专注的睫毛,宁宁在雷雨夜缩在他怀里颤抖的肩膀,宁宁第一次做出可口的味噌汤时期待的眼神……

      “那些都不是真的。”他对自己说,声音却虚弱得毫无说服力。

      因为感觉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能回忆起她指尖的温度,她发间的气息,她笑起来时眼尾细细的纹路——这些细节根本不是靠想象能填补的。

      ***

      转变发生在第五夜之后。

      那晚的梦不再是日常片段,而是一个清晰的故事:宁宁确实是同时接近他和狯岳的。她像个小心翼翼的平衡师,维系着两人之间脆弱的关系。她会提醒善逸给狯岳带他喜欢的茶点,也会在狯岳对善逸说重话时轻轻摇头制止。

      梦的结尾,是宁宁临行前的夜晚。她要执行一个危险的任务,可能回不来。善逸和狯岳罕见地一起送她到门口。

      “一定要回来。”善逸抓着她的手,眼泪已经掉下来。

      狯岳站在稍远的地方,沉默良久,才哑声说:“别死了。”

      宁宁轮流拥抱了他们。拥抱狯岳时,她低声说:“别对善逸太严厉。”拥抱善逸时,她说:“要听师兄的话。”

      然后她转身走入夜色,再没有回头。

      善逸在这个梦里哭得撕心裂肺,而当他醒来时,枕头上真的湿了一大片。

      ——————————————————————————————————

      很多人都探望过昏睡中的宁宁,炼狱,炭治郎,伊之助,还有香奈乎和忍小姐,但善逸没有。他不知怎么面对她,但最终他还是来到了宁宁昏睡的房间。

      我妻善逸站在那扇门前,手指悬在半空,三次蜷起,又三次展开。

      廊下的阴影漫长而安静,将他的身影拉成一道犹豫的薄片。屋内没有声音——没有呼吸的绵长起伏,没有睡梦中的呓语,甚至连衣料与榻被的细微摩擦也无。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不祥的寂静,与他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形成可笑的反差。

      他知道很多人都来过了。炼狱先生爽朗的慰问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炭治郎的担忧、伊之助咋咋呼呼的关切、还有蝴蝶姐妹们无声的照料……所有人的痕迹像一层层温暖的纱,覆盖在这间属于伤患的屋子。而他,迟来了这么久,像个局外人。

      最终,指节轻轻叩响了门扉。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没有回应。当然不会有。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推开千斤重的闸门,缓缓将门拉开一道缝隙。属于少女房间的、极其清淡的气息逸散出来,混杂着药草的苦香、被褥洁净的味道,以及一丝……他说不清的,类似陈旧书卷或遥远时光的冷冽气味。

      一步踏入,他后知后觉地感到某种不妥。这是女孩子的房间,他这样贸然进来……可退出去似乎更显可疑。他僵在门口,进退维谷。

      然而,就在这片寂静中,他那过于敏锐的听力,捕捉到了。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生命存在的“迹象”。极其微弱,像风中残烛那一点将熄未熄的火芯,平稳、缓慢,却顽强地持续着。这“迹象”奇异地抚平了他进门瞬间的慌乱,像一块磁石,将他所有纷乱的思绪短暂地吸附、安抚。

      他反手轻轻合上门,将自己与外界隔开。

      房间并不昏暗。正如他所感知的,大家都很偏爱她。这间屋子虽处背阴面,却精心布置了柔和的光源。一盏古旧的油灯放在床头矮柜上,灯芯被调得很妥帖,晕开一团暖黄色的光晕,不刺眼,恰好驱散角落的阴翳,又将大部分空间留给舒适的昏暗。

      他就站在那光晕的边缘,看着躺在被褥中的红发少女。

      宁宁沉睡着。和他记忆中任何一次见到的都不同。没有戒备,没有疏离,没有那种努力支撑起的、让人心疼的平静。她只是睡着,红色的长发被细心梳理过,编成一条松软的辫子搁在枕边,衬得她的脸越发小巧苍白。暖黄的光流淌在她的脸颊、鼻梁、眼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近乎虚幻的柔和轮廓,仿佛一碰即碎的光影。

      善逸轻轻地、近乎无声地挪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木质椅子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他听来却响如惊雷。他立刻屏住呼吸,看向宁宁——她依旧沉静,连睫毛都未曾颤动。

      他松了口气,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思绪淹没。

      他来这里做什么?求证?质问?还是仅仅因为那些荒诞的梦境,驱使着他来确认这个“罪魁祸首”是否真实存在?

      目光无法从她脸上移开。梦里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重叠——站在紫藤花下笑容明亮的她,在茶室中低头斟茶耳尖微红的她,穿着白无垢成为他妻子的她,还有……还有那个黄昏,头枕在他膝上安然睡去的她。每一个细节都鲜活具体,指尖的触感,发丝的香气,呼吸的频率……

      可眼前的她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陌生在于这份毫无防备的脆弱。现实中的宁宁,即便虚弱,眼神也总是清醒的,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沉重和距离。而此刻,她仅仅是一个重伤昏睡的少女。

      熟悉,却源于那些该死的、无孔不入的梦境。他竟能看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梦里遇到难题时如出一辙;她嘴唇轻抿的弧度,和梦中她强忍泪水时一模一样。他甚至能想象,如果她醒来,那双青色的眼眸在初睁的迷茫后,会迅速覆上怎样的神色。

      “那些……是真的吗?”

      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刚出口就消散在温暖的灯光里。他当然不指望得到回答。这问题更多是问向自己,问向那些夜夜侵袭他、几乎要篡改他记忆的碎片。

      他感到一种深切的荒谬。他坐在这里,对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被一些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记忆搅得心神不宁。他应该害怕,应该厌恶,应该像远离不可解的谜题一样远离她。

      可是……

      他的视线落在她露在被子外的手上。手指纤细,安静地交叠着。没有戴任何饰物,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梦里的这只手,曾为他包扎伤口,曾与他分享糖果,曾在他掌心留下温暖的触感。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手背的前一刻,剧烈地颤抖起来,戛然停住。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其间,一边是梦魇般甜美的幻象,一边是冰冷复杂的现实。

      他猛地收回手,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在做什么?

      他不敢再看她的手,转而将目光重新凝注在她的脸上。油灯的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小扇形的阴影,随着她极其微弱的呼吸,那阴影似乎也在轻轻颤动。她好像……睡得并不安稳。眉头比刚才蹙得更紧了些,嘴唇也抿得更用力,仿佛在梦中正经历着什么。

      是噩梦吗?

      像他被那些混乱梦境困扰一样,她是否也被自己的噩梦囚禁?

      这个念头忽然攥住了他的心。那些梦对他而言是甜蜜又恐怖的侵扰,那对她呢?

      鬼一直追捕着她,那样恐怖的上弦也似乎为她而来,而她小小一个,挡在了所有人之前。

      承载着这一切的她,会不会有天再也不会醒来?

      初见时她便有着过于宁静的声音,他耳朵很好甚至是太好了,以至于在作为孤儿出生后就听到了许多不该听的话语,若不是爷爷收留他作为继子大概也无法与她相遇。

      宁宁的声音总是平静的,像是知晓了一切般,在蜘蛛山时她安慰他,牵着他前行,又救了他。在无限列车中,又为了救炎柱而被破开胸膛。而面对炎柱或狯岳时,在花街,又找到了腿骨折疼痛的他并救了出来,面对两个上弦六时,她的声音都平静又温和,如同她名字般,总是能令他冷静下来,不再害怕。

      自打一开始,就一直领着他,如同姐姐般带着他。

      直到那个上弦一出现,她的声音才开始害怕,开始动摇。

      他才后知后觉,她是会害怕的。

      宁宁是会害怕的。

      被鬼追捕,被鬼伤害,失去了记忆,不知道家人在哪。而这样的宁宁却从没抱怨什么,一直都是平静又疲惫,如同清泉般的声音。

      他依旧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梦境带来的熟悉感与现实的陌生感交织撕扯,让他靠近一步就想后退两步。但此刻,坐在这片暖黄寂静里,看着她并不安稳的睡颜,有一种极其微弱却清晰的情感,破开了所有混乱,悄然滋生。

      我妻善逸想听宁宁的声音。

      大概也是因为想她醒来,想她再呼唤自己,所以才会做那样不可思议的梦。

      若真如梦般,宁宁不是鬼,只是普通的少女,一位队士,那他就可以守护好她,让她的声音不那么疲惫,而是快乐的笑着,在阳光下笑着欢迎自己,组建一个普通的家。就算他真的不够强,有狯岳,有爷爷,她也不至于无依无靠。

      善逸想听听她快乐的声音,欢愉的声音,依靠自己的声音。

      善逸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碰触到自己袖中那几茎柔软的物事。他低下头,将它们拿了出来。是在蝶屋后山偶然看见的几朵黄色野花,小小的,并不起眼,但在清晨的露水中显得格外鲜亮。他当时鬼使神差地摘了下来,现在才明白那份冲动源于何处。

      他想给这片过于沉寂、充斥着药味和沉重回忆的房间,添上一点点属于鲜活生命的气息。哪怕这生命微小如斯。

      他起身,动作轻缓地在屋内寻找。找到一个素色的陶制水罐,原本似乎是用来插放干燥药草的,此刻空着。他走到角落的水盆边,用最小的声音盛了少许清水,将花茎小心地放进去。

      他不懂花道,站在桌前有些无措。梦里似乎有过类似的场景?宁宁在檐廊下摆弄庭院里剪下的花枝,动作娴静。他甩甩头,赶走那不合时宜的联想,只凭直觉,尝试将这几朵小黄花摆得看起来顺眼些,让它们能彼此依靠,又不显得拥挤笨拙。

      摆弄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觉得可以。淡黄的花朵在朴素的陶罐里,确实为这昏暗的房间点缀了一抹极其微弱的亮色与生气。

      然后,他需要一张纸。目光扫过,在靠近门口的矮柜上发现了一叠便笺和一支笔。他走过去,拿起笔,却悬在纸上良久。

      写什么呢?

      他写了很久

      没有署名。他将这小小的字条折好,压在陶罐下面,一个不算起眼,但若她醒来移动视线,或许能注意到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椅子,看着那瓶花和沉睡的少女。心中翻搅的惊涛骇浪——对梦境的惶惑,对自身心意的迷茫——并没有消失,但它们被一种更沉静、更坚定的心绪覆盖了。

      那些梦,无论真假,都让他看见了一个更完整的她:不只是眼前背负秘密、伤痕累累的宁宁,也可能是一个会在阳光下微笑、会为小事烦恼的普通少女。而现实的她,则让他听见了那平静下的惊涛,温柔后的伤痕。

      这两幅影像在他心中重叠、融合。恐惧并未消失,但一种更为强烈的愿望破土而出——

      他想守护这个会害怕却依然选择挡在前面的她。
      他想让那总是疲惫的声音,能有真正轻松、欢愉的一天。
      他甚至荒谬地觉得,如果梦境是某种预示或碎片,如果那样普通的生活能让她快乐……那么,即便那样的生活里有着他无法理解的、与狯岳师兄共存的影子,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想象的了。这念头让他脸颊发热,心慌意乱,却奇异地不再有最初的强烈排斥。

      因为核心是她能否得到安宁与快乐。

      做完一切后,他悄声离开,不再迷茫。

      而这,或许就是他混乱心绪中,第一个清晰的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第 1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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